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鳥

不做告別 韓江 第2頁,共2頁

像往常一樣,我早、晚都做飯和家人一起吃。我努力多和剛上初中、面臨新環境的女兒聊天。但正如同身體被分成兩半一樣,那本書的陰影隱約出現在我所有的生活當中——開啟瓦斯爐,等待鍋裡的水燒開的時候,甚至將豆腐切片蘸上蛋液後放在平底鍋上、等候兩面都變得焦黃的短暫時間裡。

去往工作室的道路位於河邊,在茂密的樹木之間行走,有一段向下傾斜後,突然出現豁然開朗的區間。在那段開放的道路上步行三百米左右才能到達作為溜冰場使用的橋下空地。我總覺得那段讓我毫無防備、暴露我身體位置的道路太長。因為在單行道對面建築的屋頂上,狙擊手似乎正瞄準人群。我當然知道這種不安非常不像話。

睡眠質量越來越差,呼吸越來越短促——為什麼那樣呼吸呢?孩子有一天向我抱怨——那是二〇一三年的暮春。凌晨一點,我被噩夢驚醒,睡意全消,只得放棄再次入睡的念頭。因為想買礦泉水而出門。街道上沒有人、車,我獨自等待著毫無意義的紅綠燈變成綠色。我望著公寓前車道對面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突然回過神來時,看到對面的人行道上大約有三十個男人正排隊無聲地走著。那些留著長髮、身穿後備軍人軍服的男人肩膀上揹負著步槍,以完全感受不到軍紀的散漫姿勢,就像跟隨郊遊隊伍前行的疲憊孩子們一樣緩慢走著。

如果長時間沒能睡好覺、正經歷分不清噩夢或現實的人被融入難以置信的場景時,他的第一個反應可能是對自己產生懷疑。我真的在注視嗎?這個瞬間是不是噩夢的一部分?我的感覺有多可靠?

我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他們被寂靜包圍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黑暗的十字路口,彷彿有人按下靜音鍵。這不是夢境,我一點兒也不困,一滴酒都沒喝,但在那一瞬間,我也無法相信我看到的東西。我想到他們也許是在牛眠山對面內谷洞的後備軍人訓練場接受訓練的人,此刻可能正在進行深夜行軍。那麼他們應該越過漆黑的山,走十幾千米的路程,直到凌晨一點。我不知道這種訓練對後備軍人來說是否可能。第二天早上,原本想給周邊服完兵役的人打電話詢問,但因為不希望我看起來像奇怪的人——連自己都覺得很奇怪——到現在為止,都沒能向任何人開口。

***

我和一些不認識的女人一起拉著她們孩子的手,互相幫助,順著水井內側的牆壁爬下去。原以為下面會很安全,但突然有數十發子彈從井口傾瀉而下。女人們用力抱住孩子,掩藏在自己的懷裡。在原以為乾涸的井底,突然湧上如同融化的橡膠一樣的黏稠汁液,為了吞噬我們的血液和慘叫。

***

我和記不清面孔的一行人走在廢棄的道路上。看到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時,有人說,他坐在那裡面。雖然沒有說出名字,但大家都正確理解了那句話的含意。當年春天下令屠殺的人就在那裡。就在我們停下來觀望的時候,轎車出發,進入了附近巨大的石造建築物裡。我們中間有人說「走吧」,我們便朝那邊走去。分明是幾個人一起出發的,但在走進空曠的建築物時,包括我在內只有兩個人。一個我記不清面孔的人靜默地跟在我身邊,我能感覺到那是個男人,他因為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能跟著我走。只有兩個人,我們還能做什麼?昏暗大廳盡頭的房間透出燈光,我們進入那裡時,殺人兇手背靠牆站著,拿著一根點燃的火柴。我突然意識到,我和另外那人的手裡也拿著火柴。只有在這根火柴點燃的時候才能說話,雖然沒有人告訴我們,但我們知道這是規則。殺人兇手的火柴已經燃燒殆盡,大拇指快要接觸到火苗了。我和那人的火柴還在燃燒,但正快速燃盡。殺人兇手,我認為應該這麼說,我開口說道:

殺人兇手。

沒有發出聲音。

殺人兇手。

應該說得更大聲一點兒。

……你要怎麼辦,你殺了的人?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突然想起要接續的話。現在就要殺了他嗎?這對所有人來說是最後的機會嗎?但是要怎麼殺他?我們怎麼可能殺得了他?我轉頭看向旁邊,同伴的面孔和呼吸聲都極為模糊,微弱的火苗發出橙色的火花後正在熄滅。我從那微光中清晰地感受到,那根火柴的主人非常年輕,只是個身高略高的少年。

***

在完成書稿的隔年一月,我去了一趟出版社,目的是拜託他們儘快出版。我當時愚蠢地認為,只要書出版了,就不會再做噩夢了。編輯則說在五月出版的話,對銷售更加有利。

配合時間出版,多一個人讀不是更好嗎?

