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課都上完了，妍豆還是沒回到班上。學生們的臉上再次浮現面具般的僵硬神情。昨天第一天上任，他有一種攪動一池汙水的感覺，今天則有一種進入滿是汙水的浴池、連頭都沉到水底的心情。他完全不懂怎麼會受到這樣的待遇，怎麼會遇到這樣的語氣和行為。如果不是下定了決心，就不只是中槍這種程度，自己的存在本身都像溼透的衛生紙一樣，將要被衝進馬桶。這種不安感始終持續著。

下課後，他先進入慈愛學院網頁查詢妍豆的宿舍生活輔導員。八位輔導員中有一位綁馬尾的女性，二十五歲，名字叫潤慈愛，不知道她和慈愛學院有什麼關係。因為「慈愛」這個名字，他再次檢閱她的檔案。

打掃完教室，學生們回去後，他去宿舍找妍豆。女學生的宿舍在慈愛院三樓。他穿過慈愛學院和慈愛院連線的長廊，尋找妍豆的房間。初中一、二、三年級的女學生，六個人共同使用一個房間。房間裡有三張雙層床鋪，窗戶旁擺放著大型書桌。窗外遠處的沙灘，就像大型爬蟲類生物的背部一樣彎曲延伸，開啟白色蕾絲窗簾，微風從窗外吹拂而來。住宿的清潔狀態相當好，傢俱也不算太老舊。他在來這裡之前就聽說，這所學校得過教育廳的表揚，是個不錯的福利機構。倘若他不明白所有的不安，來到此處拜訪，或許會交出一份佩服不已的報告，讚許教育廳對於孩子的幫助和照顧。

看到他進來，四名學生從位子上起身，滿臉驚訝的表情。只有琉璃還是坐著。智力障礙三級的琉璃，抱著小熊玩偶，臉上充滿驚恐。

——妍豆在哪裡？

他用手語詢問四名學生。學生們沒回答。表情看起來不像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說。

——琉璃啊，你和妍豆不是朋友嗎？妍豆在哪裡呢？

琉璃的視線往下沉，撫摩著小熊玩偶的頭。如果再繼續撫摩，舊舊的玩偶似乎會開裂，棉花也會掉出來。琉璃頑強地避開他的視線。

他想起，子音和母音能夠傳達的內容不到百分之十。子音和母音組成的語言，說話時的音色、語境，再加上說話者的態度，才能完全填補其意義。剛開始用聊天軟體時，他經常線上上和妻子吵架。這都是因為網路空間無法徹底傳達肢體語言和音調。不，不僅僅是線上聊天，他想起了女兒世美。被罵之後，五歲的女兒說：「我討厭爸爸！」然而當時的情況和世美的肢體語言，都沒有說「我討厭爸爸！」，他內心對這句話的翻譯是：「爸爸對我不好，我好難過。如果爸爸多疼愛我一點就好了，我想從爸爸身上得到愛。」這是很簡單的事。他愛女兒世美，因此能夠立刻體會到女兒的言外之意。

腦海中浮現的世美臉龐和早上妍豆眼神中閃現的光芒交疊在一起。姜仁浩試圖用拙劣的手語傳達心意，他再次說：

——我真的很擔心妍豆。

學生們互相對看，比起另一種手勢。用聲音的語言來說，就像是在嘰嘰喳喳地討論，是他無法理解的手語。

——告訴我吧！我真的很想幫妍豆。我願意幫你們做所有事。

做夢也沒想到，當了老師後會對學生用這樣的詞彙。

「你現在在這裡演戲嗎？你又不是為了當一一九救難隊隊員才去的。夠了吧！」

阻止他到霧津擔任特殊學校老師的夥伴，可能會這樣對他說。

「人生說到底，誰又真的必須幫誰？幫助只是為了填滿自己的自滿罷了。算了！別人開口時再幫忙也不遲。」

在朋友想幫助不幸的徐幼真時，他曾經這樣說。

「你為什麼這樣？不要再傷害我的自尊心了。」

彷彿聽見來自妻子的聲音。他在妻子的話語面前始終低著頭。善良、年老的姜仁浩在心底說：

「說真的。你其實不是像徐幼真說的那樣，為了做好事才來到這裡的。你只不過是為了領薪水才來到這裡。當然，一邊領薪水，一邊做好事也不錯，沒問題。可是就到此為止吧！你活了三十四歲，經過了無數次的失敗，還不懂嗎？你還不如一個智力障礙三級的女孩。那樣做還能領到退休金嗎？開玩笑！那麼現在就露出擔心的表情詢問他們，問完就立刻回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這樣的話你就做了自己該做的事，都是因為學生不願意回答。你昨天才剛到這裡，什麼都不明白。你以為你在拍推理電影嗎？小子！」

下班後可以約徐幼真出來，喝一杯燒酒，一起聊天。

「學姐是這樣，我也是如此，我們只是巨大社會的零件罷了。少了我們兩個，世界依然能夠運轉。我們去ktv吧！都是這樣！都是這樣。我們去唱歌吧！」

然後，從ktv出來後送她回家，經過土窯子時，喝醉的他或許會去找斜眼看人的娼妓。

運氣差，或是運氣好的話，那名女孩或許會抓著自己，咯咯笑著說：「散發首爾氣味的叔叔。」他將毫無招架之力跟隨她而去。把這些都看在眼底的徐幼真會用無可救藥的表情問：

「姜仁浩！你真的想這樣過日子嗎？」

「我不想，可是那也沒辦法。大家都這麼做！」這樣回答就好了。

然而，琉璃出人意料地站起身來，拉住了他的衣袖。

其他四名少女的臉上流露出恐懼的神色，就像黑暗中的火柴熄滅了一樣。他知道了，琉璃，智力障礙三級的琉璃，會帶領他前往恐懼的根源，這是他盼望的，同時又是他完全不盼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