進入木工房的瞬間,映入眼簾的是斜靠在內牆四周的三十多棵圓木。不是人像立牌,高度大多超過兩米,幾棵與我體格相似的樹木按比例看,像是十二歲左右的孩子。
我走進木工房,地上散落著堆疊的圓木。刮進來的雪薄薄地散落在水泥地上,四處濺起的血跡凝結在其下方。仁善倒下的工作臺周圍鮮血凝固的地方也被雪覆蓋。鋸到一半的圓木、拔掉插頭的電動砂輪機、像耳機一樣的隔音器、大大小小的木片被瘀血浸漬,散落在工作臺上。
這個地方過去始終井然有序地堆放著洋松、杉樹和核桃樹等圓木。工作臺周圍的地面上覆蓋如同蛋糕粉末的乾淨木屑,數十種木工工具整齊地掛在牆壁和架子上。仁善認為保持工作空間的清潔非常重要,傍晚六點,忙完一天的仁善會用連線到空氣壓縮機的空氣槍仔細地吹掉頭髮裡的木屑,開啟木工房前門,開啟大型迴圈器,將木工房的灰塵排到樹林裡,木片用掃帚掃到麻袋裡,風吹不走的沉重木屑用吸塵器抽出。
在這個地方無論做什麼工作,仁善都不心急。她說在溼度高的日子,每個樹種都摻雜著濃郁的樹木味道,填滿木工房。以此為訊號,她經常煮水、喝茶。因為樹木變得比平時更重、組織更密,只有放慢工作速度才不會發生事故。如此調節緩急,仁善幾乎是獨自承擔所有的事情。她說,像五斗櫃一樣的大型傢俱得反覆進行七次晾乾、上油的工序,只要花充分的時間按照要領進行,就沒有必要向任何人求助。
但是這個規模的工作似乎很難獨自承擔。我曾經對仁善說過,我在夢中看到的黑色樹木都是人像立牌的大小,但是她為什麼要增加比例呢?
***
我回到木工房入口並關上門,鎖上門鎖,以防被風再次吹開。
我選擇沒有濺到仁善的血,也沒有圓木橫置的空間,跨越木工房。我走到通往院子的後門,看到旁邊立著的幾棵樹木都塗上黑漆,好像是為了觀察其感覺,所以事先塗上顏料。我覺得那些被塗成不同濃度的黑色樹木好像在訴說什麼,我以為樹木塗上黑漆會睡得更沉,但為什麼反而覺得像是在忍受噩夢?沒有塗色的樹木沉浸在沒有表情和振動的寂靜中,似乎只有這些黑樹在壓抑著戰慄。
不知為什麼,我猶豫地站在那些讓我目不轉睛的樹木前,但是我不能耽誤時間,轉開門把,想推開後門,但我打不開。我心想是不是拉開的門,所以從相反方向施力,但門依然紋絲不動。我身體貼在門上,想用自己的體重推開。看到門的上方出現縫隙,我將力量往下方集中,推開被雪擋住的門一拃左右後停頓下來,將手臂伸到門外,撥開積雪,把間隔拉大到可以側身而出的程度。
如果要看清去內屋的路,就不能把門關上。我踩著深達大腿的積雪向前走了幾步,驚恐地停了下來,因為似乎有長條的黑色手臂在院子中間擺動。即使馬上意識到那是樹木,但還是留下讓我驚嚇的衝擊。
那是像柳樹一樣枝條下垂的小棕櫚樹,去年秋天也嚇了我一大跳。
我還以為是人呢。
我在內屋的地板上正面看到那棵樹而抱怨時,仁善笑了。
凌晨更是那樣,明明知道也會嚇一跳,心想這個時間怎麼還會有人來?
