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姆萬尼託,除錯寂靜的人

耶穌撒冷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

我們無數次地發問:為什麼我們會在這裡,遠離一切,遠離所有人?我爸爸回答說:

「世界終結了,我的兒子。只剩下耶穌撒冷了。」

我對父親的話深信不疑。但恩東濟卻認為這一切不過是妄想。他不依不饒,繼續發問:

「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人了嗎?」

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深吸一口氣,彷彿這個答案要花費很多氣力。接著,他將這口氣緩緩吐出來,低聲說:

「我們是最後的幾個。」

維塔裡希奧十分勤勉,他精心細緻地照顧我們,為撫育我們而忙碌不已。但他卻極力避免這種照顧演變為柔情。他是男人。而我們在成為男人的學堂裡。最後僅存的幾個男人。我想起,當我擁抱他時,他優雅卻堅定地遠離了我:

「你擁抱我時,閉上眼睛了嗎?」

「我不知道,爸爸,我不知道。」

「你不應該這樣。」

「不該閉上眼睛嗎?」

「不該擁抱我。」

儘管保持著身體上的距離,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依然同時肩負起父母的職責,承擔起現世祖先的角色。我對這種細緻感到奇怪。因為這種熱忱否認了他所宣揚的一切。除非在某個未知的地方仍有無盡的未來,這種付出才有意義。

「但是爸爸,你告訴我們,世界是如何消亡的呢?」

「說實話,我已經不記得了。」

「但是阿普羅希瑪多舅舅……」

「舅舅講了許多故事……」

「那麼,爸爸,您也給我們講講吧……」

「事情是這樣的:在世界末日之前,世界便終結了……」

宇宙無聲無息地走向盡頭,沒有掀起任何波瀾。它日漸敗落,枯竭至絕望。就這樣,我爸爸空洞地敘述了宇宙的湮滅。首先滅亡的是陰性的地點:河流源頭、海灘、湖泊。之後,陽性的地點也消亡了:聚居地、道路、港口。

「只有這裡倖存下來。我們會在這兒永遠生活下去。」

生活?生活是實現夢想,期待訊息。希爾維斯特勒既不做夢,也不等待訊息。一開始,他想要一個沒人記得他名字的地方。現在,連他本人也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阿普羅希瑪多舅舅會給爸爸狂熱的想法潑冷水。他說自己的妹夫離開城市的原因非常普通,在為年齡所困的人群中尤為常見。

「你們的爸爸抱怨說他覺得自己老了。」

衰老無關年齡,而是疲憊。當我們變老之後,所有人看起來都一樣。這便是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的抱怨。當他決定完成一次全面的旅行時,所有的居民與地點都已變得難以區分。另一些時候——這些時候非常多——希爾維斯特勒則會宣稱:生命太過寶貴,不能在無趣的世界中浪費。

「你們的爸爸現在很像心理學家。」舅舅得出結論。「過些日子,這種情況會過去的。」

漫長的時光逝去,我爸爸卻妄想依舊。隨著時間流逝,舅舅出現得越來越少。我因為他越來越多的缺席而感到痛苦,而我哥哥則修正了我的想法:

「阿普羅希瑪多舅舅並非你想象的那樣。」他提醒我。

「我不明白。」

「他是個監獄看守。這就是他,一個監獄看守。」

「怎麼會?」

「你的小舅舅正看管著這個關押我們的監獄。」

「那我們為什麼要待在監獄裡?」

「因為罪行。」

「什麼罪行,恩東濟?」

「我們爸爸犯下的罪行。」

「哥哥,別這麼說。」

所有爸爸用來解釋我們為何背離世界而編造的故事,所有那些離奇的版本都只有一個目的:遮蔽我們的理智,使我們遠離過去的記憶。

「真相只有一個:我們家老頭子正在逃脫制裁。」

「他犯了什麼罪?」

「我之後再告訴你。」

***

無論逃離的原因是什麼,八年前,指揮我們撤離的都是阿普羅希瑪多。他開著一輛快要報廢的卡車,將我們帶到了耶穌撒冷。舅舅早先就知道這個為我們預留的地方。有一段時間,他在這個古老的營地工作,負責監管狩獵。舅舅瞭解野獸與獵槍、草叢與森林。他一邊用破車載著我們,一隻胳膊搭在車門上,一邊講述動物的狡詐與叢林的秘密。

這輛卡車——也就是新的諾亞方舟——到達了目的地,但也永遠癱瘓下來,停在後來我們家園的入口處。它在那裡腐化生鏽,也在那裡成為我最心愛的玩具,成為我夢想的庇護所。坐在損壞機器的方向盤前,我本可以戰勝距離與圍欄,創造出無盡的旅程。我本可以像其他任何孩子一樣,環繞整個星球,直到全世界都臣服於我。然而這些從未發生:我的夢想並未學會旅行。一個釘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不懂得夢想其他地方。

幻覺消減之後,我開始尋求其他的方式來對抗憂傷。為了嘲弄緩慢流逝的光陰,我宣告:

「我要到河邊去!」

也許沒有人能聽到我的話。然而,這聲宣告卻讓我欣喜若狂,以至於我一邊不斷地重複它,一邊向峽谷走去。在途中,我停在了一根死去的電線杆前,這根電線杆被樹立起來,卻從未投入使用。其他插在地上的電線杆都萌發出綠色的新枝,如今已經成為參天大樹。唯有那根瘦骨嶙峋地死去,獨自面對著無盡的時間。那根杆子,恩東濟說,並非插入地下的樹幹,而是一根桅杆,屬於一艘失去了海洋的船。因此,我常常擁抱它,藉此獲取來自年長親人的安慰。

