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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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石井和山內見面,那是小學畢業後的第一次重逢。兩人約好在銀座和光百貨後面的雷諾阿咖啡館見面。石井按時抵達時,山內已經來了。他說工作結束得早,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所以坐著看書。

「去美術館嗎?」

山內邀請石井。

受邀的石井吃了一驚。她沒想到年近半百的男人,時隔多年和小學同學見面時提議去美術館。

石井邀請山內去了附近的烤雞串店。店裡人很多,非常熱鬧,據說山內非常開心地注視著喧鬧的場景。

小學時代,在文學上給了山內很大影響的森部,小學畢業後轉校去了四國,他母親死在那裡。有著類似經歷的山內和森部互通了一段時間的信,還給對方寄自己的文章習作和創作的詩歌。兩人以這種形式見面還是最近才開始的。

山內說由於工作忙,無法確定能不能去,但他還是準時抵達了大家集中的赤坂。

「原以為今天有工作上的事來不了了,沒想到來成了,太好了。」據說山內說了好幾次這樣的話。

大家興致勃勃地回憶各種往事,偶爾提及水俁病的話題。

「嗯,夠嗆。」

山內只是敷衍一句,不想再說下去。

回家途中,石井對山內開玩笑說:

「我想,你是不是有婚外情了?男人嘛。」

石井說的是博多方言。

「你差不多也該在外面有個家了……工作忙到很晚回不了家怎麼辦?」

石井一問,山內從口袋裡取出一雙襪子給石井看。

「有這個就行。」

說著,山內笑了起來。

石井聽山內說每當工作到很晚時就在單位的沙發上休息,或在東京的商務酒店過一晚,便勸山內:

「那種工作還是辭掉吧,回福岡幹個知事也不錯。」

石井勸山內。其他人也建議山內從政。山內既不答應也不反駁。

(說不定是個好主意……)

據說石井當時這麼想。

雖然相親後交給知子的履歷書上也寫著「從政……」,然而這一時期,山內完全沒有進入政界的野心。他似乎更想在離開政府機關後去某個大學任教,站上講壇,教授福祉課程,並繼續自己的研究。

山內十分清楚,倘若踏入政界,肯定比現在更忙於各種應對、交際,擺脫不了自己最不擅長的口是心非那一套。也許是過了50歲的年齡,山內也對自己的能力有了清醒的認識。他在對福祉和環境的深刻理解方面有著足夠的自信。然而,和用自己的見地推動行政改革,並在這一實踐中結出碩果所需付出的艱辛相比,將自己置身於大自然,深入思考,深刻洞察,以文章形式記錄下來,更加適合自己。山內開始這樣思考自己應處的位置。在經歷了被稱為「高階公務員群體」的高官生涯30年後,他大概又回到了那個坐在裝橘子的紙箱前,面對稿紙的文學青年時代。

山內留下的筆記中,有一張紙上寫著多達20個人在省內的最終職位和大學名稱,標題為「厚生省畢業大學教員名單(社會科學系)」。山內曾經對好友提到過:「我不適合當官……好想回福岡當一個大學老師。」難道他已時常計算從事官僚工作所剩的年份以及自己的人生長度了嗎?

11月底的一個週日,山內去事務次官安原的私宅拜訪,目的在於商量救助對策。

回家後已經很晚了,山內告訴知子:

「他請我吃了雞肉汆鍋。」

說了這句話後,他又小聲嘟噥了一句:

「我是不是在給人家添麻煩……」

知子當時以為山內指的是週日去別人家裡拜訪一事,實際上,「添麻煩」這個詞的背後隱藏著深意。

11月27日。眼看11月就要過去了,而北川視察水俁的具體日程尚未確定。北川想在12月例行召開的國會日前結束視察工作,開始變得坐立不安起來。

「下週視察。」

在未經商量的情況下他對外宣佈了日程。山內等事務官員為此匆忙地安排起日程來。

11月30日,北川做出最終決定,於12月5日、6日視察水俁。

12月1日,熊本當地報紙刊登了「患者之會」事務局長的談話:

「既然要來,就應該向受害者詳細交代對庭外和解勸告的看法,為什麼拒絕、今後打算如何解決水俁病問題。」

知子看了報紙上有關北川長官將視察水俁的報道,問丈夫:

