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薔薇念珠

請照顧好我媽媽 申京淑 第2頁,共2頁

再睡會兒吧。

——我睡不著。

他從額頭上放下手來,翻過身去。你呆呆地望著他結實的後背,伸手摸了摸。自從媽媽走失以後,你從來沒有溫柔地抱過這個男人。

為了尋找媽媽,你們家人都疲憊不堪了。每次見面的時候,常常會突然陷入深深的沉默,然後就會做出挑釁的舉動。奪門而出,或者往啤酒杯裡倒上白酒,一飲而盡。你們努力擺脫隨時隨地都會湧上心頭的關於媽媽的回憶,然而所有的人都在想著同樣的事情,真的希望媽媽也在場,或者媽媽在電話那頭說「是我」。媽媽經常說,是我!媽媽失蹤後,你們家人不管談論什麼話題,都無法持續十分鐘。無論想什麼,關於「媽媽在哪兒」的疑問總會不安地滲透進來。

——今天我想一個人待著。

他背對著你,答應了你的要求。

——一個人做什麼?

——我想去聖彼得教堂。昨天在酒店大廳等你的時候,聽說今天有個參觀梵蒂岡的活動,時間是一天,我報了名。現在我要準備出發了。七點二十分在大廳集合。如果九點之前不能到達,那就需要排隊兩個小時才能進去。

——明天和我一起去吧。

——這兒是羅馬,以後陪你去的地方多著呢。

為了不打擾他睡覺,你靜靜地洗漱。你想洗頭,卻又擔心水聲會吵到他,於是照著鏡子向後紮起了頭髮。你換好衣服,剛要走出房間,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他說:

謝謝你帶我來這兒。

他拉過被子,矇住了臉。現在,他的忍耐已經達到了極限。你也知道。他向這裡的人們介紹說,你是他的妻子。不錯,如果找到媽媽,現在你已經是他的妻子了。今天上午的學術研討會結束後,他要和另外幾對夫婦共進午餐。到時候他們肯定會問,你的妻子去哪兒了。你靜靜地看了看用被子矇住臉的他,轉身走出了房間。媽媽丟了以後,你常常心血來潮做一些事。你心血來潮去喝酒,走著走著突然乘上去鄉下老家的火車。不管是深夜,還是黎明,你面朝天花板躺在寫字樓裡,然後突然急匆匆地衝到首爾街頭,到處張貼尋人啟事。你魯莽地衝進警察署,嚷嚷著讓警察幫你找到媽媽。父親接到電話,來到警察署,呆呆地望著你。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哥哥已經接受了媽媽不在的現實,重新出入高爾夫球場。你對哥哥也衝動地吶喊:

你給我找回媽媽!

你的吶喊聲裡夾雜著對其他認識媽媽的人的抗議,還有對弄丟媽媽的自己的憎惡。你對哥哥近乎攻擊的叫喊越來越頻繁,哥哥也默默地接受了。

——怎麼能這樣呢……為什麼不找媽媽了?為什麼!為什麼!

陪著你在黑夜的街頭徘徊,這是哥哥能做的全部。去年冬天,你穿著從鄉下家中的衣櫃裡翻出的貂皮大衣,偶爾搭在胳膊上,漫無目的地遊蕩在城市的黑暗地鐵通道里。假如遇見身穿夏裝的媽媽,你要給她穿上貂皮大衣。你拿著貂皮大衣穿梭在用報紙或泡麵箱子當被子的露宿者之間,你的身影映在高樓大廈的大理石上面。僅此而已。你總是開著手機,現在已經沒有人打電話說看見和媽媽相似的人了。有一天,你去媽媽失蹤的地鐵首爾站,意外看到了發呆的哥哥。你們兄妹倆坐在地鐵站裡,看著地鐵來來往往,直到末班列車出發。哥哥說,原以為只要他坐在這裡,媽媽就會拍拍他的肩膀,叫一聲「亨哲」。現在,他已經不再抱有這樣的希望了。他說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只是在下班後不想回家的時候,就到這裡來看看。某個休息日,你去找哥哥,看見他拿著高爾夫球杆下了車,你厲聲嘶吼,混蛋!那天你鬧得很厲害。如果連哥哥都接受了媽媽失蹤的事實,那還有誰會去找媽媽啊?你奪過他的高爾夫球杆,扔在地上。每個人,都漸漸地變成了沒有媽媽的兒子、女兒和沒有妻子的丈夫。即使沒有了媽媽,生活仍然在繼續。有一天早晨,你又去了媽媽失蹤的地方,結果再次遇上了哥哥。你從背後抱住了站在晨光中的哥哥。哥哥說,我們總覺得媽媽的一生只有痛苦和犧牲,也許這只是我們自己的想法。我們總覺得媽媽悲傷,也許只是出於我們的負疚感。我們這樣想,其實是小看了媽媽,以為她的生命無足輕重。哥哥竟然想起了媽媽常常掛在嘴邊的那些話。遇到開心事的時候,她就說,謝謝!太感謝了!媽媽用感激之情代替每個人都能體會到的瑣碎的快樂。懂得感激的人,她的人生怎麼會不幸呢?分開的時候,哥哥說很害怕,害怕即使媽媽回來也認不出自己了。你說,對於媽媽,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就是哥哥了。無論哥哥在哪裡,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媽媽都能認出來。哥哥參軍進駐訓練所的時候,曾經邀請父母到訓練所參觀。媽媽蒸了打糕,頂在頭上,帶著你去找哥哥。幾百人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練跆拳道,媽媽一眼就從那些人中認出了哥哥。在你看來,那些人都一樣。媽媽突然間笑逐顏開,指著哥哥對你說,你哥哥在那裡!你和哥哥很久沒有這樣心平氣和地談論媽媽了,然而到了最後,你又提高嗓門質問哥哥,為什麼不再尋找媽媽了?你對哥哥嚷嚷,你為什麼要這麼說?好像永遠也找不到媽媽了似的。怎麼找?究竟應該怎麼找?哥哥喊著,解開了穿在西服裡面的白襯衣的扣子。後來,哥哥當著你的面流下了眼淚。從那之後,他不再接你的電話了。

