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恩東濟將同一只箱子放在腳上,長久地盯著一張破舊的地圖看,這張地圖是阿普羅希瑪多舅舅偷偷送給他的。他用食指在印刷的紙張上劃過,再次劃過,彷彿一隻沉醉的小船在想象的河流中航行。之後,他萬分小心地將地圖摺疊起來,將它放在箱子的底部。
有一次,當他關閉箱子鎖釦的時候,我鼓起勇氣:
「哥哥?」
「什麼都別說。」
「需要幫忙嗎?」
「幫什麼忙?」
「嗯,幫你放箱子……」
我們站在椅子上,把箱子推到衣櫃上面,這時恩東濟小聲說道:
「王八蛋,老殺人犯!」
***
在這之後的夜裡,恩東濟總是看著地圖入睡。被禁的旅遊指南滑落到靠墊的一側。次日早上,正是在那裡,我爸爸發現了它。希爾維斯特勒的暴怒令我們從床上跳起來:
「這鬼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希爾維斯特勒並沒有等待回答。他將舊地圖撕碎,又將碎片再次撕碎,一直這樣進行下去,彷彿要把他的手指都撕碎一樣。紙質的城市、山脈、湖泊、道路掉落在地上。在我房間的地板上,地球平面圖土崩瓦解。
恩東濟的嘴巴半張,一動不動,彷彿被撕碎的是他的靈魂。他深吸一口氣,唸叨著難以理解的話。而爸爸則已經準備離開,並在離開時高喊:
「誰都不要動任何東西!扎卡里亞會把這堆垃圾打掃乾淨。」
不久之後,軍人衝進房間,手裡拿著一把掃帚。但他並沒有掃。他將地上的碎紙屑一張張撿起來,將它們拋向空中,像是在占卜。紙屑在空中飄蕩,落在地上,形成詭異的圖案。扎卡里亞看著這些圖案,一段時間之後,他叫住我:
「過來,姆萬尼託,過來看看……」
軍人坐在由彩色紙屑組成的星座中間。我靠近時,他用顫抖的手指指向圖案:
「你看,這裡是我們的訪客。」
「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訪客?」
「就是將要拜訪我們的人。」
「我不懂,扎卡。」
「我們在這裡、在耶穌撒冷的平靜生活要結束了。」
***
第二天早上,恩東濟醒來便下定決心:他要逃走,即使已經沒有任何地方可去。我們父親的最後一次侵犯迫使他做出決定。
「我要走了,逃離這裡,永遠。」
他手中拎著的箱子更表明了他的決定有多麼不可動搖。我跑過去拉起他的手乞求:
「帶上我吧,恩東濟。」
「你留下。」
他就這樣走了,腳步堅決地上了路。我跟在他身後,傷心至極,痛哭流涕,在眼淚和鼻涕中不斷重複著:
「我和你一起走。」
「你留下,我之後會來找你。」
「別丟下我一個人,求你了,好哥哥。」
「我已經決定了。」
我們走了幾個小時,無視了所有危險。當我們終於到達出口大門時,我的心狂跳起來。我渾身顫抖,心驚膽戰。我們從未冒險來到如此遙遠的地方,阿普羅希瑪多舅舅的茅屋就在那裡。我們走了進去:屋裡空無一人。按照我們的觀察,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過了。我還想檢視一下四周的院落,但恩東濟急著要走。自由就在那邊,在幾米開外的地方,他奔跑著去開啟木質的大門。
大門完全開啟之後,我們看到那條被無數次提起的道路,只不過是一條狹窄的小徑。它如此不起眼,已經被龍爪茅和蟻巢佔據。然而,在恩東濟看來,這條小路就像穿越宇宙中心的遼闊大道。這條細小的絲線滋養著他對於存在著「那邊」的幻想。
「總算到了!」恩東濟感慨道。
帶著一種別樣的柔情,他用手掌觸控著地面,就像他在表演時,觸碰自己創造的女人一樣。我跪在地上,再次乞求:
「哥哥,別丟下我獨自一人。」
「姆萬尼託,你不明白。我要去的地方一個人都沒有。我才是獨自一人……還是說你並不信任你親愛的父親?」
他語調中帶著譏諷:因為我是最受寵的孩子,我哥哥在進行報復。他把我向後推開,將自己關在門外。透過門板的縫隙,我看著他,眼中充滿了淚水。我所看到的,並不僅僅是唯一童年夥伴的離去,也是一部分自我的剝離。對他來說,這是一次開啟全新生活的慶典。於我而言,卻是退回到誕生之前的狀態。
我看到恩東濟將兩隻胳膊擺成象徵勝利的「v」字,他享受著這一刻,就像第一次飛上天空的小鳥。他前後晃動了一段時間,彷彿在懸崖峭壁上保持著平衡。他踮起腳尖旋轉起舞,彷彿期待著遁入地下,而不是邁開步伐。我自問:他為什麼遲遲不肯離開?於是我開始懷疑:他難道是想將這一刻變為永恆嗎?還是在享受這樣一種幸福,因為存在著一扇門,而他可以將門從身後關上?
