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2頁,共2頁

「姐夫,你吃早飯了嗎?」

「我早上不太習慣吃早飯,但是對岳母說已經吃完了再出去是不是不太好……」

「我知道了。我和媽媽說你已經吃到把肚子撐爆了才出去。」

「是不是太誇張了?」

尚憲想擠出個讓小姨子看起來從容不迫的笑臉,但掩藏不住的焦急反而露出了馬腳,讓原本不是很敏感的智秀都可以察覺到。

來機長家吃飯的副機長對機長的大女兒一見鍾情,然後結婚,這是多麼少見的、毫無算計的浪漫婚姻啊。他的心中是否也曾期待所有的麻煩事情都慢慢解決掉,只有幸福在前方等著自己呢?在自己的期待落空時,有些人會頓時氣餒,尚憲怎麼看都像是這種人。

智秀只能用盡全力裝作不知道。她想了各種各樣蹩腳的藉口送像是逃跑的姐夫上班出門。

智秀沿著臺階走上二樓,把耳朵貼在姐姐的臥室門上。聽不見醒來以後走動的聲音。為了表示她已經完成了叫醒姐姐的任務,她走到更衣室開始幫姐姐收拾行李。不知道是不是沒有把夏天的衣服都拿出來,放在外面的衣服並沒有幾件,要把放在一邊的箱子都開啟看才行。褶皺太多的衣服用蒸汽熨衣機熨平後晾乾。

「我真是個好妹妹。」智秀嘟囔著。

智秀和禾秀並不是那麼親密的姐妹。智秀看著一起長大的朋友們的姐妹時,常常會感到震驚。親姐妹之間都是這樣像好朋友一樣相處的嗎?有些姐妹無論去哪裡都要挽著手臂說說笑笑,穿著相似的衣服,甚至還會交換鞋穿;激烈的爭吵後又迅速和好,相互分享每天的生活,每年還會一起旅行,幾乎沒有幼年到成年的分界線。禾秀和智秀不是這樣的。她們的關係也不差,但她們並不需要對方變成朋友,也沒有超過朋友那般親近。

智秀反而和雨潤關係更近一些。

禾秀勤懇整潔,充滿責任感。能當上年級幹部的一般有兩種人:一種是很受同學們喜歡的,一種是有辦事能力的。禾秀屬於後一種,可以說是無論去哪裡都可以放心把錢交給她管理的型別。禾秀選擇了經營管理系,加入經營支援部都好像理所當然。和她相反,智秀是一路聽著「你竟然是禾秀的妹妹?」的話長大的文藝部長。即使在主要由男生擔任文藝部長的2000年初,在智秀的班級裡,她都是大家一致推選的文藝部長。智秀就是這樣的女孩子。

明惠常常這樣說自己的二女兒:「我們智秀從小就很隨性,所以不敢把什麼事託付給她。」到現在也是,誰也不想把錢交給智秀保管,但誰都喜歡和她待在一起。兩姐妹非常不同,正因為不同,所以很少發生衝突。擁有相似的遺傳基因、生長在同樣的環境裡的兩人竟然可以如此不同,她們自己也常常覺得非常神奇。禾秀對在學校慶典時穿著奇裝異服、跳著難以描述的舞蹈的智秀很無語;而智秀也無法理解把畢業、就業、結婚都像老練地經營著小店的老闆一樣處事的禾秀,因為禾秀的興趣真的就是欣賞一家商店是如何充滿活力、沒有負擔地經營下去。

想到發生在姐姐身上的事情,以及讓姐姐的生活按下停止鍵的事件,智秀覺得自己完全無法理解這個世界。雖然人生下來就這樣活著,但真的無法理解這世界。這個世界這麼混亂不堪,竟然還運轉了這麼久?這樣的想法一點一點地佔據了智秀的腦海。

過去,智秀常常這樣問她的朋友們:

「我活得一團糟嗎?」

「沒有。」

「那是沒得救了嗎?」

「不是的。」

朋友們總是告訴她不是的,雖然智秀並不相信,但最近也不再問這樣的問題了。這個世界是如此糟糕,身處其中的自己稍微糟糕一點也是可以的。像禾秀這樣的人生活得太過端正勤懇,回頭想想這種努力都是無濟於事的……她多了很多的藉口。

智秀決定成為禾秀與這世界中間的一條緩衝帶,就像包裝袋充滿空氣,人行橫道與機動車道被綠化帶隔絕,汽車門上貼了橡膠密封條。

就連家人們也不知該如何對待禾秀,他們異口同聲說著「真是萬幸」的時候,簡直太可怕了。

「不管怎麼說,沒有傷到眼睛真的很幸運了。」

「能這麼快就得到治療已經很幸運了。」

「那個渾蛋再也不能傷害你了,想想也是萬幸。」

因為知道家人們沒有惡意,所以禾秀一直靜靜地聽著,但終於還是爆發了。而智秀一點也不覺得驚訝。

「沒有什麼是幸運的!你們怎麼能說出‘幸運’這種話?再說一次的話我就再也不會見你們了!到死也不見!」

就那樣,「萬幸」成了家裡的禁忌詞。大家都覺得很難與禾秀聊天,於是都來找智秀。

「如果沒有流產的話,你的外甥現在應該已經出生了。」

「應該是吧。」

「你不會想你外甥嗎?」

「都沒有見過的小孩,我怎麼會想啊?」

「想起來就覺得挺可憐的。」

「懷孕初期本來就容易發生流產。不要在姐姐面前說這種話。難道你們盼望姐姐像電視劇的主人公一樣哭哭啼啼嗎?什麼‘可憐’,一點也不需要這樣的話。」

「她說會再試試懷小孩嗎?」

「那是姐姐自己決定的事情,絕對不要去問她這個。」

禁止這些不合適的話傳到禾秀的耳朵裡是智秀的責任。

她像忠實的守門員一樣,將這些話統統攔回去,大聲喊著「沒有什麼是萬幸的」,讓在沉默和睡眠中休息的禾秀不被打擾。

禾秀痛快地答應去夏威夷讓她有些吃驚。本來以為需要花些時間說服姐姐,甚至如果其他家人堅持讓姐姐去,智秀還想過要攔住其他人。如果她們是挽著手說悄悄話的親密姐妹,自己能更看懂姐姐的內心嗎?如果是那樣的話,自己能做的會比守門員這個角色更多嗎?

要是夏威夷能讓禾秀開心點就好了,智秀這樣想。

河回面具:韓國的一種面帶笑容但佈滿皺紋的面具。——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