直到媽媽失蹤以後,你才意識到媽媽的故事已經在你的靈魂深處紮根了。媽媽日復一日的生活,還有她說過的瑣碎的話語。媽媽在身邊的時候,你從來沒有多想,有時甚至感覺她的話根本不必當真。現在,這一切都在你心裡復活,掀起了狂瀾。你忽然明白了,即使在戰爭之後,即使在能勉強餬口之後,媽媽的地位也從來沒有改變。家人們久別重逢,陪著父親圍坐在飯桌旁談論總統選舉的時候,媽媽依然在做飯、洗碗、洗抹布。甚至連修理大門、房頂和廊臺也是媽媽的事。她每天不停地重複這些瑣事,家人都不幫忙,甚至連你也形成了習慣,覺得這些事情理所當然應該由媽媽去做。有時真像哥哥說的那樣,你們以為媽媽的人生充滿了失望。她這輩子從來都沒有碰上過好時候,卻總是努力留下最好的給你。在你孤獨的時候,給你安慰的人也是媽媽。

市政府前的銀杏樹冒出了指甲大小的新芽,你蹲在通往三清洞的路邊,伸開雙臂抱著大樹的樹身。媽媽不在了,春天還是如約而來。大地解凍了,世界上所有的樹木都恢復了生機。從前支撐你的信念,肯定能找到媽媽的信念漸漸瓦解。媽媽丟了,夏天還是會來,秋天還是會來,冬天也不例外,我應該也活在這中間。空蕩蕩的廢墟呈現在你眼前。一個失蹤的女人,穿著藍色的拖鞋,步履蹣跚。

你沒有告訴家人,跟著要去羅馬參加學術研討會的他出發了。雖然是他提出要與你同行,但是沒想到你真的會答應。當你說要和他一起上路的時候,他有點兒慌張,還是認真詢問了因為你的同行而發生變化的事項。直到出發前一天,他還打電話問你,「沒有變化吧?」乘上飛往羅馬的飛機,你第一次想到,也許媽媽的夢想就是成為旅行家。儘管她常常滿懷憂慮地對你說,不要再坐飛機了,然而當你從某個地方回來時,她總會詳細打聽你去過的地方。中國人穿什麼樣的衣服?印第歐人怎麼背孩子?日本最好吃的東西是什麼?媽媽的問題層出不窮。中國男人常常在夏天裸著上身,秘魯的印第歐女人用網兜裝著孩子夾在肋下,日本的食物太甜了。你的回答總是這樣簡單。如果媽媽繼續追問,你就不耐煩了,「以後我再說給你聽,媽媽!」後來,你們母女倆就再也沒機會談論這些了。因為你面前總是堆積著其他的事情。你靠著飛機座椅,深深地嘆了口氣。是媽媽勸你到遙遠的地方生活,也是媽媽第一次把你送到了距離出生地最遠的城市。你痛苦地想到這樣的事實,當年的媽媽,送你進城後乘坐夜班火車回鄉下的媽媽,她與現在的你同齡。一個女人,忘記了出生時的喜悅,忘記了童年和少女時代的夢想,趕在月經初潮時早早結婚,接連生了五個孩子。隨著孩子們的成長,這個女人漸漸消失了。為了孩子,她無所畏懼,從不動搖。她的一生都在為家人犧牲,最後卻失蹤了。你拿自己和媽媽做比較。媽媽就是世界。如果換成是媽媽,她絕對不會像你現在這樣為了躲避恐懼而逃跑。

