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在反面生活
不斷地逆向旅行
你不需要你自己
你是你自己的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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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婭·安德雷森
我在認識自己之前便認識了我爸爸。因此,我有一點像他。沒了媽媽,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骨骼突出的胸膛便是我唯一的懷抱,他破舊的襯衫是我的裹巾,瘦削的肩膀是我的枕頭,單調的鼾聲則是我唯一的搖籃曲。
許多年裡,我爸爸都是一個溫柔的靈魂,他的雙臂能夠環繞地球,在他的臂膀中,居住著最古老的安寧。即便他是一個奇怪且難以捉摸的人,我依然將老希爾維斯特勒視為唯一知曉真相的人,一位孤獨的預言家。
今天,我知道:我爸爸失去了方向。他能隱約看到一些其他人都無法辨別的東西。尤其當九月的大風橫掃平原時,這種幻象最為頻繁。對於希爾維斯特勒來說,風就是鬼魅的舞蹈,而被風吹動的樹則變成了人,它們是痛苦哀嘆的死者,想要將自己連根拔起。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便是這麼說的。他躲在房間裡,藏在門窗後面,等待狂風停歇下來。
「風中滿是疾病,這場風完全就是種傳染病。」
在暴風雨的日子裡,老頭不允許任何人離開房間。他要求我待在他身邊,而我則徒勞地試圖培育寧靜。我無法使他安靜下來。在枝葉的噪音之中,希爾維斯特勒聽到了引擎、火車與繁忙都市的聲音。當疾風吹著口哨從樹枝中穿過,他盡力忘記的一切又都回來了。
「但是爸爸,」我冒險問道,「你為何如此害怕?」
「我是一棵樹。」他解釋說。
樹,沒錯,但卻沒有自然的根系。他所停靠的地方是一片陌生的土地,是他為自己發明的浮動國家。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來自幻象的恐懼越發嚴重,從樹木延伸到夜晚的小巷與地球的腹部。某個時刻我爸爸下令,日落時,要把井口蓋上,因為從那個敞口處會冒出可怕且充滿惡意的生物,而從地下冒出怪獸的畫面令我震顫。
「爸爸,井裡會冒出什麼東西?」
那是我並不認識的一些爬行動物,它們會挖掘死者的墳墓,牙齒和指甲裡都帶著死亡本身的遺留。這些蜥蜴沿著水井潮溼的牆壁爬行,侵入夢中並弄溼成年人的床單。
「正因為這樣,你不能挨著我睡覺。」
「但我害怕,爸爸。我只希望你能讓我睡在你的房間裡。」
對於我想睡在爸爸身邊的企圖,我哥哥從未作任何評價。深夜裡,他看到我悄悄沿著走廊前進,停在爸爸房間不可進入的門前。有太多次,是恩東濟過來將我帶回房間,而我那時已在冰冷的地上睡著,像一塊破布。
「到你的床上去吧,爸爸不會發現你的。」
我跟著他,失魂落魄,也沒有感謝他。恩東濟將我領到床前。有一次,他握住我的手對我說:
「你覺得你害怕嗎?但你要知道爸爸比你更害怕。」
「爸爸?」
「爸爸不想讓你待在他的房間,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害怕極了,擔心他晚上說夢話被人聽到。」
「說什麼夢話?」
「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們缺席的母親再次成為一切疏遠的原因。她並未消散在過去的時光裡,而是混入了寂靜的縫隙中和夜晚的凹陷處。沒有辦法埋葬這縷幽魂。她神秘的死亡既無原因亦無表象,未將她從生者的世界中剝離。
「爸爸,媽媽死了嗎?」
「死了四百次了。」
「怎麼會?」
「我已經跟你們說了四百次:你們的媽媽死了,徹底死了,就像她從未活過。」
「那她埋在哪裡?」
「哎,她被埋在四面八方。」