當時剛夜色降臨,而不是凌晨。在微光環繞下吹來的柔和的風中,比人稍微高一些的那棵樹好像前後揮動著寬闊的袖子向我們走來。
此刻,隨著大風的吹襲,這些袖子更是猛烈地飄揚。我的目光從似乎馬上就要從雪中爬起身來靠近我的樹木移開,用膝蓋推開積雪,朝著漆黑的內屋前進。
***
在這樣的黑暗中,阿麻一定已經睡了。只有我開燈,它才會「嗶」的一聲啼叫後醒來,就像仁善每天早上掀開遮光布時一樣。
當我詢問是否鸚鵡本來就這麼啼叫時,仁善回答說:
「可能吧,它一開始就這麼叫了。」
這聲音像暗綠繡眼鳥,我一說,仁善就笑了起來。
「誰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從在外面叫的鳥那裡學來的。」
她開玩笑地說:
「還好它沒學烏鴉叫啊。」
***
我走進沒有鎖上的玄關,在緊閉的中門前脫掉毛手套,放進羽絨大衣口袋裡,並從失去知覺的腳上脫掉溼運動鞋。我開啟推拉中門,一跨進去,立即用指尖掃過漆黑的牆壁,好不容易才把觸控到的電燈開關開啟。
從柱子和木窗的縫隙中不斷傳來尖銳的風聲,反而讓人清楚地感受到室內的寂靜。面向黑暗院子的寬闊窗戶像鏡子一樣,我的全身反射在玻璃上。我摘下羽絨大衣的帽子,露出滿臉鮮血的臉和蓬亂的頭髮。
客廳後面的窗前有一張仁善用杉木製作的桌子,鳥籠就放在上面。桌子側面掛著鐵環,黑色的遮光布和清掃工具並排掛著。鐵籠裡設定有用竹子削成、砂紙磨過的兩對固定架子和鞦韆架,為了避免鸚鵡之間產生序列意識,設定在同一高度。
我發出可怕的巨響,劃破室內寂靜,並向那些空蕩蕩的架子走去。鳥籠裡的水碗、仁善用來盛乾果的木器、四角形矽氧樹脂桶都空了。數十粒被啄食過的穀子散落在圓形瓷器盤子上。阿麻就在那旁邊。
***
「阿麻。」
我沙啞的聲音在寂靜中迴響。
「我來救你了。」
我用彎曲的食指把鳥籠的門鎖拉開,把手伸向阿麻的頭部。
「你動一下。我來救你了。」
***
柔軟的身體碰到指尖。
不再溫暖的身體。
死去的阿麻。
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只剩下我的呼吸聲和顫抖的羽絨大衣袖子掠過鳥籠鐵絲網的聲音。
***
我後退著往廚房走去,逐一開啟流理臺下方的櫥櫃門。踮起腳從最上面的架子上拿出鋁製餅乾盒,將裡面裝著的茶包放在架子上,然後拿著空盒子開啟仁善的房門走了進去。
一開啟燈,單層床墊、三尺衣櫃、五層抽屜櫃、用白布覆蓋電腦書桌、用洋松木製作的書櫃映入眼簾。門旁邊的鐵製書櫃最上面的格子上插著貼有各種標籤的資料夾,下面的四個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放著數十個大大小小的紙箱,箱子正面貼著的便條上,仁善用油性筆寫著日期和標題。我走過去開啟衣櫃的門,裡面只掛著五六套我熟悉的冬裝,包括相機在內的攝影裝備佔據了大部分空間。我把衣櫃的門關上,開啟旁邊的抽屜櫃,從上面第一層開始察看。第一個抽屜裡有內衣和襪子,第二個抽屜裡是夏裝和春秋裝。開啟第三個抽屜,有一個放有圍巾和手帕的籃子。手帕是白色布料,邊角落繡著小紫羅蘭花,看來非常乾淨,可能都沒用過,我把它拿了出來。
***
我走回來,站在鳥籠前。
似乎直到剛才為止,溫暖的血液還在流動一樣,我在凝視那被真實的寂靜所包圍的微小軀體時,感覺到那斷裂的生命想用它的嘴刺開、進入我的心臟,鑽進我心臟的深處,想活在那個跳動的地方。
我用手帕把鳥包起來,能夠明顯地感受到那冰涼的身軀被包在薄佈下的感覺。我將阿麻半張開的翅膀併攏,用手帕再包一次,放在餅乾盒中間。雖然已經儘量把它包好,但上方還是張開,阿麻的臉露了出來。
我把盒子放在鳥籠旁邊,再次回到仁善的房間,把櫃子下面的抽屜開啟察看,仍然找不到針線包。我走進仁善母親使用過的主臥室,開啟電燈。房間關閉供暖已久,寒氣襲人。就像我以前來過的時候那樣,衣櫃前鋪著褥子,四角對齊摺疊的被子放在上面。
我踩著棉褥子走近衣櫃並想著,現在鋸子還在下面嗎?究竟是鋸齒擊退噩夢,還是噩夢先行避開了那銳利的鋸子?