整個羅馬就是巨大的古蹟。你聽說過很多關於羅馬的負面流言,鐵路動不動就罷工,對乘客毫無歉意,光天化日之下拉住別人的手腕摘下手錶,黑暗的街頭齷齪不堪,到處都是塗鴉的痕跡和垃圾。你好像對這些都不在意。計程車司機漫天要價,有人拿走了你剛剛摘下來的太陽鏡,你也只是靜靜地觀看。儘管這樣,前三天他參加學術研討會的時候,你還是獨自尋找羅馬街頭隨處可見的廢墟。古羅馬集市廢墟、羅馬鬥獸場、卡拉卡拉浴場、聖熱內羅地下墓穴,你呆呆地站在大都市的遼闊廢墟里。羅馬是文明的象徵,每個地方都保留著古老歲月的痕跡,然而你對這些視而不見。現在也是這樣,你的視線轉向排列在圓形廣場裡面的彷彿被什麼東西包圍著的聖像。你的目光並沒有在上面逗留。導遊解釋說,梵蒂岡既是世俗的國家,又是神靈的國度。雖然領土面積只有四十四公頃,卻是獨立國家,獨立發行貨幣和郵票。你不想聽導遊的說明。你的雙眼在人群裡遊走。只要看見有幾個人,你的目光就在他們之間不安地閃爍,「我媽媽會不會也在其中呢?」你當然知道失蹤的媽媽不可能出現在西方遊客中間,但是你的目光仍然四處逡巡。曾在這裡學了七年聲樂的導遊和你目光相遇。你有點兒尷尬,連忙抓住耳機戴在耳朵上。梵蒂岡是世界上最小的國家,每天都有大約三萬人前來旅遊。插上耳機,你聽見了導遊的聲音。你輕輕咬著嘴唇內側。媽媽的話就像曙光,掠過你的腦海。忘了是什麼時候,媽媽問你世界上最小的國家在哪兒,如果將來有機會去旅遊,幫她帶串薔薇念珠回來。這個世界上最小的國家。你猛地一驚,就是這裡嗎?梵蒂岡。

你戴著耳機,穿過躲避著陽光坐在大理石臺階上的人群,獨自走進博物館。薔薇樹做的念珠,博物館的雄壯壁畫和雕塑閃過你的眼前,接連不斷。應該有出售紀念品的地方吧,也許在那裡能買到薔薇念珠。離開人群尋找薔薇念珠的你,在西斯廷教堂停下了腳步。整整四年懸在高高的穹頂上作畫嗎?巨大的壁畫和以前在書裡看到的有些不同,單是尺寸就足以征服所有人了。完成這項工作以後,如果腦袋還不歪,那才奇怪呢。你站在《創世記》下面,創作者的痛苦和激情潮水般湧向你的臉頰。你的猜測沒有錯,走出西斯廷教堂,你就看到了兼做書店的紀念品商店。身穿白衣的修女們站在櫃檯對面,有位修女與你四目相對。

——您是韓國人嗎?

修女嘴裡流出了韓國語。

——是的。

——我也來自韓國。您是我被派到這裡之後遇到的第一個韓國人。我是四天前剛到這裡的。

修女又笑了。

——有薔薇念珠嗎?

——薔薇念珠?

——就是用薔薇樹做成的念珠。

——啊……

修女帶著你來到櫃檯角落。

——您說的是這個嗎?

你接過修女遞來的念珠盒,開啟了蓋子。密封的念珠盒裡洋溢著薔薇的芬芳。媽媽知道這種氣味嗎?

——今天早晨神父祝福過了。

這就是媽媽曾經說過的薔薇念珠嗎?

——這種薔薇念珠只有這個地方才能買得到嗎?

——不是的,隨處都能買到,只不過這裡是梵蒂岡……這裡的薔薇念珠更有意義。

你怔怔地望著寫在唸珠盒子上的「十五歐元」。你把錢遞給修女,你的手顫抖了。修女遞過念珠盒,問你是不是用作禮物。禮物?還有機會送給媽媽嗎?會有嗎?你點了點頭,修女從櫃檯裡面拿出了印有聖母憐子像的白色袋子,放入念珠盒,再用不乾膠封好。