或許是這樣的:我爸爸清空了整個世界,只為了能裝下他的虛構與想象。一開始,我們還會為那些從他話語中突然冒出的、如煙霧般飛昇的小鳥而感到入迷。
「世界,你們想知道是怎樣的嗎?」
我們僅用眼睛作出回答。是的,我們迫切地想要知道,彷彿我們站立的土地就取決於它。
「所以世界,我的兒子們……」
他停頓了一下,搖晃著腦袋,好像思想一會兒壓在這邊,一會兒壓在那邊。隨後,他站起來重複了這句話,聲音嚴肅而又低沉:
「世界,我的兒子們……」
起初,我對這種重複感到恐懼。或許我爸爸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我難以承受的正是這種脆弱。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知曉一切,而這種絕對的智慧是我的庇護所。賦予事物稱謂的是他,為樹木和蛇類命名的是他,預言狂風與洪水的也是他。我爸爸是唯一分管我們的神。
「沒錯,你們有權知道,我會告訴你們世界是什麼……」
他吸了口氣,我吸了口氣。最終,他找回了話語,而它的光再次為我帶來一塊確定的土地。
「所以,這很簡單,我的兒子們,世界消亡了,在耶穌撒冷之外,什麼也沒剩下。」
「難道,在外面,一個女人都不剩了嗎?」某一次,我的哥哥問道。
希爾維斯特勒抬起眉毛。恩東濟的態度軟了下去,他明白這個問題是在挑釁:沒有女人,我們就沒有種子。我爸爸的反應就像個小孩,他抬起雙臂,捂住了腦袋。恩東濟重複了這句話,像是在用指甲劃玻璃:
「沒有女人,我們就沒有種子。」
希爾維斯特勒的嚴厲證明了那個早已有之卻從未公佈的禁令:女人是禁忌話題,比禱告更為禁止,比眼淚與歌聲更加罪惡。
「我不想說這個。女人不能踏足這裡,我也不想聽到這個詞彙。」
「別動氣,爸爸,我只是想知道……」
「在耶穌撒冷不能提起她們。女人全都是婊子。」
我們從未從他那裡聽到過這個詞,但它彷彿解開了一個結。從那時起,「婊子」便成為我們之間稱呼「女人」的另一種方式。此外,如果阿普羅希瑪多不合時宜地談到女人的話題,我家老頭就會在屋子裡扯著嗓子嚷嚷:
「全都是婊子!」
在恩東濟看來,這種不得體的行為是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越發瘋癲的明證。對我來說,我爸爸最多是患上了一種短暫的疾病。正是因為這種疾病,在嚴酷的寒冬裡,一旦天上雲朵變得稀疏,我們便要在堅硬的土地上挖掘,打下一個個乾涸陰暗的水井。
傍晚時分,我爸爸檢視著簡陋的坑洞,那都是在板結的土塊與碎石間挖出來的。為了證明這項工程的效果,他又做了如下的檢查:恩東濟腳上拴著一根長繩,深入到堅硬的咽喉之中。我們憂心忡忡地看著他被幽深吞噬,失去了與活人世界的最後一點聯絡。希爾維斯特勒手中緊繃的繩索彷彿是臍帶的對立面。我的哥哥剛升起來,被救回地面,我們接著就要在地上再打個洞。一天結束時,我們累得筋疲力盡,滿身沙子,捲曲的頭髮上沾滿塵土。我有時還會大膽問一句:
「我們為什麼要挖洞呢,爸爸?」
「只是為了給上帝看。只是為了給祂看。」
上帝看不到,我們這裡太遠了。神聖的汁液並不會從這片熱鍋上的地洞中冒出來。希爾維斯特勒想要醜化造物主的作品,就像吃醋的丈夫,為了不讓別人欣賞到妻子的美貌而毀掉她的臉龐。然而他對此的解釋卻截然相反:這些水井不過是陷阱罷了。
「陷阱?要抓什麼動物?」
「來自遠方的動物。我已經聽到這些混賬東西在附近遊走的聲音了。」
無論還有多少疑慮,我們都明白解釋到此為止。一種模糊的感覺控制住了老希爾維斯特勒,讓他感到某種無法避免的東西正在靠近。我們收到的指令越來越自相矛盾。舉例來說,我、哥哥和扎卡里亞·卡拉什按照希爾維斯特勒的指令清掃一些小道。「清掃」這個動詞只有在我爸爸的語言中才是正確的。因為這是一種反向的清掃:我們不是在清潔道路,而是在上面鋪上塵土、樹枝、石頭、種子。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呢?我們要在剛剛出現的小道上,殺死它們成長為真正道路的意圖。以這種方式,我們將所有命運都扼死在襁褓之中。
