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夕夜要上交的日記本上是這樣寫的:
早上起床後吃了咖哩,然後和夕旎去文具店看了會兒信紙,在樂天利快餐店吃了漢堡。晚上和夕旎還有勝浩一起去騎腳踏車了。今天沒有寫輔導班的作業,明天還得早點兒起來把作業寫好再去上輔導班。
而夕夜在真正的日記中寫的卻是爸爸與媽媽的爭吵。他們聊到奶奶的話題時激動起來,聲音越吼越大。最後爸爸氣呼呼地奪門而出,媽媽則頂著一張可怕的臉搞起了衛生,將家裡翻了個底朝天。她先用吸塵器把家裡都吸了一遍,又跪著把地擦了。夕夜覺得洗手間的瓷磚上的花紋都要被她擦掉了。過去,只要媽媽洗起被子或窗簾,就代表她是真的生氣了。媽媽那天也洗了被子。夕夜和夕旎為了躲媽媽和吸塵器,從房間跑到客廳,從客廳跑到廚房,又從廚房跑回房間,最後還是出了門。兩人故意繞遠路去了學校的運動場,先是坐了會兒鞦韆和蹺蹺板,然後便小心翼翼地爬在攀登架上,又玩起了捉迷藏。中午過後,太陽越來越大,沙子也被曬得灼熱起來。皮膚被曬得滾燙,臉和脖子上都流了不少汗。兩人一邊感嘆著太熱,一邊商量要去哪裡玩,最終決定去小河邊。夕旎提議回家騎腳踏車,夕夜卻認為有回家騎腳踏車的時間,早走到小河邊了。她害怕回家後還要面對爭吵的父母,不想看到憤怒的大人。
兩人一邊舔著在便利店買的冰淇淋,一邊向小河邊走去。途中路過一個叫聖泉的教堂,興許是禮拜剛結束,教堂院子裡和門口的人行道上擠滿了人,熙熙攘攘的,有向停在路邊的轎車走去的人,有坐在車上準備離開的人,有舉著熒光棒指揮交通的人,還有正走過馬路的人。夕夜和夕旎手牽著手,穿梭在這群成年人的腰部和胸膛之間。手因為汗水變得滑滑的,眼睛裡也進了汗水,火辣辣的。擁擠之中,夕夜沒能抓牢夕旎的手,夕旎也弄掉了冰淇淋。發現夕旎一臉憤怒地仰視著大人,夕夜立刻將自己手裡的冰淇淋遞給她。然而夕旎並沒有接下冰淇淋,依然憤憤地瞪著那些人。如果不開心的夕旎尖叫起來,人們肯定都會望過來。夕夜不想那樣的事發生,於是她迅速將自己的冰淇淋塞到夕旎手裡,又把掉在地上的冰淇淋撿起來,二話不說便拉著夕旎向人群外走去。「姐姐,姐姐!」夕旎叫著夕夜,「把那個扔掉啦,都髒了,上面全都是泥!」夕夜現在只想儘快離開這裡。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看到教堂旁的圍牆邊上有一個垃圾桶。「姐姐,快把那個扔掉啦!」夕旎在後面催促著。「知道了,我會扔的,扔到那裡去吧。」夕夜轉過身對夕旎說道。這時迎面撞來一個人。夕夜抬頭望了望,是一個穿著白色短袖t恤的成年男人。男人的手上和褲子上,以及夕夜的衣服上都沾到了冰淇淋。那男人不知是「哎喲」還是「噢」了一聲,夕夜只是靜靜地看著稀爛的冰淇淋和弄髒的衣服。她也知道自己應該道歉,但怎麼都張不開口。
「這不是夕夜嗎?」男人開口說道。
「你是夕夜吧?不認識我了嗎?我是你堂叔呀!不認識堂叔了?」
男人笑著打起招呼來。
夕夜舒了口氣,這樣自己就不用挨訓了。男人指著院子裡的水龍頭提議去洗洗手,夕夜和夕旎便跟著去了。
男人剛一扭開水龍頭,一股強勁的水流便順著橡皮管噴湧而出。他洗了洗手,又把水抹在褲子上搓了搓。夕夜將已經化成一團泥的冰淇淋扔在水管邊的角落裡。男人從水龍頭前退後了一步,望向夕夜。一見夕夜將手放在橡皮管下面,男人立刻擰了擰水龍頭,調節水壓。夕夜也學著男人先洗了洗手,又接了把水抹在沾了冰淇淋的衣服上,最後還接了把水抹了抹臉。男人一直耐心地抓著水龍頭,等待夕夜做完這一切。夕夜突如其來地有點口渴,又接了把水往嘴裡送去。「等等,別喝。」男人阻止夕夜,「那邊有礦泉水,我去給你拿。」語畢,男人向著立在教堂門前的涼傘大步走去。不少成年人站在涼傘下,無一例外都手捧著一杯放了冰塊的咖啡或果汁在喝。夕夜轉過身,讓夕旎也過來洗洗臉。夕旎上前洗了把臉,又把滿是汗水黏糊糊的脖子也擦了一下。男人從便攜保溫箱裡拿出一小瓶礦泉水,向夕夜招了招手。夕夜關上水龍頭,牽著夕旎走了過去。男人伸出手,遞來半冰的礦泉水。夕夜喝了三四口,便把礦泉水遞給了夕旎。「好涼快呀!」夕旎喝完水,抹了把嘴巴,雀躍地歡呼起來。男人從錢包裡掏出兩張一萬韓元紙幣,默默遞向夕夜。夕夜只是靜靜地看著紙幣,既沒有作聲,也沒有接下。
「堂叔也是見到你們高興才會給你們錢。以後還要經常和堂叔見面呢,下次可要先打招呼哦。」
男人溫和地笑著,往夕夜和夕旎的手裡各塞了一萬韓元。
「她們是誰呀?是我們教堂信徒的孩子嗎?」一個女人突然湊過來對男人說道。
「是我堂哥的孩子,就住在鐵軌前面的小區裡。李議員,你知道吧,就是那家的兩個侄女。」男人一邊回答女人,一邊又從保溫箱裡拿了瓶礦泉水出來。他把礦泉水遞給夕夜,示意她們可以走了。夕夜和夕旎雙手各握著一瓶冰礦泉水和一張紙幣走了。
「姐姐,你認識那個叔叔嗎?」
夕旎揚起腦袋望向夕夜。
「好像之前爺爺去世的時候見過,你能想起來嗎?」
「嗯,我也想起來了。」
「不是吧?你不記得了吧?」
「不是啦,我真的想起來了。」
「真的?」
「嗯,好像確實見過。但我也不太確定,大人都長得差不多。」
「你說得對。那個叔叔長得還有點像三班的班主任呢。」
「可是那個叔叔說他是我們的堂叔。他怎麼會是我們堂叔呢?」
「他說爸爸是他堂哥,而且他還知道我們家住在鐵軌前面的小區。」
「堂哥……不是和勝浩差不多嗎?」
「嗯,和勝浩差不多。」
「那關係不是很近嗎?可是我們怎麼都不認識那個叔叔呀?」
「有的親戚走得不近的。我們班的敏智也沒見過自己的表弟幾次,連人家長什麼樣都不記得。」
「為什麼呀?」
「親戚們都住得很遠吧。我們是因為親戚都住在這附近才會經常見面啦。」
「那爸爸有幾個兄弟姐妹呢?」
「不知道,不過果樹園的姑媽應該也是爸爸的堂姐或堂妹哦。」
「真的嗎?」
「你不知道?」
「才不是呢,我也知道啦。姐姐,我們拿這個錢去買漢堡包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