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青色的月光,葬禮般森然羅列的燭臺與燭火。
填滿那之間的,是數十口白色細長的箱子。
數十口——棺材。
「——!」
瑠花飄飄然地現身於半空中,像是在那些棺木之間蓮步輕移。
那半透明而纖細的足踝,在某具棺木之前停住。然後,她緩緩回頭看著秀麗。
「那麼,丫頭——紅秀麗。」
冰冷的聲音如難以融化的殘雪,黑暗深淵般的雙眸。
「我想你應該也聽說了吧?你能選擇的路不多,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既然你在等我,那就選擇一條路讓我看看吧。」
她的眼神中,有著壓倒性的威嚴。秀麗不知不覺「咕嘟」一聲嚥下唾沫。瑠花既沒有睥睨她,也沒有威脅她。只是站在那裡,卻讓秀麗覺得膝蓋一陣痠軟。喋血女皇,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稱號,而她真的不想揹負這個稱號。
秀麗用力站穩腳步,抬頭仰望瑠花。看她無意提及剛才秀麗目擊的種種光景,似乎那是任某種偶然的作用之下,只有秀麗一人看到而已。
瑠花慢慢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不過在那之前,先讓我向你保證一件事吧。事實上,我根本沒打算為你開啟那條路。」
瑠花伸手用力在棺蓋上一拍。那動作看起來又像是,希望就這樣喚醒在裡面沉睡的人。
「你可以試試看,隨便開啟哪個都行,全都是空的,除了這一副。」
就算瑠花這麼說,秀麗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理由去開啟那些棺木。可是,對於「都是空的」這句話卻感到在意,於是戰戰兢兢的,稍微開啟了身邊最近的一個。
一股甜美的花香隨之而來。小心翼翼窺看其中……的確是空的,只有雪白的花,如毯子一般的鋪滿其中。秀麗繼續小心的開啟了另外幾個,也一樣只有花毯鋪成的床而已。
「你應該也聽說了,我是如何維繫生命的。我想活下去,為了這個目的,毫不留情地使用了許多同胞的女兒,而這些空棺的數目,就是至今我所用過的女兒人數。如今大家都已逝去,長眠於地底下。」
秀麗說不出話來。
然而瑠花的表情卻沒有一絲變化,不帶任何情感的雙眸,淡然地瞥向棺木。
「這些棺木都施以特別的法術,可以讓女孩們維持數十年的生命,沉睡其中。當使用中的身體不堪繼續使用時,我就會來此,從中選擇下一人當做我的新身體。而現在,只剩下這口棺木了。」
瑠花輕如羽毛的手,撫摸著剛才拍打過的棺蓋。
「——只剩下,這一具身體了。」
接著,瑠花對秀麗投以一瞥。
「所以,你的運氣很好不是嗎,萬一在你來到這裡之前,我先用了這具身體,就沒有能供你使用的了。當然,我沒有理由把這重要的身體送給你。不過,這次我一時興起,如果是你,把這女孩的身體讓給你也無妨。不管你是想要在‘外面’活下去,或是活下去想做什麼事、有什麼心願,任何理由也好,只要你說想要活下去——那這女孩的命就給你吧、我保證會將你的靈魂完整移入這個女孩的體內,以我的名譽保證,絕對沒有其它企圖,我可以跟你如此約定。」
「那麼,在這樣的說明之後,我再問你一次。紅秀麗,你打算怎麼辦?要選擇與我一樣的方法嗎?使用這個女孩的身體,回到‘外面’去嗎?」
秀麗的視線,緩緩栘向那最後的棺木。
一陣原因不明的沉默,不自然的停頓之後,瑠花無所謂的點點頭。
秀麗靠近棺木,輕輕開啟棺蓋,甜美的花香傳來。但與其它棺木不同,有一位女孩在花朵包圍下沉睡其中,看起來比秀麗年長,約莫二十歲左右。
