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幼真從辦公室打電話給姜仁浩。姜仁浩因為之前聽到她在電話裡哭泣,心情不太好,正繞著操場抽菸。不過這回,徐幼真的口氣又快又急促:
「今天首爾電視臺的導播會來。我們的請求終於受到關注了,不僅是性暴力問題,還有虐待男童的問題、惡劣的用餐問題等,都能借此次機會曝光。你不是說班上有個在宿舍被揍的學生嗎,今天可以帶那個學生出來嗎?」
她的聲音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彷彿風起雲湧後天空突然放晴,出了大太陽。他想,無論哪一種總比霧津濃霧潮溼的天氣好得太多。
「猥褻和性暴力的部分我們已經錄好了,只要把資料交出來就可以了。虐待男童的問題,我們要事先了解,做簡報。如果能早一天播出,我們的問題就能早日解決。」
「知道了,可是剛剛你哭了……現在好一點了嗎?」
本來想裝作若無其事,但姜仁浩還是提起了。電話那頭傳來靦腆的笑聲:
「那個啊!反正你知道的,每次總是慎重莊嚴地開始哭泣,最後都會以擤鼻涕收場。」
姜仁浩笑了起來。突然有一種想要保護徐幼真的念頭,有一種熱淚盈眶的衝動情緒。雖然自己連妻子和孩子都照顧不好,但想到徐幼真,他突然有些不一樣的情愫。
那天下午他離開學校時帶上了全民秀。民秀聽到姜老師要請吃炸醬麵,就乖巧地跟來了。民秀臉上的傷口看起來好多了。遵守約定請孩子吃了炸醬麵後,他們來到霧津人權運動中心,會議室裡有好多架電視攝像機,還有很多忙碌走動的人,辦公室內充滿了活力。民秀看到這麼多人,腳步向後退,躲到門外,表情充滿恐懼,還跟姜老師說想回學校去。如果當時宋夏燮老師不出現,民秀或許會跑走。宋夏燮收到徐幼真的聯絡,立刻來到中心。看見宋老師,民秀的臉上頓時有了血色。要不是民秀在場,姜仁浩和宋夏燮這兩個大男人見面的氣氛還真有點尷尬。宋夏燮把害怕得發抖的民秀叫過去,好像故意讓姜仁浩聽見,比手語的同時也發出聲音說:
「民秀啊,沒關係,這些人全都是要幫我們的人。」
看著手語的民秀專心地望著宋老師的臉。宋夏燮望著民秀,慢慢點頭,再次用手語比著:
——為了讓你說出對你不好的人做了什麼事,才帶你來這裡的。如果你能說出他們做了什麼,以後就不會再有這種事發生了。
民秀再次望著姜仁浩。姜仁浩也靜靜地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拭掉民秀嘴角的炸醬麵醬漬。此刻他突然想起擔任班主任的第一天,自己拿出手帕擦拭民秀淚水的情景。這孩子的弟弟前一天在鐵軌上發生意外慘死,那時他不知道姜仁浩聽不懂,用手語激動地比著。同樣一個孩子,這時的民秀卻溫順得像個寶寶。姜仁浩抓著民秀的肩膀,瘦弱的肩膀讓他為之一震。到底是怎麼養這些孩子的,究竟讓他們吃了什麼,怎麼全都如此嬌小、骨瘦如柴呢?
他放開民秀的肩膀,用手語說:
——這裡很安全。大家聚集在一起,是為了懲罰那些傷害、毆打弱者的人。你不用害怕,有什麼事儘管說。你說的話可能會在全國的電視上播放。民秀,換句話說,你是聾人世界的國家代表選手,這樣你明白了嗎?要好好表現。
聽到「電視」這個詞,民秀臉色發亮,隨即又暗沉了下來。
宋夏燮帶民秀走進會議室。
開始錄影了。剛開始別無選擇就被拖下水的手語翻譯員也來了,現在他已經變得很熟絡了。
徐幼真問民秀:
「為什麼慈愛院的飯不能吃呢?」
——午餐還不錯。午餐時學校老師也一起用餐。可是晚餐就用午餐的剩飯剩菜或炒或煮。有時候湯裡還有竹筷,我們住宿生都戲稱那是餵豬飯,幾乎沒有人敢吃。
「你會買點心來吃嗎?」
——父母來探望的時候,或是有錢的時候會外出買來吃。可是父母帶來的蛋糕和餅乾全部都被生活輔導員沒收了。
「聽說會打人?」
民秀的臉突然垮了下來。
「聽說你弟弟因為意外死亡。你可以告訴我們,你弟弟為什麼跑到鐵道去嗎?那天是星期天,獨自外出很危險。為什麼你弟弟會跑到那裡?」
民秀的臉色慘白,緊閉雙唇。姜仁浩想握住民秀的手,卻被宋夏燮制止。宋夏燮對民秀用手語說了一些話。他可以說話,但不發一語,看來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民秀消瘦細長的臉開始扭曲,燈光照射下,他額頭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