在河邊,我徜徉在被驅散的夢裡。我等待著我的哥哥,他傍晚時會過來洗澡。恩東濟脫掉衣服,他就這樣,保持著毫無庇護的狀態,滿懷憂傷地看著水面,正如他滿懷憂傷地凝視著那個旅行箱——每一天,他都會將那個旅行箱裝滿,然後清空。有一次他問我:

「你在水下待過嗎,小傢伙?」

我搖了搖頭,自知我並不明白他問題中的深意。

「在水下,」恩東濟說,「能夠看到無法想象的東西。」

我並未破解哥哥的話。然而,不久之後,我便感覺到:在耶穌撒冷,最真實、最有生機的便是那條沒有名字的河流。畢竟,對淚水和禱告的禁令自有其意義。我爸爸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超脫世外。如果必須要祈禱或哭泣的話,一定會在那裡,在河邊,膝蓋彎曲跪在潮溼的沙子上。

「爸爸總說世界滅亡了,不是嗎?」恩東濟問。

「爸爸說了那麼多。」

「恰恰相反,姆萬尼託。不是世界滅亡了。而是我們死了。」

我汗毛直立,一股寒意從靈魂蔓延到肌肉,從肌肉蔓延到皮膚。原來我們的住處就是死亡本身嗎?

「別這麼說,恩東濟,我害怕。」

「那你就記著:我們不是離開了世界,而是被放逐了,就像從身體裡拔出倒刺一樣。」

他的話刺痛了我,彷彿生命正插在我的身體中,而為了成長,我必須將這根倒刺拔出來。

「將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恩東濟結束了談話,「但是現在,我的小弟弟難道不想看看另一邊嗎?」

「什麼另一邊?」

「另一邊,你知道的:就是世界,‘那邊’!」

在回答之前,我朝四周窺視了一番。我害怕爸爸正監視著我們。我窺視了小山的頂端、房屋的後方。我害怕扎卡里亞從這裡經過。

「把衣服脫了,去吧。」

「你不會害我吧,哥哥?」

我想起來,有一次,他將我扔在平靜的泥水中,我被困在底部,雙腳被水下的蘆葦根莖纏繞。

「跟我來。」他邀請道。

恩東濟將腳浸在泥裡,走進河流。他走到水及胸深的地方,鼓動我到他身邊。我感受身邊轉動的水流。恩東濟將手伸向我,害怕我被水流沖走。

「我們要逃跑嗎,哥哥?」我問道,帶有一種剋制的興奮。

我為自己從未想到這點而感到難過:這條河流是一條開闊的道路,一道沒有阻礙的寬敞壟溝。出口就在那裡,而我們卻未曾看到它。想要高聲制訂計劃的慾望越來越強烈:也許我們可以回到岸邊,開始製作一條獨木舟?沒錯,一條小獨木舟就足以讓我們離開監獄,帶我們駛向廣闊的天地。我盯著恩東濟,而他對我的幻想依舊無動於衷。

「不會有獨木舟的,永遠不會。忘掉它吧。」

我難道沒有聽過,在下游,這條河會遭受鱷魚與河馬的侵襲?還有急流和瀑布,總之,就是這條河隱藏著無盡的危險與陷阱?

「但是有人已經去過了嗎?我們只是聽說……」

「安靜點,別說話。」

我隨著他逆流而上,在波濤中破浪而行,一直到達河流的轉彎處,我後悔了,此處的河床都佈滿了滾動的石子。在這片平靜的水域,河水清澈得令人震驚。恩東濟鬆開我的手,並指導我:我應當照他的樣子做。於是他潛入水中,等整個人都沒入水中時,睜開眼睛,凝視水面閃爍的光。我就是這樣做的:在河流的肚腹內,注視太陽的光芒。這種光輝令我目眩,讓我沉浸於一種甜蜜包裹的盲目之中。如果有母親的擁抱,就應該是這樣,令人的感官感到暈眩。

「喜歡嗎?」

「我喜不喜歡?簡直太美了,恩東濟,它們就像流動的星辰,卻亮如白晝!」

「看到了嗎,小弟弟?這就是另一邊。」

我再次潛入水中,讓自己沉醉在這種美妙的感覺裡。但這一次,我卻突然感覺頭昏,頃刻之間,我失去了對自己的意識,混淆了水底與水面。我像一條失明的魚,在原地打轉,不知道如何浮上水面。倘若不是恩東濟將我拽上岸邊,我一定會溺水而亡。恢復意識之後,我坦白說,在水下時,突然感覺到一陣戰慄。

「在另一邊,難道有人在窺視我們嗎?」

「是的,有人在窺視我們。是那些將會來撈我們的人。」

「你說的是‘找’?」

「‘撈’。sup/sup」

我渾身發抖。這種變成魚、被困在水裡的想法令我得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在太陽那邊的其他人,是活物,也是唯一的人類生物。

「哥哥,我們真的死了嗎?」

「只有活人才可能知道,弟弟。只有他們。」

河中的意外並未阻止我。相反,我繼續回到河流轉彎的地方,在平靜的水域,放任自己沉沒下去。我在水下待了很久很久,眼花目眩地拜訪了世界的另一邊。我爸爸從不知道,但正是在那裡,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我最大程度地提升了除錯寂靜的技藝。

silvestrevitalício,意為「終身的野蠻人」。

aproximado,意為「靠近的人」。

dordalma,與「dordaalma」同音,意為「靈魂之痛」,後面的小達爾瑪(alminha)則意為「小靈魂」。

這裡的「找」和「撈」是葡語中兩個讀音相近的詞「buscar」和「pescar」,前者的意思是「尋找」,後者的意思是「釣魚、捕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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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下地平線的人》《灰燼女人》《夢遊之地》《劍與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