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卡莉娜和埃莉斯每週都一起散步,無論天氣如何。下雪、下雨、高溫、黎明的昏暗都不能阻止她們走完雷打不動的三英里。從理論上來說這個散步計劃令人欽佩,然而在這樣一個氣溫跌到零下並且還伴有大風的早上就顯得有些可疑。她們離開了附近街區鋪設好的道路,來到了環繞蓄水池的骯髒小路,比平常走得都要快。鋒利、冰冷的空氣刺痛卡莉娜的臉龐,似乎要從她裸露在外的眼球滲透進她的大腦,每一次眨眼都是一次短暫的防護,是令人安心的重要時刻。她真希望自己帶了太陽鏡來。像往常一樣落滿松針的小路在她腳下變得僵硬,泥土已經凍僵了。一陣陣朔風頻繁攻擊她的身體,阻礙她的呼吸。出門到這兒來實在太冷了。冷到沒辦法說話。

「她最終還是需要更多幫助。」格蕾絲說,飛快地跟在埃莉斯的高跟鞋後面,彷彿是在追捕她。

格蕾絲昨天回家來,要度過一個漫長的假期。上床睡覺前,卡莉娜邀請她加入自己和埃莉斯的晨間散步,不過,她沒有抱任何希望,沒有想過格蕾絲真的會來。她是個夜貓子,痛恨嚴寒,從來沒見過早上6點是什麼樣。小學之後,格蕾絲就沒有用語言表達過自己的喜好,卡莉娜把她的無聲當作在說i謝謝/i,而不是i不謝/i。所以卡莉娜的震驚可不止一點點,在她準備出門的時候看見女兒穿戴整齊等在門口,她很高興。

距離格蕾絲上一次回家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彷彿感覺有一年。十二月,卡莉娜在家裡進進出出,並不曾過多擔心理查德的安全。反正他能用電話聯絡到她。但是聖誕節之後,他的聲音明顯衰弱了,手機上的語音啟用app無法恰當領會他退化、含混的口齒。他的整個人生在一個月之內天翻地覆。他總是需要她的幫助,不分晝夜,所以她的整個人生也隨之顛覆。她憂心忡忡,但是並沒有放棄每週例行的散步。他不會有事的。

「他爸爸和兄弟呢?」埃莉斯問。

「他們是不會接管他的。」卡莉娜說。

「你都沒問怎麼知道?」

「相信我,我知道的。」

「他們至少可以給你些錢,畢竟你幫了這麼多忙。」

「我可以的。」

理查德每週有三十個小時的家庭健康護理,這不包括在保險裡。餘下的時間都是卡莉娜在負責。

「可是,你為什麼願意這麼做?」

「沒錯,媽媽,你到底想證明什麼呢?」

卡莉娜不太確定。或許理查德待在家裡讓她能做點有用的事情,在她不教小孩子彈鋼琴時,這些忙碌能填滿每天那麼多個小時。在格蕾絲搬去芝加哥以後,一種龐大而孤獨的空虛便搬進了卡莉娜的家裡和心裡。再多的心理治療、巧克力、酒、睡眠或者網飛都無法驅逐這份空虛。書房裡得了als的理查德擠走了一些空虛,或許很奇怪,之前他的存在從來沒能治癒過她的孤獨。這真的就是她僅有的兩個選擇了嗎?要麼和理查德一起生活,要麼和空虛度日。

她肯定是個聖徒。或者是烈士。要麼就是糊塗了。

「這又不是一輩子的。」

「簡·懷爾德就是這麼想的。」

「誰?」格蕾絲問道。

「斯蒂芬·霍金的第一個老婆。」埃莉斯說,「他剛剛被確診的時候,他倆才二十多歲,可她還是嫁給了他,以為他只有幾年好活。他現在已經七十多歲了。」

「所以爸爸也能活這麼久嗎?」

「如果出於某些原因疾病不再發展的話。」卡莉娜說,但是就理查德的病情來看,她並不相信這種可能性,在過去的一個月裡,他的情況惡化了那麼多,「或者他就要做氣切,靠機械呼吸機來維持。」

「你不能無限期地做這件事,卡莉娜。」

「我知道。如果他要用機械呼吸機的話,他就得搬去特定的地方。」

她並不是護士。也不是他的妻子。

「他現在或許有資格申請類似於生活協助之類的福利吧。」埃莉斯說。

「我現在還能照顧。」

「我不明白,」格蕾絲說,「你沒法忍受和他一起生活。你說過,他搬出去的那天是你人生中最開心的一天。」

卡莉娜汗毛倒豎。她不可能跟格蕾絲說過這樣的話。卡莉娜希望自己沒有喪失全部判斷力,直接把這話講給了格蕾絲。她可能真這麼做了。她沒問。

「讓我零零星星地照顧他幾小時吧。星期二和星期三晚上怎麼樣?」埃莉斯問道。

「不行!我不能要求你這麼做。」

「你並沒有要求我。是我要求的。」

「不,真的,我沒問題的。」

「我至少可以過去陪陪你。」

卡莉娜勉為其難地默許了:「好吧。」

埃莉斯伸手攬住卡莉娜,一邊走路一邊抱住了她。

「我有點擔心留下你一個人和爸爸在一起。」

「我不是一個人。埃莉斯會在星期二和星期三晚上過來。別擔心,親愛的。我有很多人幫忙。」

「你沒有。而且情況會越來越艱難。你明白的,對嗎?」

卡莉娜明白,但是她並沒有回答格蕾絲,也沒有點頭表示贊同。卡莉娜繼續走著,凍僵的眼球鎖定地面。一次邁一步。

「也許我應該待在家裡,休學半年。」

「不行,你不能那麼做。」卡莉娜說。

「要是我能想辦法在波士頓大學或者東北大學完成下一學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