我拉開螺鈿裝飾四處掉落的舊門,衣櫃裡依稀夾雜、透出舊布和樟腦丸的味道,在其內側看到針線包,那是用內裡縫著棉花的紅色綢緞包裹白鐵,經過數千次的開合,表面已經破裂、微黑的圓形盒子。我將上身彎曲,把頭部探進掛著暗色舊毛衫和襯衫的下方。拿出盒子開啟一看,裡面裝著帶有白、黑線的針頭,粗糙模樣的頂針,各種紐扣和生鏽的裁縫剪刀,以及將馬糞紙折成長條狀,上面纏繞白色棉線的線團。
***
我把死去的阿麻的臉重新包住,為了不讓手帕像剛才一樣張開,用白色棉線纏住,然後用縫紉剪刀剪掉。打結時因為看不清楚,用手背揉眼睛,才知道有黏稠的汁液流出。被草叢割傷流出的血和液體匯合在一起,我草草用羽絨服的前襟擦拭。酸澀而黏糊糊的眼淚再次湧出,凝結在傷口上。我無法理解,阿麻不是我的鳥,我也從未像感受到這種痛苦的程度深愛過誰。
雖然只是一拃多寬的小盒子,但鳥兒身體本來就小,要想避免被刮傷和撞傷,還需要包起來。我解開脖子上的圍巾,將盒子的內側四面圍上。這條圍巾又窄又短,並不能完全阻擋灌進脖子裡的風,但此刻像是定做的一樣填補了盒子的空隙。
我在那上面蓋上鋁蓋,為了不讓老鼠和昆蟲挖開吃掉,外部也得包起來。我從浴室門口的籃子裡拿出看起來很乾淨的白毛巾包住盒子,把棉線剪成長條,以十字形綁了兩次,然後打結。
***
如同撒下數十袋白糖般的雪反射著從內屋流瀉出的燈光。我拿起靠在屋簷下、被雪覆蓋過半的掃帚,一隻手拿著裝有鳥的盒子,用掃帚掃掉周圍的雪,倒下的鐵鍬露出模樣。
應該埋在哪裡?
我把盒子放在屋簷下,拿著鐵鍬想著。
如果是仁善的話,她會埋在哪裡?
狂風從脖子灌進身體裡,我戴上帽子、彎腰用鐵鍬剷雪,朝著樹枝依舊如同黑色袖子一樣飛舞的樹木走去。中途停下來伸直腰回頭一看,放著盒子的屋簷下,看起來像是穿透了的狹窄窟窿。
終於走到樹下。我用鐵鍬挖開樹根前方的積雪,凍得喘不過氣來。我走到內屋前拿盒子時,感到心臟跳得異常厲害。
我把盒子放在樹木旁,將鐵鍬插進積雪下方露出的泥土裡。用右腳承載體重,插入鐵鍬,但泥土卻一動不動。我把兩隻腳都抬起來搖晃著,暫時抓住重心,鐵鍬稍微進去了一些。我反覆那樣上去、下來,感覺到加上體重的鐵鍬正一點兒一點兒地進入凍住的土地。我的手臂和腿都在發抖,我知道我得喝熱粥、得用熱水沖洗之後才能躺下,但是在埋葬鳥兒之前,我無法如此做。
順著鐵鍬,我終於觸及沒有凍住的泥土。鐵鍬依舊插在地上,我放下鐵鍬,平緩呼吸並看著天空。月亮消失,在月光的照射下前進的烏雲也看不見了。
難道是要下更大的雪?
