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2頁,共2頁

總之,只有樂煥的肩膀,景雅確實遺傳到了。洪樂煥久病去世時,身上已經幾乎沒有肉了,但像恐龍骨架一樣的肩膀還是原樣,即使買了特大號的棺材,肩膀也放不進去。在入棺儀式時,家人們都哭著看入殮師不得不使勁把他的肩膀塞進棺材裡,那場面讓人有些難堪。當然那時不會不合時宜地笑出來,但等後來悲傷慢慢散去,這件事變成了家人間的一個趣事。

「等媽媽死的時候……」

「不要死。」

「不是說現在,是說很久很久以後媽媽死了的話,你們要買比想象中大兩個尺寸的棺材。」

「誰會提這種暗黑的要求啊。」

「絕對不要相信自己的目測。洪氏家族的肩膀又大又厚。我死後被放進棺材的時候,要是把我使勁塞進去,弄得那麼難堪的話,我會覺得丟臉的—哎喲,爸爸啊,那已經是最大的棺材了呀。」

「知道了,媽媽。求你不要再說棺材的事情了,你已經強調很多次了。」

向孩子們託付好以後,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吧。骨頭好是網頁設計師的幸運。周圍人的脖子、肩膀、腰、骨盆經常不舒服,只有景雅沒什麼問題,一直堅持到了現在。她是公司裡為數不多做到四十歲的設計師。只不過有些羞愧的是,她並不是完全靠能力留下來的。

明恩和明俊走了研究的路,明惠和景雅走進了職場。不管是明惠開始工作的80年代,還是景雅開始工作的90年代,情況都很糟糕。大環境是女性結婚了就要離職,生了孩子還想工作的話,就要生完馬上回去。年薪和升職上更不用說了,就連公司內部的各種福利都不平等。但即使這樣,明惠和景雅也沒有馬上就進入洪樂煥的公司。明惠是因為自尊心,而景雅是因為覺得丟臉,直接把爸爸的公司排除在了選項之外。直到樂煥生病,公司的人才嚴重流失,她才趕忙回公司幫忙。然而,努力沒有起到什麼作用。明惠和景雅兩人盡了所有努力,公司還是轟然倒閉了。樂煥從第一線退下來已經很久後,公司與合作方的合約其實還都是用樂煥的名聲籤來的。這是兩個年輕女性無法替代的男性家長的名聲。她們最終明白了,借來的權力是如此虛無。合約一個個解除了,職員們紛紛離開,除了付巖洞的房子,所有的財產都像灰塵般消散了。不僅是樂煥的錢,連詩善的錢也搭進去了。明惠和景雅也曾將公司帶到起死回生的邊緣,但馬上就遭遇了亞洲金融危機。「蓋棺定論」這個詞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兩姐妹接受了這次失敗。

沒時間留給兩個人失落。她們也不期待會有其他公司接受失敗過的女人。兩個人把留下的物品整理好,再合力開了一家小型網路廣告代理公司。原來做策劃的明惠轉型為商務拓展,在外籤客戶;原來做網頁設計師的景雅擔負起搭建公司框架和運營的工作。建議景雅去學頁面設計是洪樂煥的先見之明。在風投泡沫時,公司已經小有規模了。辦公室從會賢洞的中華料理飯店二層搬到了光華門。網頁端衰退,移動端強勢,風投泡沫退去後,許多初創公司加入這個領域。市場在不斷變化,但不變的是,溝通依然是核心。要做好與客戶的溝通,與有不同特點的策劃經理、設計師、開發之間的溝通,與消費者的溝通,這是個深不見底的領域,但兩姐妹最終還是做到了。她們把不同人的愛好像趕羊群一樣彙總,不知不覺間一步步走到了現在。

「現在我要退休了,泰浩也要退休了,我們想多幫幫禾秀和智秀,過過我們自己的生活。我該做的已經都做了。」

當明惠宣佈要退休的時候,景雅不知有多迷茫,甚至做了二十年前同樣的噩夢。沒有大姐坐鎮,自己好像什麼也做不成,但把公司拱手讓人也很不甘心,對公司的眷戀讓她頭痛。景雅每次開啟讓自己冷靜時常去的調色盤網站,不停地重新整理。看著這種將合適的顏色搭配在一起的網站,既對工作有幫助,也有一種類似冥想的功能。一直以家中老么的心態生活,現在改變得過來嗎?領導力是景雅目前為止幾乎沒有使用過的工具。需要確認自己身上到底有沒有這種能力。

在兩人的努力下,公司仍存在一些問題。公司無法給到學業優異的畢業生相應的待遇,也很難給在好幾個專案同時進行時緊急投入進來的中級、高階自由職業者豐厚的待遇。如果只做自己這攤事就好了,管理崗位又難又敏感。職員們喜歡的領導,但客戶很討厭;客戶喜歡的領導又被職員們討厭。誰有能力、誰沒本事很容易分辨不清,很多地方不知該從哪裡下手改進。沒有大姐,之前一直躲在螢幕後面的自己可以決定好這一切嗎?她甚至還考慮過跟著明惠一起退休算了。圭林馬上就要高考了,海林有很多特別的地方,都需要加倍留心。

