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1頁,共2頁

創作的慾望和自我破壞的慾望是名字不同的同一種東西,意識到這一點,我常常感到悲傷。20世紀是一個可怕的世紀,因為目睹了太多可怕的事情,有些人就此放棄了生命。

都說韓國自殺率比其他國家的高,對吧?也許韓國藝術家們的自殺率會比那個數字更高。姐妹們、朋友們……幾乎每隔一年就會失去一位。我知道他們是敏感多情、善良美好的人,有很多隻有纖弱的神經才能捕捉到的真實。向頑固的世界提出疑問與自殺在行為上等同,與拋去生命沒有高下。但我們真的失去了太多人了。

我也有想要放棄一切的時候。在對任何事物都感受不到愛意的時候我會想,一定要避開我心中通向死亡的斜坡,一定要舒展開扭曲纏繞在一起的彈簧。自己修復自己扭曲的部分,不知道那是不是成為好的藝術家的路,但至少可以說是成為活著的藝術家的路。看起來越迷人的扭曲,越要把周圍的幻象除去。緩慢地走直線看上去很單調,但那是我們應該要選擇的艱難之路。

——××藝術大學特別邀請演講(1996年)

媽媽也許是自殺的,明恩姐妹們曾懷疑過很長時間,因為媽媽的死太過突然又充滿巧合。沈詩善女士生日那天和家人們吃過午飯,第二天凌晨就離開了人世。有誰會這樣死去呢?

那是八月份的一天。常去的付巖洞中餐廳的圓形桌子上面,老舊的空調發出令人煩躁的聲音。詩善冒出很多冷汗,也沒吃多少食物,看起來很疲倦。但她還是能自己走到中餐廳去,又從餐廳走回家中,看上去沒有那麼讓人擔心。

臨終時守在她身邊的人是明恩。明恩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只是當天恰好住在付巖洞的家中。倒不是因為多麼想念母親,而是因為她在首爾沒有落腳的地方。不管是在首爾還是在其他地方,兄弟姐妹中唯一沒有住處的人就是明恩。明惠說在其他人都過著加法的人生時,明恩獨自選擇了過減法的人生,雖然聽不出這話到底是讚譽還是指責。至少,明恩覺得自己選擇的減法人生還不錯。

那天,雖然家裡還有很多空房間,但明恩想和媽媽說會兒話再睡,於是在詩善的床邊鋪了毯子。這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如果在其他房間睡的話,就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明恩幾乎想不起那天晚上和媽媽說了什麼,好像都是些不重要的話。那時候明恩住在扶餘郡,她給詩善講了一些那裡正在發掘的寺廟遺址的事情。詩善聽著聽著還是想到了t鄉。

「那裡離t鄉很近啊。」

「比起扶餘,應該是天安更近吧。媽媽您想去一次嗎?我接您去看看?」

「我身體不好了。」

詩善的呼吸從那時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剛才吃飯的時候您也沒吃多少,我們去醫院吧。」

「我不去,去了太多次醫院了。」

之後詩善的情況看上去稍微變好了些,明恩也很快入睡了。明恩因聽到呻吟聲醒來時,詩善的情況已經非常嚴重了。看到媽媽痛苦得面目猙獰,明恩瞬間睡意全無,取而代之的是其他情緒。

「我去叫救護車。」

「不要。我要在家裡死。」

「媽媽,再怎麼說……」

「不要叫,絕對不要叫救護車。」

「那我打電話給姐姐。」

「不用,讓她睡吧。也別吵醒其他孩子。」

明恩沒有聽這句話,她打電話給姐妹們,但那天偏偏沒有人馬上就接起電話。也許是因為剛剛度過詩善的生日,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都想著總不可能就是那一天。

詩善的胳膊在空中揮動,像是看到了什麼人。她揮動了好幾次,嘴裡發出的聲音模糊不清,聽不出到底說的是誰的名字。明恩握著媽媽的手,想知道來接媽媽的究竟是自己的爸爸,還是景雅的爸爸,又或是其他什麼人。來接詩善的人一定很多,因為死去的人太多了。

到清晨五點才聯絡上明俊,他們將媽媽的屍體移送到平時去的醫院的殯儀館。七點的時候景雅到了那裡,而吃了安眠藥睡著的明惠來得最晚。明惠對自己偏偏那天吃了安眠藥後悔不已,一看到明恩,就哭著一把抱住了她。

「怎麼會這麼突然……」

殯儀館的冷氣溫度開太低了,姐姐的眼鏡框觸到臉上很冷。

明恩急切地向姐姐解釋:

「媽媽說不要去醫院,說絕對不去。」

「肯定說不過媽媽啊,你拗不過媽媽的。」

明惠放聲痛哭了一會兒,然後成了完美的喪主。來弔唁的客人們暴風般擁來,明惠要指揮好整個葬禮。明恩將剩下的事都託付給了姐姐,所以可以盡情地釋放悲傷。明俊像明惠的手腳一樣行動著。

景雅的第二個小孩太小了,只能待在裡面的房間裡,卻是哭得最厲害的。

除了在美國的雨潤,其他的孩子們也都來了。明恩在這三天中可以好好思考詩善留下來的東西。

等到葬禮結束,家人們才起了疑心,總覺得一切沒那麼自然。

「難道媽媽吃藥了?」

當明惠提起這個話題時,明恩想要否認。

「說什麼呢?都說了是典型的急性心肌梗死的症狀。流冷汗,消化不良……」

「會不會是那天早上吃了過量的心臟藥?媽媽不是說過自己只想活到還能自主走路的時候嗎?她總是那麼說。」

「要不就是沒有吃該吃的藥。」

平時不怎麼插嘴的明俊這次也附和著。

「偏偏是生日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