但接下來發生的卻是:我哥哥沒能踏出那夢想的一步,反而摔倒在地,彷彿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擊碎了他的膝蓋。摔倒時他雙手撐地,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像一隻野獸一樣,在地上匍匐著打轉,在塵土中用鼻腔低鳴。
我立即翻過護欄去營救他。我為他感到心疼:恩東濟被束縛在土地上,眼淚不住地流下。
「王八蛋!婊子養的!」
「你怎麼樣了,哥哥?快起來啊,快!」
「我起不來。我起不來。」
我試著將他扶起來。但他的身體就像石頭一樣重。即便如此,我們依然肩並肩地行進,彷彿有一條河,而我們在逆流而上。
「我去找人幫忙!」
「找誰幫忙?」
「我去找舅舅。」
「你瘋了嗎?趕快回家,拿副擔架來,我等著。」
恐懼擴大了原本的距離。在我腳下,每一里格sup/sup的長度都似乎增加了幾倍。我來到營地,帶上了一輛手推車。它將成為把我哥哥運送回家的擔架。在整段路途中,他的腿在手推車外面晃來晃去,像死去的蜘蛛腿一樣無力。精疲力竭的恩東濟唸叨著:
「我知道這是什麼……這是巫術……」
是巫術,沒錯。但並不是我父親下的詛咒。這是最可怕的咒語:是我們對自己的詛咒。
***
在這次失敗的出逃之後,我哥哥再次病倒。他在房間療養,在床上縮成一團,用毯子蓋住全身。他這樣過了幾天,連頭也蒙在毯子下面。因為看到他渾身顫抖,就像痙攣一樣,我們才知道他還活著。
他體重掉得很快,瘦得皮包骨頭。我爸爸又一次感到擔憂:
「所以,兒子,你到底怎麼了?」
恩東濟的回應十分平和,溫和得令我感到吃驚:
「爸爸,我累了。」
「怎麼會累了?你從早到晚,可什麼都沒幹。」
「無法生活才是最累人的。」
事情漸漸清晰起來:恩東濟正拒絕存在。這比所有的疾病都要嚴重,因為他已經完全放棄了。這個下午,我爸爸長久地停留在他長子的床前。他掀起毯子,檢查著兒子的身體。恩東濟出了太多的汗,被單都溼得滴水。
「兒子?」
「是的,爸爸。」
「還記得我曾經讓你編故事嗎?那現在就編一個吧。」
「我沒力氣。」
「你試一下。」
「爸爸,比不會講故事更糟的,是不知道可以講給誰聽。」
「我在聽你的故事。」
「爸爸曾經是個講故事的好手。現在是個講得不好的故事。」
我默默地聽著。恩東濟的聲音儘管模糊不清,卻十分堅定。更重要的是,其中有一種生命盡頭才有的平靜。我爸爸毫無反應。他低著頭,萎靡消沉,彷彿他的權威已經被剝奪。我們中的一個人正在死亡,而這一切都是他的錯。老希爾維斯特勒直起身子,在房間裡繞著圈子,來回踱步。直到恩東濟又一次輕聲低語,讓人猜測他要說的話:
「姆萬尼託弟弟,幫我一個忙……到後面的牆上,再畫上一顆小星星。」
我上了路,感到父親的腳步聲在我身後。我走到舊餐廳的廢墟處,僅在看到面前的巨大圍牆時停頓了一下。這堵牆曾經失火,如今仍保留著燒焦的顏色。我拿起一塊小石頭,在巨大的牆壁上畫了一顆星星。我聽到父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這是什麼東西?」
深色的牆壁上有成千上萬顆星星。恩東濟每天都會畫上一顆,就像囚犯在監獄的牆上做記號一樣。
「這是恩東濟的天空,每顆星星代表一天。」
我不能確定,但我感覺父親眼中蓄滿了出人意料的水滴。是他體內的一堵堤壩破裂了,多年來成功剋制的舊時悲慼噴湧而出了嗎?我永遠無法確定。因為,僅僅片刻之後,他便拿起一把鐵鍁,開始剮牆。金屬薄片剷掉了發黑的牆皮,恩東濟曾在那裡記錄著流失的光陰。做完這一切時,他全身佈滿了深色的牆皮。他萬分疲憊地再次上路,就像一隻有著黑色鱗片的爬行動物。
希爾達·希爾斯特(hildahilst,1930—2004),巴西作家。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文學生涯中,她出版了41部詩集、小說和劇本,獲得多個文學獎項。晚期作品轉向魔幻現實主義風格,更多地描寫迷亂、情色、死亡和地府,充滿超自然的異象。
裡格(league)是歐洲和拉丁美洲一個古老的長度單位。1裡格約等於3英里,即4.828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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