「理事長,您一直都在工作,這對我們來說是一種希望。」

景雅因為後輩說的這句話沒有離開公司。即使在嚴格遵守育兒假期的以女性為主力的公司裡,也有不少女職員離職,主要是因為孩子開始上小學了。景雅也不知有多少次從公司跑到學校去,圍著蜻蜓打轉的丈夫幫不上什麼忙。她有時候也會羨慕明恩,雖然不後悔生下這對兄妹,但仍會羨慕明恩輕鬆的生活,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閒暇。景雅的注意力和記憶力及所有執行力都早已成為碎片,她已經這樣生活十幾年了。

景雅感覺自己在職員心裡一直像一個虛假的希望而存在,因為自己是創始人,又是高層領導,所以才能帶領公司渡過那麼多次難關。感覺「虛假」這個詞太過負面,她默默地將之稱為「模糊的希望」。她想成為這個行業裡「模糊的希望」,在真正的希望出現之前的某種替代性的希望。在紅海行業裡擁有不錯的履歷並且堅持很久的女性,如果展示出這一點的話,後面的女性也會獲得力量吧。

明惠和景雅正在進行改善公司氛圍的五年計劃。在微薄的營業利潤允許的範圍內給大家提高了年薪;引入了比其他公司都寬鬆的彈性工作制,只要不耽誤會議時間,什麼時候上班都沒關係——制度頒佈初期,反而造成專案臨近尾聲時加班來趕進度,於是馬上修改了制度;延長了假期,在公司裡形成一種可以自由安排假期的氛圍;全面廢除了公司聚餐,雖然原來也不怎麼聚餐,但還是明文正式廢除了;挖掘能妥善解決他人造成的問題的人,放權給他;在早餐和午餐時間提供運動專案和自我發展專案;和關係好的醫院簽約健康體檢。

職員們在公司內工作時,改善方案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問題是做大型專案時因保密等問題被派遣出去的員工。不久前一個工作能力很不錯的小組集體離職了,因為他們去為銀行開發應用程式時累到筋疲力盡。即使賺再多的錢,人員流失的話也都是損失。消磨時間的會議、喜歡阿諛奉承的行為、低效的決策階段、職場性別歧視和職場性騷擾,沒有一個地方是可取的。我的公司我可以改變,但能拿別的公司的企業文化怎麼辦呢?而且對方還是絕對強勢的甲方,完全沒有可以說上話的地方。

「理事長,不是時間不夠,而是對方的高層現在沒法做決定,還總是無端挑釁,要做的事情不完整地告訴我們,只是一點一點給,不知道葫蘆裡賣什麼藥。」

「你們做完該做的就下班,我來負責。」

「那樣的話就會說袒護女性。他們還嫌棄我們為什麼不加夜班。」

「天啊,他們在搞什麼?」

「而且對方有一個領導總是在下班的時候跟著女職員們……特別是對最小的娜允總是做一些非常不合適的動作。」

「這個我來解決。」

解決並不容易,但景雅帶著憤怒一直走到了最後。自己能做的只有這些。這個專案進行時,專案經理一直有原因不明的炎症,去了醫院也查不出是什麼原因,最後才知道是壓力太大。另一個專案領導得了胃潰瘍,專案發行得了帶狀皰疹,甚至還住了院。三個人都因為健康原因離職了,景雅沒有辦法留住她們。她告訴他們,恢復健康後什麼時候都可以再回來,但沒有保護好員工這一點讓景雅很羞愧。銀行、證券公司、大企業亂得一塌糊塗,可它們都是大客戶,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的話,完全看不到未來的希望。

「那怎麼辦,我們還能改變國家嗎?」明惠好像已經厭煩了,「到上面的人都完全換一批之前是不可能改變的。我也是因為這個才要退休的。我作為領導該做的都已經做了。」

「我只是對姐姐放棄了我們的改善計劃有些遺憾。」

「只有我們公司改變是沒有結果的。你知道策劃經理的基本要求是什麼嗎?是在最開始就要判斷出可能和不可能。」

「可我是設計師,所以我不管怎樣都要一直堅持到最後嗎?」

「我也不是完全拋下你不管嘛。為了退休我還給你找好了申理事,我該做的都做了。真的覺得有壓力的話到時候就都交給申理事,然後開始找收購者吧。」

景雅並不是對新來的申理事有什麼不滿。比起年齡和履歷,他並不是個陳腐老派的人,只不過是無法信任他。如果由百分之八十都是女性組成的公司中高層全部變成男性的話,那將會是最難看的場面了。「難看」這個詞怎麼能這麼準確地表達這個意思呢?

景雅決定用屁股堅持下去,就像關節好的人一直坐在椅子上那樣。想不清楚的時候就只能等待更聰明的人出現。泡沫慢慢散去,如果出現能在沉寂下來的行業裡活下來的女人的話,就把接力棒交給她。在那之前再嘗試一週上四天班的制度,或嘗試這樣那樣的制度,如果公司仍舊倒閉的話也沒辦法……倒閉、興盛、聚集、分離,現在也不那麼害怕了。

「至少現在,我的小小的權力不再是借來的了。」

去買咖啡的路上景雅輕聲說著。誰也沒有聽到,誰也無法理解,但都沒關係。

1983年,被認為有社會運動傾向的大學生、夜校老師被大批逮捕的夜校聯合會事件。——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