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1頁,共2頁

不畫畫有八年還是九年?那以後,我終於舉辦了個人展。如果沒有那次機會的話,也許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拜託沈詩善老師在畫冊和圖錄上寫評論,老師在展覽前來看過好幾次佈置的進展。她是想要看完成的過程本身嗎?老師第二次還是第三次來的時候,猶豫了一會兒,對我說了這樣的話:

「非常美。看上去像什麼東西趴著死去一般,但是非常美。不過……你想過把一樣的畫再放大四倍畫一幅嗎?」

我大吃一驚。

「只是放大尺寸就會有不一樣的感覺。」

那輕輕的一句話觸動了我內心中的某種東西。我的心是蜷縮著的。在廚房後面的小房間裡,在不是工作室的工作室裡,我在小小的油畫布上作畫,蜷縮著自己卻沒察覺到。因為生活太忙了,沒有餘力。因為我忘記自己是畫家的時間更長。

在展覽前我還有時間畫幾幅大的作品,那之後我常常問自己:我是不是把自己關在太小的框裡了?我是不是把自己侷限在後廚的小房間裡了?畫的畫不合心意的時候我也會問自己,如果比這個大四倍、五倍、十倍的話會不一樣嗎?

「女人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要做大事。我們退讓的話,別人就更會叫我們讓開。心胸開闊起來,假如有人說三道四的話,就交給專門解決這些事的人。有人是專門把解決問題當成職業的嘛。要臉皮厚,不要考慮別人,要有自己的事業。很好,很好,我就知道會很好的。」

偶爾我會想再見見在展覽上那麼滿足的沈詩善老師。

——《那時救了我的一句話》

「畫家黃敏夏記憶中的沈詩善」(2016年)

雖然岳母把女兒們培養得很好,但被小姨子搶走咖啡還是有些遺憾,泰浩心裡反覆想著。咖啡並不是小姨子和岳母之間獨有的記憶,泰浩也常常和詩善一起喝咖啡。要說趣事的話,他們之間有一個更有趣的回憶。

那是診斷出詩善的心血管不太好的前後,那會兒詩善還想盡力維持健康,正在努力減少咖啡因的攝入,但總是忍不住,常常會被明惠逮到說幾句。被她最強勢的女兒呵斥的樣子看起來又可氣又可憐,還有些好笑。有一天,明惠夫婦和詩善約好在市內見一面,明惠因為有事稍微晚一點來,泰浩和詩善先到了約定的場所。

「媽媽,要不要趁機喝杯咖啡?」

「當然好了。」

詩善的眼裡閃著亮光,泰浩去點單。他不是故意要點低因咖啡的,只是偏偏那天選單上的低因咖啡很引人矚目。在詩善拿到咖啡正欣喜品味,喝到一半時,泰浩問道:

「怎麼樣,咖啡的味道有什麼不同嗎?」

「今天尤其好喝。」

「啊,那以後可以一直喝低因咖啡了。」

「什麼?」

「這杯是低因咖啡。」

詩善端著杯子的手開始抖了起來,那時泰浩才覺得大事不好。正好這時明惠來了,她一開始又想說詩善幾句,瞭解情況後,馬上就和詩善站在一邊開始數落泰浩。

「你是在試驗我媽媽嗎?看我媽能不能喝出是低因咖啡來嗎?你腦子清醒嗎?」

「明惠啊,我不知道你和這麼可怕的男人結了婚!本來以為有了乖巧的女婿還很開心來著……」

詩善還演戲般難過地抓住了頭髮。

「不是,我想著媽要少喝咖啡才……」

「那也是,不過語言上勸導和偷偷換了咖啡能一樣嗎?」

泰浩檢討說自己是無意的,但那天之後所有泰浩遞過去的食物,詩善都會用懷疑的目光看看。一開始泰浩以為岳母是真的介意,後來這成了兩人之間的玩笑。

還有一次那樣的事情。泰浩不用飛行的日子和女兒們在付巖洞的家裡玩,有個人來向詩善推銷淨水器。雖然泰浩不認識詩善的所有親友,但他知道那個人來賣過保險和牙膏,還有其他沒什麼用的東西。所以,在那個人念著廣告語的時候,作為一個好女婿,泰浩想出面打斷,結果詩善卻使勁踩了他一腳。至今想起詩善腳上穿著綢緞拖鞋一腳踩下來的情形,泰浩仍會笑出來。那天詩善到底還是買了一臺淨水器。那個人走後,泰浩開始追問詩善。

「不是,媽媽,怎麼看那個人都是在利用您啊,比這更好的淨水器多了去了,您需要的話我可以幫您好好諮詢一下。」

「我是在付我的救命錢,分期付款。」

「救命錢?」

「他就是那時走了很遠的路告訴我不要回老家去的那個人。」

那個故事好像聽過。那個人不是印象裡恩人該有的樣子,他的面相兇狠衰老,不知為何總是穿著夏威夷花t恤,哪怕是冬天,裡面也穿著夏威夷花t恤。明惠和小姨子們叫他仁川舅舅,一開始以為他生活在仁川,後來發現好像也不是的。

「但是也不能一輩子都被他這麼利用啊。」

「不是的。他是真的覺得淨水器是好東西,每次有好東西的時候都想到我,我是這麼想的。這樣想也沒關係吧。」

有些無法理解,但也能理解。岳母用那時買的淨水器裡的水衝咖啡,說咖啡更順滑好喝了,這些話泰浩直到現在也不是太相信。來到夏威夷以後,他又想起了那件不正宗的夏威夷花t恤,心情很奇妙。除了夏威夷花t恤舅舅,岳母身邊還有很多說不清的朋友。在岳母家中的地毯上吐得到處都是的酒鬼,在週末上午的電視節目裡以歌唱家身份出來唱歌的人,把大家都嚇了一跳;吃燒烤結果引起小火災的畫家的女兒們出現在課本上,岳母也為她們高興……總之,全都充滿個性。對在安穩沉默的家庭里長大的泰浩來說,每一天都充滿小小的震驚。泰浩家人之間的主要話題是農產品,偶爾交流兩句就是全部的對話了。評價一下這個南瓜是誰家給的,真實在;計劃今年一定要醃梅子汁;商議要買多少盒醃白菜。然後話題就中斷了,過一會兒又開始簡短地對大渚番茄和務安海水紅薯進行評價。也許因為是這樣的家庭,所以才沒有對泰浩充滿激情的婚事表示反對吧,因為他們從來沒有使用過反對的語言,所以就自然地同意了。明惠從小就在母親的訓練下長大,臉上沒露出一絲不愉快的表情,和泰浩的家人們聊了四五個小時的農產品後,獲得了他們的肯定。對特別好吃的大米、新引進的葡萄和雜交種植的蘑菇進行了豐富的故事渲染,這對廣告人來說是小菜一碟。

「一個普通家庭和一個不知如何形容的家庭結合。」泰浩這樣概括著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