雙手交握擺放於胸口沉眠的她,臉上帶著一抹紅暈。伸手觸控,既柔軟又溫暖的觸感。讓人不敢相信她再也不會醒過來。
秀麗深深凝視著眼前的女孩,她的模樣就像已經在花中沉睡了百年。
「好美的人。如果我移到她的體內,就會變成這個人的長相了,是嗎?」
「沒錯。」
秀麗臉上露出淡淡微笑,然後關上棺蓋。
「如果我也能長得這麼漂亮就好了。不過,其實我還滿喜歡我自己的。」
「你討厭自己的長相改變嗎?」
「不是的。」
「你不想活下去嗎?」
「不是的。我想活下去,我想活得長久。因為我有許多想做的事,只要知道哪裡有辦法能讓我活下去,我一定會飛奔前往。可是,我不選擇這個方法。」
瑠花瞇起眼睛,既不生氣也不煩躁。只是思慮深遠地看著秀麗的表情,想著她說的話。彷佛想從中找出任何——即使是微小的變化。
「你討厭沉睡不起,或佔用活著的他人的身體與心臟,是嗎?」
「這不是好或壞的問題。」
剛才目睹的那些光景,再度於秀麗眼前浮現。那些都是過去曾經發生過的事實,而少女們口中的「大小姐」,如果就是瑠花……
瑠花她並非勉強少女們獻出身體,而是少女們發自自己的意志,將身體獻給瑠花。希望瑠花使用她們那終將陷入長眠,然後漸漸死去的身體。
棺木中的女孩是那麼柔軟,心臟跳動著散發溫暖。比起指尖已經開始漸漸冰冷的秀麗,或許更有人類的生氣。只是,她永遠不會再醒來而已。
永不覺醒的長眠,將活人的心臟拿來使用的行為。
這行為到底算是「殺死」棺木中的女孩,還是讓她「活下去」呢?
沒有正確答案,不論怎麼思考。答案端看面臨這個問題的人怎麼想。
沒錯,這不是好或壞的問題。
「不管你是想要在‘外面’活下去,或是活下去想做什麼事、有什麼心願,任何理由都好,只要,你說想要活下去——那這女孩的命就給你吧。」
「瑠花大人……我想活下去,不管有沒有理由。更別說我還有想要完成的心願,所以我不認為你選擇的這個方法是錯的。正不正確,答案只有你自己才明白。只是,我自己得出的答案與你不同而已。關鍵不在這個方法是好是壞,而在於我要不要選擇這條路——我是這麼想的。」
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端看面臨問題的人,內心的想法。
聽璃櫻說過之後,秀麗便一直想著。
「就算我換上一張他人的臉,我爹他們一定還是認得出我,不管我用了誰的身體讓自己延續生命,他們也一定會說。沒關係。一定會對我說,謝謝我為他們活下去。反過來,換成我爹處於相同狀況的話,我一定也希望他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讓自己活下去,所以我不是討厭這個方法。只是我希望直到最後,我還是我自己而已。平凡的長相也好,脆弱的身體也好,最後還是完整的我自己,這種生存之道比較符合我的喜好。」
「喜好是嗎?嗯哼,你這說法倒有意思。」
瑠花很中意秀麗的說法,比起判斷是好是壞,要中聽多了。
如果無關善惡,那當然就憑自己的喜好了。這只是秀麗和瑠花的喜好不同而已。
「就算你的生命已到盡頭?」
秀麗輕輕拉扯自己的發稍,苦笑了起來。
「因為我希望,到最後我的全部都是我自己。那些都是我生下來就擁有的,屬於我自己的東西我得好好珍惜才行。所以,瑠花大人,我不會開啟這副棺木的。」
「那麼,你打算安安靜靜地在縹家度過餘生?」
「不。」
「那麼,你願意乖乖將身體交給我,早一步結束生命,按照我的喜好,當然就是使用你的身體讓我自己活下去。如果是我,一定比你更能充分利用這個身體,做出更多有意義的事。如此一來,我們也算利害一致。」
「不,我不打算給你。」
