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1頁,共2頁

人們總是問我,我的文章裡有死亡的味道,到底是誰死了。真有趣,人們等著一個文學性的回答,卻猜測有一個人死去了。我無法說出虐殺,總是回答說有一個死去的戀人,在很小的年紀,富有悲劇性而美麗地死去了。因為我知道那是人們期盼的答案。但現在我要說了,那已經是20世紀發生的事情,我認為應該可以說了。只要想到那殘忍的畫面,我的心臟就生疼,肋骨像要斷了一樣,但我還是要說。在t鄉,我的家人們死了,全部都死了。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了。

——《女性××》(2001年)

草裙舞老師把夏威夷準確地發音成「ha-wa-ii」,讓人感覺很帥氣。明惠跟著老師學習草裙舞的動作,也跟著她一起發音和思考。明惠想要儘可能多地學,但時間有限,也許永遠也學不到草裙舞的精髓。她有些悲傷,但這悲傷才是旅行的本質。明惠對夏威夷充滿好感,但她也明白也許永遠都無法真正靠近。

老師叫草裙舞為「kumuhula」,學習草裙舞的地方叫「halahu」。明惠大概知道美國人禁止跳草裙舞,然後又將它貶低為針對遊客的煽動性舞蹈的理由了。因為他們懼怕草裙舞的力量。越學越能感受到每一個指尖的力量和震動。草裙舞是語言,是文化,也是宗教的一部分。連自己這樣一個外人都有感覺,對夏威夷人來說草裙舞該是多麼珍貴的舞蹈啊。明惠的草裙舞老師是在接二連三的苦難中活下來的人,每次課程結束都會講一些夏威夷的精神。明惠像期待學習舞蹈一般,同樣激動地期待聽這些故事。

「隨著庫克船長到來的還有疾病,那是夏威夷群島與外界隔絕時並不存在的疾病。那時有數不清的人死去,有的說只剩下十分之一的人,也有的說只剩下二十分之一的人。活下來的只有四萬人。我們熱愛了兩千年的土地變成了種植園農場。白人傳教士的後代佔領了農場,為了增加勞動力,大批亞裔移民者從大海的另一邊來到這裡。農場主們為了逃稅,與美國合作了。發生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我們的意願。為了防止我們的精神和文化被稀釋,我們曾做過非常多的努力。幸運的是語言被保留下來,草裙舞也留下來了,但要做的事還有很多。總之,不能只把我們當旅遊‘商品’。相信大家來這裡學習,也是想要有更深的理解。」

明惠突然對自己來之前在都樂菠蘿農場吃了一個菠蘿冰激凌有些羞愧。媽媽雖然只在這裡待了幾年,但她正是這個被剝削的島嶼上添置的勞動力,這一點讓明惠感到愧疚。

「我舉一個例子來告訴大家都發生過什麼可笑的事情。從海那邊來的企業家突然出現,將我們傳統食物的名字作為商標登記。那之後本地人就不能在選單和牌子上使用該食物的名字了。很愚蠢吧?但後來那個公司倒閉了……沒有任何的後續措施。每次外來者的介入,我們的文化就被蠶食一次,本地人生活越來越艱難了,讓人絕望。」

草裙舞老師常常用「本地人」這個詞,好像和原住民有不同的意思。本地人不包含人種和血統。只要是在夏威夷生活很久的、對這個地方有眷戀的人都包含在本地人中。明惠對這一點進行了追問,老師仔細地解釋了這個含義。

「保留原住民的文化是最優先的事項,因為它原本就瀕危了。在這一點上原住民和其他有色移民者並不總是意見一致,但偶爾也會團結合力,避免更大的墮落。嗯,是的,為了避免這裡成為淺薄的商業土地、不是為了榨取而是想過真正生活的人都可以叫作本地人。」

明惠對這個並不封閉的範圍設定很滿意。韓國的「本地人」也應該有這種概念才行,拓寬「誰可以屬於共同體」的範圍,引入這種概念很有必要。韓國社會中的移民人數在持續增加,在需要包容更多樣的人群時使用「本地人」的概念不失為一種不錯的可能。可以翻譯成本地人嗎?好像也不是單純地擴大現在的韓國人的含義……還是說詞彙可以不用改變,但人的認知可以變得更加寬闊呢?越來越複雜了,明惠的頭有些疼。如果草裙舞老師和媽媽能見面的話,也許可以出現很有趣的對話。明惠沒有走詩善的路。對於明惠來說,語言和想法是完全的經濟活動。詩善雖然也有一點這樣的傾向,但根本上是不一樣的。

聽到「血統」這個詞,明惠想起在來夏威夷前,給t鄉的遺骸發掘隊寄去遺傳鑑定樣本的事。那是她有生以來從沒想過的經歷。該如何面對與泥土中的骸骨有關聯的事情,到現在還不是很清楚。能找到祖父母和媽媽的兄弟們,還有他們的配偶和孩子中的誰呢?舅媽們的基因該如何匹配呢?沒有找到匹配的人或者沒有可匹配物件的人會算作「無親屬遺骸」嗎?當時只有一兩歲的小外甥們的骨頭應該已經找不到了吧……回想家人們的記憶是非常痛苦的事情,但記憶和遺骸又有些不同。

「我們拿到那些骨頭的話,該怎麼處理?」

「火葬後和媽媽的骨灰撒在一起。還能怎麼處理?」

「要不要現在建一個家族骨灰堂?」

「聽說有集體葬禮,要是建什麼追思公園的話,應該就沒這種苦惱了。」

姐弟們之間的意見也不太一致。明惠和明俊希望儘量節省空間,明恩像僧侶一樣說不需要實際擺放的地方而是在心中留下一個位置,景雅沒有發表意見。

草裙舞和冥想很像,總是從內在深處湧上氣泡來。明惠從草裙舞教室走出來,心裡一直默唸著。她解除了手機的勿擾模式,信箱裡就進來八封郵件。學草裙舞的兩個小時裡就有八封郵件,看來現在真的應該把公司交給景雅了。景雅好像一直在猶豫。這是她倆在處置了景雅爸爸的公司後重新建立的公司。明惠的嘴裡湧起一股與當時的苦澀不同的味道,但無法準確地判斷是什麼味道。

明惠回到住的地方,看到禾秀把薄毯像羅馬長袍一樣圍在身上,正在讀一本詩善的書,可能是因為運動量小而體溫比較低。

「怎麼在夏威夷還覺得冷呢?尚憲說他什麼時候來?」

「該來的那天就會來了吧。」

「你對你丈夫就這麼不關心?」

禾秀沒有回答,只是摸著已經有些捲起來的書頁。

「智秀呢?」

「去見朋友了。」

「不是去約會嗎?」

「智秀沒有分得那麼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