在那之前要抓緊時間。
我剛挖了一個能放進盒子的小坑,一個溼滑冰涼的東西突然碰到我的臉頰,讓我毛骨悚然。像長袖一樣垂下的樹枝擦肩而過,我仰望樹梢,小雪花落在眉間,亮著燈的內屋前方也飄著雪花。
首爾現在也下著這樣的雪嗎?我想著。是不是像很久以前與仁善在麵館窗戶上看到的、像稻米粉末一樣美麗粒子的雪在飄落著?我回想起深夜走出地鐵站,戴著連帽衫帽子走進雪中的背影。我也想起為數不多開啟事先準備好雨傘的行人;不斷增加、亮起紅色尾燈等待訊號燈的汽車;在車道中迎著雪花賓士的摩托車。仁善在那個沒有我的地方,我在這個沒有她的地方,這非常奇怪。
如果存在仁善的手指沒有被切斷的平行宇宙,我現在會蜷縮在首爾近郊公寓的床上或坐在桌子前。仁善可能在單人床墊上睡覺,或者在內屋的廚房裡徘徊。阿麻可能站在蓋著遮光布的鳥籠裡,睡著的身體在黑暗中依舊溫暖,胸毛下的心臟一定會有規律地跳動著。
心臟是什麼時候停止跳動的?我想著。如果我沒有在旱川滑倒,在更早之前趕到的話,還能餵它喝水嗎?在那一瞬間,如果選擇正確的道路走來的話。不,之前如果在客運站多等一段時間,坐上橫越山路的公交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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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手掌擦拭盒子上的積雪,然後把它放入坑中。土地不平坦,無法放平。我又用雙手鏟平漆黑的地面,再次將落在盒子上的雪擦掉。好像在等待不會有人發出的下一個訊號一樣,我暫時蹲著,然後把盒子放進坑裡。我用雙手把泥土撥進去,直到再也看不見白色的表面。我又用鐵鍬把剛才挖起的泥土鋪回去,手掌使勁兒做成小墳墓,雙眼看著黑土的表面很快被雪覆蓋。
***
我再也沒有可做的事了。
幾個小時後,阿麻可能就會被凍住,到二月為止都不會腐爛,二月以後就開始猛烈地腐爛,直到只剩下一撮羽毛和穿孔的骨頭為止。
***
為了關掉木工房的燈和後門,我用鐵鍬開路時,發現木工房外牆前的東西被大型防水布覆蓋著。翻開防水布的角落,裡面堆滿了數十棵圓木。為了不讓它們倒下,在多次捆綁固定的橡膠繩之間可以看到粗糙的樹皮。
和木工房裡面的圓木加起來就超過一百棵了。
圓木堆上方的灰牆上閃動著影子,那是剛剛在內屋流瀉出的燈光照耀下,樹根部分埋下阿麻的那棵樹木的影子。看著像很多人的手臂一樣無聲晃動的那個形象,我突然想到仁善在最後一部電影中採訪自己的背景就是這堵牆前。在陽光照耀的灰牆上晃動的影子幾乎相同。
仁善拍攝那部電影的時間是在回這裡生活之前,所以當時的建築還是倉庫。仁善的肩膀、膝蓋、頸部的曲線就像錯置的拍攝物件一樣,安排在畫面的邊緣,在佔據畫面大部分的灰牆上,那個影子一直晃動著。那是讓人感到緊張的動作。採訪物件否認剛才說過的話,像是用力伸出揮動的手臂,然後突然收起一樣地晃動。在採訪過程中加入意圖性、持續性的不和諧聲音。
***
後來我去了那個洞穴,沒找到。
我回憶,並去了好幾次,但都失敗了。
不,不是夢。
九歲那年冬天是最後一次去。
採訪就這樣沒頭沒腦地開始,提問被剪掉或者原本就不存在。
這個島的洞穴入口很小,一個人勉強能夠進出。如果用石頭擋住,根本不會被人發現,越往裡面空間越大,讓人吃驚。一九四八年冬天,甚至有的地方讓全村人都進去躲避。
就像額頭上方戴著攝像機拍攝一樣,突然出現了一片樹林。攝像機鏡頭所及之處,巨大的闊葉樹在風中出現、搖曳。那些樹梢遮住了陽光,森林的下方沒有長草,像傍晚一樣昏暗。從枝節掉落的巨大葉子、像巨人的關節一樣彎曲突出的根部、滲入的陽光在地上形成的靜謐花紋之間,畫面隨著不斷踩碎泥土的腳步聲移動。
父親和我習慣去的洞窟沒有那麼大,最多隻能容納十多歲的人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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