秀麗平靜但堅決地回答。只有這一點。是早已決定的。
「璃櫻對我生氣過,要我把自己放在最優先考慮。他將瀕死的我帶來這裡,為我煎藥,拼命找尋能讓我活下去的辦法。如果我在這裡毫不抵抗的將自己交給你。豈不是太過分了嗎?」
我要靠自己來守護——
「我希望你能先思考自己離開這裡之後會變成怎樣,然後再做選擇。」
那時自己只是含糊點頭,卻未能完全理解。
過去當秀麗面臨重大抉擇時,幾乎很少以自己為優先考慮。可是如果都要選擇同樣的路,與其不先想過自己就做出選擇,不如考慮後再決定。在縹家放空的這段時間,秀麗終於想通了,原來當時璃櫻想告訴自己的,或許就是這一點。
即使結果看來相同,其實卻有很重要的不同。
不為自己著想,只是一味的想著對方,這樣一來,就算一直犯相同的錯誤也很難察覺。
「我的身體似乎很適應,也很喜歡這座安靜的不可思議的天空之城。當我聽到或許可以一直在縹家生活時,也曾想過那樣也不錯。很認真的這麼想。到這裡時,我處於自己也不明白的混亂狀態,只覺得不想回貴陽。感到有什麼很嚴重的錯誤發生,卻不知道究竟弄錯了什麼。如果就這樣回去的話,毫無疑問的會繼續從斜坡滾落吧?所以——」
所以。
「當我聽到‘不必回去也沒關係’時,真的鬆了一口氣。這裡是避難場所,會守護我於所有權利干涉之外,聽到這一點讓我感到好安心。當然還有身體的問題。一直待在這裡不回朝廷,雖然不是最完美的解決之道,但是也足以避免最糟的事態了,我隱約這麼覺得。」
瑠花挑起一邊眉毛……她說對了。
秀麗禁閉上雙眼,嘆了長長、長長的一口氣。
「可是,我卻不由自主的,還是會去思考與工作相關的事。」
「這不是好事嗎?」
「在這裡有太多時間能讓我好好思考。瑠花大人,我以御史的身分問你。」
秀麗以直率的眼光望著瑠花。
「……縹家是否和邪仙教有什麼關聯?」
「……」
「是否與兵部侍郎暗殺一案有什麼牽扯?」
「……」
「李絳攸曾有一段時間陷入昏睡狀態,那件事和縹家有關嗎?」
「……」
「——你曾下令在九彩江殺害國王嗎?」
瑠花初次綻開了微笑。然而,她還是沒有回答。
「有人曾經接到殺害國王的命令。這代表了已經涉及十大罪狀之一——也就是有重大的謀反嫌疑。」
秀麗的表情已完全是一位官員的表情。面對這樣的她,瑠花似乎覺得很有趣的微笑著。
讓人一點也聯想不起來,這是那位哭喪著臉的小丫頭。
「我想過,一直留在這裡無憂無慮的生活,其實真的不錯。不過很可惜,紅秀麗就是紅秀麗,並且非回去不可。不過,得先等我把在這裡該做的工作做完。」
「喔?什麼工作?」
「這裡是有著治外法權的封閉之地。我聽說除非事態相當異常,否則‘外面’無法插手干涉。不過,事關十大罪狀就另當別論了。我想,這一點您也很清楚。」
瑠花喉中發出咕噥的聲音。
「沒錯。不應該放你回去,而是在這裡把你解決掉才是上策。」
「但是到現在,你既沒有奪取我的身體也沒有把我殺掉,而讓‘我’還是‘我’,讓我隨心所欲地自由行動。這是為什麼呢?」
瑠花無言以對,帶著靜謐的眼神低頭看著秀麗。
秀麗也直視著她那神秘又堅強的眼瞳。
「我猜想是因為,現在‘我’消失的話,對你並不利,不是嗎?說的更明白些,不是身為‘紅秀麗’的我,而是身為‘御吏’的我。」
「這話又怎麼說?」
「剛才提到的那幾件事,都和奪取我的身體沒有直接關係對吧?為了謀反所以要奪取我的身體,這真的很莫名其妙,而且無論哪件事都拖泥帶水的。可是,如果是朝廷裡有‘某人’在雙方利害關係一致時,與你連手的話?如果是這樣,是不是有可能那些事都是他從旁插的手?」
「縹家的大嬸」迅是這麼稱呼瑠花的。而在九彩江時,他則使用了「我的主子」這個字。可是以他的說法看來,「縹家大嬸」和他的「主子」並非同一人物。