你手裡拿著薔薇念珠,走向聖彼得教堂。站在門口,你向裡張望。遠處是雄偉的青銅華蓋,圓形的天花板光芒閃閃。成群結隊的天使飄在壁畫的白雲裡。你邁步走向聖彼得教堂內部,遙望遠處上漆的巨大光環。你想穿越中央大廳過去看個究竟,腳步卻遲疑了。沒等進去,你就被什麼東西強烈地吸引住了。是什麼呢?你穿過人群,朝著猶如磁鐵般吸引你的東西走去。人們彷彿看見了什麼,紛紛抬頭,仔細觀察,是聖母憐子像。聖母懷抱死去的兒子,被關在防彈玻璃之內。你被什麼牽引著穿過人群,走到聖母憐子像前。聖母懷抱著剛剛嚥氣的兒子。望著她端莊典雅的儀態,你感覺自己僵住了。那真是大理石嗎?死去的兒子彷彿還保持著體溫。聖母把屍體放在膝蓋上,低頭俯視兒子,眼神中滿是痛苦。死亡已經過去了,然而母子的身體依舊是那麼鮮活,彷彿用手指輕戳就會顫抖。這個女人,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母親,依然騰出膝蓋,讓兒子的屍體躺在上面。他們是那樣生動,栩栩如生。你感覺有人在撫摸你的後背,連忙回頭張望。媽媽似乎站在你的身後。你明白了,每當感覺有什麼不對的時候,你就會想到媽媽,從來都是這樣。想到媽媽,你就會糾正自己的想法,內心深處重新升騰起力量。即使在媽媽失蹤以後,你也還是習慣性地想給她打電話。好幾次你都想給媽媽打個電話,卻又突然愣住了。你把薔薇念珠放在聖母憐子像前,跪了下來。聖母放在兒子腋下的手彷彿動了動。懷抱著痛苦死去的兒子,聖母該有多麼悲傷,只是你看不見罷了。迴盪在耳畔的聲音全都停止了,天花板上的光芒也消失了。世界上最小的國家的教堂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你的嘴唇受傷了,柔嫩的內側皮膚不停地滲出血滴。你嚥下血滴,艱難地抬起頭來,仰望聖母。你情不自禁地用手心去撫摸防彈玻璃。如果可以的話,你想幫聖母合上那雙滿含悲傷的眼睛。你感覺到了媽媽生動的氣息,彷彿昨天同床而臥,今天早晨醒來在被窩裡剛剛抱過媽媽。

那是冬天,你從外面回來,小手凍僵了。媽媽用她粗糙的雙手捧住你的小手,拉著你走到廚房灶坑前。哎喲,手都凍成冰塊了!媽媽抱著你,坐在灶坑前面,還是捧著你的雙手,不停地搓來搓去,想讓你的手快快變得溫暖。那時候,你感覺到的就是這樣的氣息。

聖母的手指托住已經斷氣的兒子的腋窩,長長地伸了出來,彷彿在撫摸你的臉頰。聖母艱難地托起兒子滿是釘痕的雙臂。你跪在聖母面前,直到教堂裡的遊客全部離去。有一個瞬間,你猛地睜開眼睛。你目不轉睛,緊緊盯著聖母充滿悲傷的眼睛下面的嘴唇。聖母緊閉著嘴唇,帶著不容侵犯的高貴。你發出了沉沉的嘆息。聖母典雅的雙唇超越了眼神的悲傷,抵達了悲天憫人的境界。你又看了看她死去的兒子。他的胳膊和腿靜靜地垂在母親的膝蓋上。儘管死了,但他依然享受著母親的安慰。如果你說要去旅行,家人肯定以為你已經斷了尋找媽媽的念頭。你感覺自己沒有能力打消他們的疑慮,於是沒有告訴任何人你要去羅馬的訊息。難道你遠道而來,就是為了看看聖母憐子像嗎?也許在他說要去參加學術研討會,問你要不要去義大利的瞬間,你下意識地想起了這尊懷抱兒子屍體、靜靜地沉浸於悲憫情懷的聖母像。站在這兒,你有個虔誠的心願,那就是再次見到生活在遠隔萬水千山的亞洲大陸盡頭的小小國度裡的無名女人。不,也許不是。也許你知道,媽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也許你是想說,請不要忘記媽媽,請可憐可憐我的媽媽。你看見坐在透明玻璃那邊的臺座上面,伸開柔弱的雙臂,擁抱創世以來人類的全部悲傷的聖母像,這時候你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你失魂落魄地凝望著聖母的嘴唇,淚珠從你緊閉的眼睛潸潸滑落。你踉踉蹌蹌地倒退著離開了。信徒們列隊走過你的身邊,好像要做彌撒了。你走到教堂門口,茫然若失地俯視著長長的迴廊和光芒四射的廣場。這時,你終於說出了沒能在聖母像前說的那句話:

拜託了,請保佑我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