我被這句話說服了。在等待期間,我重新寫了一章,後來反而是在編輯的催促下於四月交出了最終書稿。書幾乎準確地在五月中旬出版,但噩夢此後還是一直持續著。現在我反而感到驚訝,我既然下定決心要寫屠殺和拷問的內容,但怎麼能盼望總有一天能擺脫痛苦,能與所有的痕跡輕易告別?我怎麼會那麼天真——厚顏——呢?

***

我在第一次夢見那些黑色樹木的夜晚,驚醒後冰冷的手掌覆蓋在雙眼上。

醒來後,夢境似乎仍在某個場景持續,那個夢就是如此。吃飯、喝茶、坐公共汽車、牽著孩子的手散步、整理旅行的行李、踩著地鐵站永無止境的階梯走上彼端。那個從未去過的原野下著雪,樹梢被砍斷的黑色樹木上掛著耀眼的六角形結晶。腳背被水淹沒的我驚嚇得回頭看望,大海,大海從那裡湧上來。

我惦記著不斷浮現在腦海中的那些場景,想起了當年秋天。那時應該可以找到合適的地方種植圓木吧?如果在現實中不可能實現栽種數千棵樹的理想,那是不是可以種下九十九棵——無限的數字——和十幾個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照顧樹木呢?用心的程度就像給樹木穿上以深夜織成的衣服一樣,永遠不讓睡眠破裂。當所有事情結束後,是不是可以等待如白布一樣的雪花代替大海從天而降,將它們完全覆蓋?

我向曾經從事攝像工作的朋友提議,將這個過程拍攝成紀錄短片,她欣然同意。雖然約定好一起實現,但兩人的日程並不吻合,就這樣過了四年。

***

還有在那酷熱的夜晚,頂著柏油路的熱浪,走回空蕩的房子,用涼水洗澡的我。因為每天晚上樓上、樓下、隔壁都開空調,如果不想讓室外機吐出的熱風吹進屋內,就必須關緊陽臺的門和窗戶。在形如密室的溫暖的客廳裡,我坐在書桌前,在剛剛才淋浴的冷水涼意消失之前,我把放在那裡還沒有確定收件人的遺書撕掉,連同信封。

從頭開始寫。

這總是正確的咒語。

我從頭開始寫起。不到五分鐘,開始汗如雨下,我又用冷水衝完澡後回到書桌前,把剛才寫得不像話的東西再次撕掉。

從頭開始寫。

真正的告別宣言,令我滿意的。

去年夏天,就像掉進杯子裡的方糖一樣,我個人的生活開始破碎,在之後的真正告別還只不過是前兆的時期,我寫了一本題為《告別》的小說。在雨雪中融化後消失的雪——是女人的故事,但那絕不是最後的告別。

因著額頭上流下的汗水,導致眼睛發辣、無法繼續下去時,我總會用冷水沖洗身體。回到書桌,把剛才寫的東西再次撕掉。如此反覆之後,我留下仍然需要從頭開始寫起的信,拖著黏黏的身體躺在客廳的地板上時,日出前的東方泛起一片青色。就像蒙受恩寵一樣,我感覺到氣溫有所下降,感覺似乎可以閉上一會兒眼睛,感覺真的快睡著的時候,那片原野就下起雪來。數十年,不,似乎數百年從不曾停止降下的雪。

***

還算安然無恙。

在巨大而沉重的刀子似乎在虛空中對準我的戰慄中,我睜大眼睛,心想絕不逃出那片原野。

從傾斜的稜線種植到山頂的樹木上端安然無恙,那些樹木後方的墳墓也安然無恙,因為海水不可能漲到那裡。埋在那底下的數百人的白骨幹淨完好,因為海水無法將墳墓沖走。根部乾燥、完好的黑色樹木頂著下了數十年,不,數百年的風雪站立在那裡。

那時我才知道。

一定要揹著即將被海浪捲走的那下方的骨頭離開。越過漲到膝蓋的海水行走,儘早爬上稜線,絕對不要等待、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幫助、不要猶豫,一直走到山頂,直到看見鑲嵌在最高處樹木上的碎裂白色結晶為止。

因為沒有時間。

因為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因為如果希望生命繼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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