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都是什麼狗屎。」卡莉娜說。

理查德笑起來。她並不是想要搞笑,但她也有點兒腎上腺素飆升,所以沒辦法繼續保持嚴肅臉,就和他一起笑了起來。他們笑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大聲,笑得咯咯響,這種釋放的感覺很好。她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和理查德擁有過同樣的樂趣了。

「我會等到梅拉尼來了再走。」她說罷才發覺,已經快1:30了。

「好的。」

她跟著理查德去了客廳,挨著他坐在沙發上。他踩了踩粘在地板上的遙控器,開啟了電視。他換了幾個臺,沒找到什麼有意思的節目,便又關上了電視。他們肩並肩,無聲地坐著,等著梅拉尼,沒什麼可說的,也沒什麼可做的,這種越拉越長的空白不僅僅是不舒服,簡直比他們剛剛在浴室裡所經受的糞便大秀還要尷尬。

「所以,你在波士頓做什麼?」

「我約了醫生。」

「哦。」他並沒有問她為什麼看醫生或者她身體好不好。她也沒有責怪他。潘多拉的盒子還是緊緊鎖上為好。

「你打電話的時候我正要從停車場走。」

她一直在上為期一年的女子體操課,明年就不會再去那裡上課。奇怪的是,在他打來電話時,她怎麼恰好就在不到一英里之外,並且可以幫忙?她環顧了一下房間—鋼琴、輪椅、書桌和椅子,電視和咖啡桌。她看向他。

「梅拉尼陪你多久?」

「一個小時。」

「還有別人來幫你嗎?」

「有人早上過來,通常是比爾,一個半小時。還有一個人晚上來,幫我弄晚飯,以及做好睡覺的準備。」

「所以一天差不多四個小時?」

「沒錯,差不多。」

她想到他每天十二個小時清醒卻無人照料的時間,以及所有他可能遇到的麻煩。要是他摔倒了怎麼辦?要是他餓了呢?要是他卡住了?要是他在公寓大門前拉在褲子上卻被鎖在門外呢?

「你需要更多幫助。」

「我知道。我失業了。我負擔不起。」

她想到了那些樓梯和輪椅。目前的情形難以為繼。

「你要賣掉這地方。」

「我的房產經紀人說我標價太高了,但是我不想降價,不然就會虧錢。我不能當作無所謂。我是有大額抵押的。我沒有足夠的現金來不在意。」

她並沒有指出離開這裡,更重大的意義是住在某個沒有樓梯的地方,而不是考慮流動資金。她瞭解他的爸爸和哥哥們。他爸爸是不會幫忙的,他的哥哥們則是沒辦法幫忙。他的媽媽已經去世了,真是太糟糕了。如果她還活著一定會在這裡陪他。他的經紀人也去了紐約。

「有女朋友嗎?」

「沒有。」

「你不能像這樣下去。」

在她最終要求離婚的那個時候,說的不正是這句話嗎?但她說的是「我」而不是「你」。她緊緊閉上嘴巴,想剋制住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想著或許能在這一刻的沉默中讓這個想法過去,或許梅拉尼會破門而入,接過話頭,這樣她就不會說出將要說出的話來。

她看著理查德,他點了點頭,她不知這是否代表他同意她說的或者想的,忽然她相信他能讀懂自己的心思。真是瘋了。她不能這麼做。她不能說出馬上就要衝口而出的話。真說出來了她就是個受虐狂,一個大白痴,一個精神病。埃莉斯肯定也會說她瘋了。一旦她說出了幾乎快要脫口而出的話,那一切將一發不可收拾。

就在她驚慌失措沿著光滑的小山坡一路下滑時,一種冷靜的感覺反而紮根下來,校準了她傾斜的內心世界,她意識到,無論她說不說其實都不重要。她嘆了口氣,看著理查德和他毫無生氣的手臂,還有輪椅和鋼琴,一切業已成真,已成定局,彷彿在這個瞬間,這一整天,她的一生,都已經註定了。甚至在她出生之前就註定要說出下面的話來。

「你得回家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