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一歲以來,夕夜每天都會寫兩份日記,一份交給老師檢查,一份則藏下自己的心事。交給老師的那份不過是日復一日的作業,時不時還會扯點謊。升上初中後,她就只寫一份日記了。有時一篇日記會洋洋灑灑地寫上三四頁的內容,有時卻只能勉強記下日期。若是遇到什麼都不想寫的日子,夕夜也會在日記本上如實地寫下。每當寫完一本日記,她都會用報紙將日記本裹起來,塞進書架的最深處。直到初中快畢業的時候,夕夜拿出所有日記本數了數,足足有二十本。夕夜對如何處置這些日記本很是煩惱,最終拿去院子裡燒掉了。
即便是燒日記本的那一天,夕夜也寫了日記。
「既然都要燒掉,何必還要寫下來呢?」夕旎疑惑地問道。
「反正誰都逃不了一死,現在還活著做什麼?」夕夜回答。
夕夜只是需要那樣記錄一個時間罷了——一個可以讓她埋葬這一天的時間,一個可以靜靜坐著將日常生活鎖進文字的時間。只要將一天中發生的事情全都羅列在紙上,哪怕是再不明瞭的感情也會慢慢湧向一處,形成一個詞語,有時甚至將纏繞在一起的思緒從頭捋一遍的話,還能得到意料之外的結論。夕夜寫日記的時候,時而哭泣,時而犯困,當然也有不自覺揚起嘴角的時候。
2008年7月14日,夕夜未能寫下日記。15日、16日、17日……夕夜已經接近半個月都沒翻開日記本了。
漆黑的夜被一瞬的光撕開了一道口子,窗外下起了雨。夕夜難以忍受這傾盆大雨,將窗簾放了下來。為了蓋住雨聲,她戴上耳機,開啟了音樂。可一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她又覺得有點不安,最後還是摘下了耳機。她聞到了雨的味道,像是被雨水打溼的泥土和混凝土的味道。夕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身體不舒服,精神也有點恍惚。雖然媽媽買了助眠的藥回來,但是夕夜並沒有吃。她總覺得吃了藥睡著後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夕夜慢慢陷入昏睡,不一會兒,她再次睜開了眼睛。
書桌上的小黃燈亮著,夕旎躺在旁邊。她已經睡著了,手卻依然搭在夕夜的手上。她其實有自己的房間,但在那天以後她便一直都睡在夕夜的房裡了。窗戶緊閉的房間內悶熱無比,此刻的夕旎正抱著冰袋呼呼大睡。夕夜將電風扇對準夕旎的腿,拿起手機,看著螢幕上顯示的日期,夕夜的表情有了片刻的迷惘。前段時間發生的事雜亂無章地從腦海裡閃過。夕夜走到椅子邊坐下,翻開了日記本。日期還停留在7月13日。夕夜心想,絕對不能讓日記止步在7月13日。我活過了7月14日,活過了7月15日,也活過了7月16日……這些日子又都逝向了何方呢?書包裡還躺著13日去圖書館借的書,也和勝浩說好看完後和他換著看。他們相約要在彼此的讀書記錄卡上寫下同樣的書名。想到這裡,夕夜翻開新的一頁,望著空白的紙面好一會兒才動筆寫下「2008年7月」。本該接著寫「28日」,但夕夜卻衝動地寫下了「14日,星期一」。她愣愣地盯著自己寫下的數字和文字,自言自語道:
「打起精神來吧。」
那天——那天實在是太漫長了,那漫長的一天並沒有結束。那看起來永無止境的一天,又該從何開始記起呢……夕夜攥緊了手中的筆。定好關機時間的電風扇停了,房間裡一片寂靜。夕夜聽著時鐘秒針的嘀嗒聲,她靜靜地聽了一會兒便數起了數。夕夜一下子數到了九百,感覺自己可以一直數到自己老死的那一天。她不禁想象著既不用去學校,也不用見任何人,每一天都只數著秒針的生活。那樣的生活似乎也不賴。這時斜躺著的夕旎翻了個身,嘴裡還發出了一聲低喃。夕夜起身將電風扇的定時器轉到了3。
秒針走動的聲音被電風扇的聲音蓋下去後,夕夜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白紙上。
夕夜覺得自己需要寫些什麼。
哪怕今天只能寫出一個詞,明天也要繼續寫下其他的詞,慢慢地寫出一段完整的話來才行。因為大家都想要抹去那天,夕夜也曾想抹掉那天,然而她越是嘗試去遺忘,對那天的回憶越是強烈。短短幾天裡,它已經膨脹得越來越大,就像是噩夢裡出現的怪物一樣,狠狠壓在夕夜的身上。以往寫日記的時候,夕夜都會鬱悶於語言的無力和太過單一扁平,完全表達不了她的真實感情。在形容風或陽光、風景或氣味的時候也感受到了詞語的匱乏,彷彿硬要把一個立體的東西壓成平面的。
現在的夕夜卻因為詞語有限而慶幸,這樣她就可以將日漸清晰的記憶全都禁錮在淺薄又單一的詞語中了。
夕夜攥緊了手中的筆。
剛寫完「可怕的」三個字,夕夜突然想不起「可怕」這個詞具體是什麼意思了。不管是什麼意思,它都無法做到充分表達。就算是把「可怕的」三個字寫得大一百倍一千倍,再用力把它塗黑塗重,哪怕下筆的力度足以把紙張穿破,也依然無法表達夕夜當時的所有感情。夕夜把「可怕的」劃掉,想將感情鎖進扁平詞語中的想法,想用文字準確表達心情的想法,不停地在腦海裡衝撞著。
夕夜攥緊了手中的筆。
再次攥緊了筆。
直到黎明時分,她才好不容易寫完一句話。
全名李夕夜,韓文寫作「」。——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