「你也去水俁嗎?」

「嗯……」

山內痛苦地點了下頭,不再吭聲。

最近一段時間,山內經常熬夜,有時還住在機關連續工作,他和知子提到身體不舒服的事。

「最近便血。」

「心悸。」

山內有些不安地告訴知子。知子覺得丈夫的疲勞到了極限。

「你的工作要幹到這種程度,非得連命都搭上嗎?」

知子問。

「可是患者們說,他們要沒命了。」

山內說。

有天晚上,知子深夜醒來,感覺廚房有動靜。她有些擔心,去廚房檢視,原來是丈夫在餐桌旁的書架前翻著《聖經》。

「怎麼了?」

知子問。

「嗯……‘你趁著年幼,當記念你的造物主’在哪個部分?」

丈夫問。

山內喜歡《聖經》中的這一節,用紅鉛筆畫了條線,那天夜裡好像突然想起,便走下二樓。

「‘傳道書’的第十二章。」

說著,知子翻開那一節指給山內看。

你趁著年幼,衰敗的日子尚未來到,就是你所說「我毫無喜樂」的那些年日未曾臨近之先,當記念造你的主!不要等到日頭、光明、月亮、星宿變為黑暗,雨後雲彩反回。

「口語體譯本和書面體譯本相差很大呢。」

知子說著,將兩本《聖經》並排放在丈夫跟前。

丈夫一言不發地聽知子解釋。

這一部分的口語體譯本是這樣的:

在你還年輕力壯,尚未對那將要來到的悲慘歲月發出怨言之前,你當記念你的造物主。千萬不要等到太陽、月亮、星星在你眼前暗淡,也不要等到雲層密佈的時候才去記念創造了你的主。

12月初的一個清晨,來上班的環境廳職員在地下一樓小賣部的自動售貨機前發現有個身著駝絨毛衫的男子站在那裡,正是連續多日晚上住在單位裡的山內。

他的模樣看上去像是工作到深夜,剛從21樓局長室的沙發上起身。進入12月之後,一直是這樣的日子。

3日晚,廳內就兩天後長官視察水俁一事舉行最後一次碰頭會,北川、安原、山內、森仁美等廳內幹部悉數參加。就在這次會議後,山內留下了請求辭職的便條,第二天一早,他可能是在沒有片刻睡眠的狀態下給家裡打了電話。

12月4日上午9點,不知山內是在哪兒給家裡打的電話,3日晚也沒有住酒店的痕跡。在廳內一直待到清晨,離開環境廳時才給家裡打了電話,這種判斷大概比較說得通。

決定「失蹤」的山內究竟去了哪兒?兩個半小時後,山內在東神奈川車站打了第二個電話。這兩個半小時,山內去了哪兒?看到了什麼?見了誰?他在想什麼?為什麼放棄失蹤計劃回到自己家裡?東神奈川車站附近,有長女知香子工作的公司。可是,沒有他去找過女兒的行跡。

還可以想到的是羽田機場。如果要失蹤的話,坐上飛機,比如飛回老家福岡也沒什麼奇怪的。但是,從結果上來說,他放棄了原來的念頭。是什麼讓他中止了失蹤的計劃?

在東神奈川車站給自己家打了電話後,山內搭上橫濱線電車,抵達町田站。他在町田換乘公交車,中午12點前後,他已經站在了平時總是深夜才在那裡下車的藥師臺公交站臺上。從車站走回家的五分鐘內,山內沿途見到了什麼呢?

開頭第一章提到的隨筆「親近被遺忘的土地」中,山內是這麼寫的:

在町田居住已經第三個年頭了,雖然對每天清晨出門和下班回家各接近兩個小時的通勤擁擠狀況不能說完全習以為常了,但是,在公交站前等車回家的疲憊感,也在住宅附近下車後所走的幾分鐘的夜路上逐漸消退,體內彷彿注入了營養劑。

夜路上,不同季節的花草和土地散發著香味。我感覺那是很久以前祖父的呼吸,喚醒了我少年時代的溫馨記憶,這讓下班回家的身心得到了治癒。

可是那一天,冬季的草木和土地的香味並沒有治癒山內疲憊的身心。

12點過後,身心疲憊的山內開啟了自己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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