「我們為什麼要消滅道路呢,我的爸爸?」
「我從未見過一條不憂傷的道路。」他如此回答,目光並未從編制藤籃的柳條上移開。
我哥哥並不妥協,他表示這個答案不能令他滿意,爸爸便總結了一下他的論據。我們應當看看道路為我們帶來了什麼。
「帶來了阿普羅希瑪多舅舅和我們的包裹。」
希爾維斯特勒裝作沒有聽到,無動於衷地接著說:
「等待。這才是道路所帶來的。而等待也正是我們衰老的原因。」
而我們也再度成為了衰老天空與乾涸雲朵的俘虜。儘管離群索居,我們卻並不清閒。從日出到日落,我們每天的日常都規定好了。
在一個沒有日期概念的世界裡,晝夜交替是件很嚴肅的事。每天清晨,我家老頭會檢查我們的眼睛,在我們的瞳孔中仔細探究。他想要確認我們是否觀看了日出。這是活人的第一項任務:觀看造物星球的顯現。憑藉眼睛中儲藏的光輝,如果我們在被褥中待了太長時間並對此撒謊的話,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馬上就會知道:
「這隻瞳孔中充滿了黑夜。」
每天結束時,我們有另外的任務,但同樣神聖。當我們來道別的時候,希爾維斯特勒會問:
「你擁抱過大地了嗎?」
「擁抱過了,爸爸。」
「雙臂張開匍匐在地?」
「像爸爸教導的那樣擁抱的。」
「那就上床去吧。」
一般情況下,他很早就去休息了,連日落都等不到。我們陪他走到臥室,筆直地站在一旁,直到他在床上躺好。他隨意地擺擺手,用模糊的聲音說: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我已經開始脫離身體。」
他瞬間就睡著了。接著便出現我們家庭的奇蹟:在房間的各個角落,蠟燭自行燃燒起來。更晚一些,我躺在床上,聽著恩東濟沉穩的呼吸——他已經進入了貓頭鷹與噩夢的國度。我有時會聽到我哥哥說夢話,用不是他自己的聲音呼喊:
「瑪丟斯·文圖拉,到地獄裡下油鍋去吧!」
即使在睡夢中,我哥哥依然在對抗父親的權威。瑪丟斯·文圖拉這個名字同樣是耶穌撒冷不可言說的秘密。事實上,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曾有過另一個名字。曾經,他叫作文圖拉。在我們搬到耶穌撒冷之後,我爸爸給我們起了另外的名字。作為被再次命名的人,我們有了另一次出生,也能更加脫離過去。
更名改姓並非一個無足輕重的決定。希爾維斯特勒準備了一場隆重而有意義的儀式。太陽剛一落山,扎卡里亞便敲起鼓來,大聲呼喊出一串費解的禱詞。我、我舅舅和我哥哥聚集在小廣場上。我們安靜地站著,等待對我們的召喚。正在那時,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裹著床單,走進廣場。他帶著一塊木頭,以先知的風範走到耶穌受難像旁邊。他將木頭插在地上,於是我們明白,這是一塊牌子,上面淺刻著一個名字。我爸爸張開雙臂宣告:
「這裡是最後的國度,它將被稱作耶穌撒冷。」
接著,他讓扎卡里亞給他拿來一桶水。他將幾滴水灑在地上,但馬上就後悔了。他並不想給逝者喝水。他用腳蹭掉了溼潤的沙子,直到不留痕跡。修正錯誤之後,他用沉重的聲音宣佈:
「現在,我們開始舉行除名儀式。」
我們一個個被叫上前去。是這樣的:奧蘭多·瑪卡拉(我們親愛的「教母」舅舅)成為了阿普羅希瑪多舅舅。我哥哥奧林多·文圖拉變成了恩東濟。助手厄爾內斯提尼奧·索布拉被更名為扎卡里亞·卡拉什。而瑪丟斯·文圖拉,我多災多難的父親,則變成了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只有我保留了原先的名字:姆萬尼託。
「他還處於正在出生的狀態。」我爸爸如此解釋對我名字的保留。
我有許多個肚臍,已經出生了無數次,每次都是在耶穌撒冷,希爾維斯特勒高聲宣告。同樣在耶穌撒冷,我將結束自己的最後一次出生。「那邊」——我們所逃離的那個世界——實在太過悲傷,令人失去了出生的慾望。
「我還不知道有誰是因為喜歡才出生的。也許扎卡里亞是吧……」
只有卡拉什自己笑了。也正是這位扎卡里亞,受上級指派,將會正式記錄我們的新名字。
