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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鳥兒是如何入睡和死亡的。
當餘光消失時,生命是否也會隨之中斷?
電流般的生命會留存到凌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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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天亮還有多長時間?
令人無法忍受的寒氣逐漸消退,氣溫不可能上升,如同溫暖的空氣裹著外套一樣,睡意襲來。雪花飄落在眼皮上,但對於這樣的感覺不知何時變得遲緩,我幾乎感覺不到冰冷。
每當迷迷糊糊打起瞌睡鬆開膝蓋時,我都會重新交叉手指。我感覺不到雪花落到臉上的感覺,感覺不到細筆尖般的觸感,也感覺不到滋潤眼眶的水汽。
在如同波紋一樣明亮地蔓延到整個身體的溫氣中,我像做夢一樣重新思考。不只是水,風和洋流不也是在迴圈?不僅是這個島,很久以前從遠方飄落的雪花不也可以在雲層中重新凝結?當五歲的我在k市向第一場雪伸出雙手;三十歲的我騎著腳踏車在首爾的河邊,被雷陣雨淋溼的時候;七十年前,在這個島上的學校操場,數百名孩子、女人和老人的臉被雪覆蓋而無法辨認的時候;母雞和小雞拍動著翅膀的雞舍裡,泥水可怕地高漲,發亮的黃銅水井濺出雨水時;那些水滴、碎掉的結晶和帶血的薄冰可能也是一樣的,和現在落在我身上的雪花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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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萬人。
仁善靠在陽光照耀的灰牆上,雙膝直立坐著。相機捕捉到她一側的肩膀和膝蓋,而不是她的臉,大部分的畫面都是被白色灰牆佔據。那面牆上晃動著不知名的影子,茂盛的長草掠過仁善的薄紗棉襯衫搖晃著。
「中國臺灣也有三萬人被殺害,琉球是十二萬人。」
仁善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著。
我有時候會想起那些數字,想起那些地方都是孤立的島嶼。
灰牆上晃動的光線擴大,畫面成了無法再捕捉任何東西的發光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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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被吸入溫暖的光芒一樣,每當即將陷入睡眠的時刻,我總會撐起眼皮。我無法分辨眼睛睜不開是因為睏意,還是因為在睫毛上和眼眶裡結冰的液體。
在昏沉的意識中浮現出許多臉龐,他們不是陌生的死者,而是活在遙遠陸地上的人,恍惚而鮮明。生動的記憶同時被播放,沒有順序,也沒有脈絡,就像一下子湧上舞臺,各自做著不同動作的眾多舞蹈團員一樣,伸展身體凍結的瞬間像結晶一樣閃耀著光芒。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瀕死前出現的幻覺。我所經歷的一切都變成結晶,任何部位都不痛了,像展現精巧形象的雪花一樣,數百、數千個瞬間同時閃耀。不知道這是如何變為可能的。所有的痛苦、喜悅、刻骨銘心的悲傷和愛情沒有相互混合,而是原封不動地、同時像巨大的星雲一樣閃耀著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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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睡覺。
想在這恍惚中入眠。
感覺真的可以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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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還有鳥。
有著觸動指尖的感覺。
有著像細微脈搏一樣敲擊的東西。
有著似斷非斷地流入指尖的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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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什麼時候開始又颳起了風?
身體不再像球一樣幹了,十指已經解開,我舉起遲鈍的手擦掉眼眶裡的薄冰,聽見搖動樹林的強烈風聲,我是因為那聲音才醒來的嗎?睜開眼睛,我嚇了一跳,有微弱的光芒,勉強能與黑暗區分的暗藍色光芒映照在我臉旁的雪堆上。
已經天亮了嗎?
不,我是在做夢嗎?
這不是夢,似乎在等待意識的恢復,可怕的寒冷襲來。我劇烈顫抖的身體平躺,仰望著天空。我無法相信,黑暗不再漆黑,雪也不再落下。現在飄散的是已經下過的積雪,之所以能看見那些雪粉是因為月光。風把雪雲吹散,蒼白的半月在樹林上方升起,巨大的烏雲隨著強風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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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巨大的白蛇一樣,從樹林中延伸出來的旱川中透出微綠的光芒。為了不向後方跌倒,我深深地彎著腰,一步一步地踏出腳步。月亮在猛烈前進的烏雲之間反覆出現並消失。所有樹木的樹梢都接受蒼白光芒的洗禮,彷彿不會再暗淡,搖曳地發出暗藍色的光芒,但是,樹梢下的樹林裡卻是一片無法辨認的黑暗。我不知道那像是幽遠的洞窟、張開嘴的黑暗裡裝著什麼,難道只有數千棵樹的黑暗根部嗎?難道只有不發出聲音的鳥類和野鹿群嗎?
終於看到了岔路,沒有留下我身體跌落的地方,也沒有下滑的痕跡,那期間下的雪覆蓋了所有的一切。我像四腳動物一樣,雙手按在雪地上,爬上岔道。挖得特別深的那個水坑不知在哪裡,如果仔細摸索,也許能找到沒電的手機,但沒有時間了,不知什麼時候天氣會再次出現變化。
這次沒有失誤,沿著緩坡下去一小段,順著變為平坦的路,倚靠著沒有人踩過的冰雪反射的月光,我行走著。在咫尺處晃動的樹葉聲,我的雙腿陷入膝蓋深的積雪發出的聲音,我吸氣、呼氣的急促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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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脈搏的纖細感覺從指尖開始,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被遺忘的、手掌上留下的感覺也像血液再次流通一樣生動起來。
當我無意中撫摸坐在我肩膀上的阿麻的白脖頸時,它的頭埋得更低,似乎在靜靜等待著。
是讓你再多摸一摸。
我聽從仁善的話,再次撫摸那溫暖的脖子,鳥兒像跟我鞠躬一樣,脖子更加低垂。仁善笑了。
它要你繼續撫摸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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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出現一條岔路。當我一腳踏進從樹叢中延伸出的白色窄路的那一瞬間,草叢割破我的臉。也許是皮膚被冰凍太久,幾乎感覺不到疼痛,但差點兒刺到我的眼睛。
難道又走錯路了?難道從這裡開始不是路,而是草叢嗎?
我用戴著手套的手擦拭眼睛,因為感覺到奇怪的閃爍光芒。我脫下手套,用手再次揉搓,從眼睛下方流出鮮血,但血不是問題,也不是我看錯了。搖晃的樹枝和草叢在雪花散落之間隱約可以看到明亮的物體。我用一隻手撥開草叢,另一隻手捂著臉,向前走去。
那邊有不知名的物體,發著光的物體。
我在草叢中穿行,看到一條長而彎曲的暗青雪道。沿著樹林伸展的那條路越來越亮,走到拐彎處的盡頭,發著鮮明的銀光。我拼命地加快速度,推開大腿上的積雪,喘著氣往前走。到了轉彎處再擦拭眼窩,睜開眼睛看著遠處的燈光。
那是仁善的木工房。
鐵門敞開,燈光從像亮光之島一樣的地方湧出。有誰先來了嗎?我顫抖地想著,然後瞬間就明白了。
從那天以後就再也沒有人來了。
木工房裡開著燈卻沒有人回答,他覺得怪怪的,於是走進來,立刻看到昏倒在地上的仁善。
他們急忙將流血的仁善裝進卡車後車廂,沒有人關燈,連關門的時間都沒有。
好像在等待某人一樣,狂風正灌進敞開的門裡,發出耀眼光芒的雪粉被一起吸進木工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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