指使迅的另有其人,而且是個能透過羽羽爺,將迅送到這裡來的身居要職的人。
「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人。而我很有可能在縹家得知那個‘某人’是誰,並且於回到朝廷之後,以‘十惡’罪名揭發他。如果犯下的是十惡之一,縱然是大官也可以毫不容赦的判處死刑。但是如果我選擇了在此渡過餘生,‘某人’就不需要提防我,甚至讓你奪取我的身體也沒關係。然而當我有可能以‘我’自己的身分回到朝廷工作,對方就傷腦筋了。所以,他為了確認這點才會派人過來。」
「這裡享有治外法權嘛。只要在這裡,不管是誰殺了你都不會有問題。」
「我說得沒錯吧,但同時,只要在這裡,不管是誰殺了你也一樣不會被問罪。」
秀麗抬頭看著瑠花。
「如果對方不希望‘我’以‘御史’的身分,從你這邊問出‘某人’是誰,那把我跟你都殺掉是最快的解決方法。特別是現在,朝廷為了經濟封鎖與蝗災等事,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御吏臺也不可能派人過來調查什麼。還有一點,不知為何,縹家人幾乎全被派到外面去了。我想,這是因為發生了什麼非這麼做不可的事,但相對的,能保護你的人也變少了。所以你才會放任‘我’維持著‘我’的身分在縹家四處走動。因為有可能保護你的,只有身為‘御史’的我了。」
如果在秀麗來此之前,對外的聯絡通路就已經全部阻斷——這就表示從那時起,瑠花已經察覺到自己有被暗殺的可能。有什麼人想取瑠花的性命。也就是說,不管秀麗有沒有來到縹家,瑠花都已預測有‘誰’會來。
而就在此時,秀麗自己送上門來。瑠花也就順水推舟,將她當作手中的一顆棋子使用。
「哼。」瑠花揚起嘴角微笑。
「然後呢?你想怎麼做?」
「你是故意的吧?只對我出手一次,之後就置之不理了。」
只要對秀麗出手一次,「某人」一定會想跟秀麗接觸,而瑠花只要袖手旁觀等待即可。光是這樣,瑠花就多了一些時間。
而這段時間就足以令秀麗察覺出事態的異常。就算秀麗真的無法察覺也沒有關係,秀麗的出現本來就在瑠花的意料之外,如果瑠花認為秀麗這顆棋子已經派不上用場,只要隨時奪取她的身體就好了。
秀麗露出苦澀的表情,心想,瑠花真是個聰明人啊。
縹家確實發生了什麼事,雖然還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但眾多術者與巫女為此被派遣到‘外面’,使得瑠花失去了無論是手中能動用的,或是能保護她的人。
若是瑠花不在了,不管結果為何,秀麗也無法回到外面去。
蝗災發生了,許多混亂的事情也同時發生了。
葵皇毅說過的話從記憶底層浮現。
「在你回來之前,都還是我的部下。」
沒錯,什麼工作全都結束了,根本沒那回事!直到再次回到那人面前為止,秀麗都還是一名御吏。有必須要做的工作。而且非做不可。
「——我的身體不能給你。可是,如果能說服瑠花大人,讓‘我’維持‘我’的身分,留在縹家派上用場的話,這樣或許也可以,其實,我內心還沒有辦法做出決定,還在猶豫取捨。」
「呵呵,很誠實嘛。」
瑠花的「本體」被嚴密保管著,在誰都不知道的地方。「本體」一死,瑠花也會死。真想要取瑠花性命的人,一定會到那裡去。
「首先,讓我見見你吧。無論是身為御吏,或為了我自己,都必須如此。」
瑠花妖豔地嗤笑了。
「對了,所謂十惡,指的是對現今國王的謀反。要是你保護了我,說不定那就不再是十惡之一了也不一定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