「把這裡的居民都登記在人口清單裡,把所有東西都刻在這塊木頭上。」我爸爸一邊下令,一邊遞給他一柄舊匕首。
扎卡里亞猶猶豫豫地選好位置,擺好姿勢,確保木頭在他的兩腿之間。他雙手交替地擺弄著匕首,遲遲不肯開始記錄。
「抱歉,維塔裡希奧。是寫還是刻?」
「把我說的都寫下來。」
扎卡里亞·卡拉什用淺刻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描畫著,彷彿每一個字母都是活人身上的一道傷痕。某一時刻他停下了刻刀:
「維塔裡希奧,開頭是大寫的‘v’嗎?」
這時,阿普羅希瑪多舅舅打斷了這個儀式,向希爾維斯特勒請求,如果這真的是件嚴肅的事情,那在給孩子起名時,至少要記得祖先。一直都是這樣的,將上一代的名字傳遞到下一代。
「告慰我們的祖先吧,讓這兩個孩子隨他們的名字。為小傢伙們提供點庇佑吧。」
「如果沒有過去,便沒有祖先。」
遭到反駁之後,阿普羅希瑪多中途離開了儀式。恩東濟隨舅舅而去,剩下我一人不知所措。在我腳邊,只有那位曾經的軍人還坐在那裡,仰望天空,為自己書寫過程中的猶疑不決尋找解決辦法。禮數週全的希爾維斯特勒鬆了鬆環繞脖頸的床單,斷言道:
「我們是五個人,但只有四個惡魔。而你,」他指向我,「缺少一隻魔鬼。因此,你並不缺少任何姓名……對你來說,這樣就足夠了:姆萬納,姆萬尼託sup/sup」。
這天晚上月光皎皎,而我則難以入睡。我爸爸剛剛說起的關於我不完整出生的話仍在我耳邊迴響。我接著又想到,正是由於我自己的錯誤,才失去了母親。我媽媽去世並非因為她不願存活,而是因為她將自己與我的身體分離。每次出生都是一次排斥,一次截肢。倘若按我的心意,我寧肯自己仍是她身體的一部分,讓同樣的血液浸潤著我們。說是「分娩」,但其實更正確的詞是「分離」。我希望能糾正那次分離。
***
戰爭剝奪了我們的記憶與希望。但是,令人驚奇的是,正是戰爭教會了我閱讀文字。容我解釋一下:是在軍需物資箱貼上的標籤上,我辨識出最初的幾個字母。扎卡里亞·卡拉什在營地後方的房間,是一個真正的火藥庫。是「戰爭部」,就像我爸爸所說的那樣。當我們到達耶穌撒冷時,那裡已經儲備著武器與彈藥了。扎卡里亞選擇了那間屋子落腳。在同一間茅屋內,軍人撞見我正在辨識箱子標籤上的內容。
「這不能讀,小傢伙。」曾經的軍人告誡我。
「不能讀?但看起來像是文字。」
「像,但不是。這些是俄文,而俄文連俄國人都讀不懂。」
扎卡里亞突然一把撕碎了那些標籤。接著,他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些標籤遞給我。據他所說,這些標籤是國防部從俄語原文翻譯過來的。
「你就只讀這些用純葡萄牙語寫成的紙片。」
「教我閱讀吧,扎卡。」
「如果你想學的話,就自己學。」
自己學?這不可能。但更不可能的是指望扎卡里亞教我任何東西。他清楚我爸爸的命令。耶穌撒冷不能有書,或者本子,或者任何與書寫有關的東西。
「那我來教你閱讀。」
這是更晚一些,恩東濟所說的話。而我拒絕了。這太冒險了。在河裡,我哥哥已經帶我看到了世界的另一端。我簡直無法想象,如果老希爾維斯特勒知道了他長子的僭越行為,究竟會有怎樣的反應。
「我來教你閱讀。」他炫耀性地重複道。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最初的幾次課程。有些人在教室裡,依靠課本進行學習,而我則是從拼讀戰爭說明起步的。我的第一所學校是一個火藥庫。課程便這樣進行著:在倉庫昏暗的光線下,趁扎卡里亞常常不在的時候,在叢林的槍聲中。
我已經能夠將單詞聚集在一起,編織出句子與段落。我很快發現,比起閱讀,我更傾向於吟唱,彷彿面前的是樂譜一樣。我並不讀,而是唱,這是雙重的忤逆。
「你不怕我們被發現嗎,恩東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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