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聽到的線索來推斷,這個人就是瑠花大人的可能性相當高,如果不拜託瑠花大人,或是與她同等級的人物來開啟,就不能回去了吧?」
「……就算是這樣,為什麼你會認為‘那邊出事了’呢?」
「璃櫻現在人在這裡,表示仙洞省目前由羽羽大人代理長官職務吧?」
楸瑛眼神大變。秀麗釣到的魚,顯然是從比他預期要深的地方釣上來的。
回答這句話的不是楸瑛,而是璃櫻。
「沒錯,目前的確由羽羽爺代替我,擔任代理仙洞令君。」
「藍將軍,請問羽羽大人他很閒嗎?」
「……不,他忙得連擠出一點時間都很難,而且身體狀況也很不好。」
璃櫻垂下頭。一直以來,羽羽爺爺都在勉強自己的身體。加上他年紀也大了,雖然很想盡快讓他回到故鄉養老,卻一直辦不到,讓璃櫻十分焦急。
「在這麼忙的時候,羽羽大人卻硬是安排出時間和你見面。可是藍將軍,你現在的官位應該……降了許多吧?」
「嗯,我現在只是個地位跟雜役差不多的下人而已,手上也沒有國王的密令。你是不是想說,對於忙碌的代理令君特地撥冗,接見了我這個既未身負任何命令又目的不明的下等人,這事有蹊蹺嗎?」
楸瑛與秀麗的表情都謹慎了起來。小心翼翼的不讓快上鉤的魚逃走。
「羽羽大人說,要你‘請這邊的人開啟’是嗎?」
「不,正確來說,他說的是‘頑固緊閉的縹家之門,必須他們願意從那邊毫不保留的開放,你們才能夠歸來’,他還說‘不管用什麼方法’——」
一邊說著,楸瑛表情嚴肅地撥開額前的頭髮。
「這樣啊。聽起來的確很像是來自仙洞省長官代理的要求。不,‘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辦到的話,那幾乎已接近命令了。」
秀麗想起仙洞省為了表達與政事區隔的立場,向來不使用太過強硬的語氣。
楸瑛知道的情報只有飛蝗一事。假設當時羽羽大人已經知道蝗災有可能發生,以專司神事的縹家來說,對此應該也無能為力。就算有什麼不可思議的法術,但聽璃櫻說。目前縹家中階以上的術者與巫女都被派出去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背後傳來「咯啦」一聲。
回頭一看,璃櫻正鐵青著一張臉。
「嗯,你剛才說羽羽爺是怎麼說的?」
楸瑛並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
「羽羽大人說了‘不管用什麼方法,頑固緊閉的縹家之門,必須他們願意從那邊毫不保留的開放,你們才能夠歸來’這一句話。」
璃櫻滿臉苦澀地思考著什麼事,但楸瑛與秀麗都毫無頭緒。
最後,璃櫻痛苦低沉的確認:
「他說……要‘毫不保留地開放縹家之門’是嗎?」
「是啊,我聽到的是這樣。」
「我和秀麗消失之後,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嗎?例如災害之類的?」
楸瑛一驚。
「……我出發的時候還沒發生。不過我聽說,已經出現即將發生的徵兆了。」
「是什麼?」
楸瑛輕輕吸一口氣。已經沒辦法不說了。
「蝗災。」
秀麗在理解楸瑛口中的事態之後,不禁瞠目結舌。蝗……災。
璃櫻舉起手中握著的書用力朝桌面一丟。
「怎麼不早點說呢,這個笨蛋!!」
璃櫻大喝的聲音彷佛撼動了整座宮殿。
不知從何處,傳來老鼠「吱吱」的叫聲。
*****
「……這次是飛蝗啊。」
工部尚書管飛翔皺著眉頭說,瞥一眼隔壁,副官歐陽玉面無表情。但多年來以飛翔對他的瞭解,之所以會面無表情,是為了壓抑內心的複雜感情。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因為碧州正是歐陽玉的故鄉——碧門歐陽家的所在地。
管飛翔老家的白州及黑州都位於嚴寒的北方,飛蝗的發生機率不像中原或南方那麼高,所以按理說不必擔心遭受蝗災。但是,間接的影響卻相當大。
特別是每年本來就因寒冷與饑荒造成不少死傷的北方二州,在食糧方面向來都需要仰賴紅州與紫州的接濟。然而一旦蝗災發生,所有的農作物都將被啃食殆盡。如此一來,將造成沒有多餘的糧食接濟,到時因蝗災而造成的大饑荒,最嚴重的受災區將會是北方二州了,尤其是在沒有存糧的狀況下進入冬天。
而很快的,冬天就要來臨了。
「受災區如下,發生的源頭是在碧州的天山江沿岸,由此慢慢朝紅州與紫州擴散。碧州的農作物應該幾乎都毀了吧?」
一面翻閱著整理好的受災情況資料,刑部尚書·來俊臣顰起雙眉。
「看發生地區與受災狀況,似乎有零星散佈的趨勢。特別是紫州的侵入偏少,看起來似乎還未大規模地成群聚集,感覺受災情形似乎不嚴重,應該是因為這個緣故。」
凌晏樹噼裡啪啦地翻著資料,也微微歪著脖子說:
「嗯?從這份資料看來,受災狀況被抑制在最小範圍內的,幾乎都是旺季大人過去赴任或巡察過的區域喔?」
這句話,讓大官們都睜大了雙眼。
吏部侍郎·楊修眯細了隱藏在眼鏡後方的雙眼。當然,主要的地方人事變遷資料,全都鉅細靡遺的輸入他的腦袋了——特別是關於大官們的升遷。
「的確是如此。旺季大人,該不會您在前往各地赴任以及巡察時,都傳授給當地有關蝗災的因應對策了吧?」
「當然,這是我的工作。」
當旺季淡淡丟出這句回答後,所有重臣的眼光便不約而同地望向國王。
劉輝只能努力的讓自己不要低下頭去。現在的他,感覺到來自重臣們前所未有的冷淡與奚落,令他如坐針氈,但是他內心也明白,這都是其來有自的正當彈劾與指摘。
他只能靠著拼命擠出的勇氣撐過這個場面。更別說,這根本就是自作自受。
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裝傻,晏樹繼續用不帶惡意的揶揄語氣說:
「蝗災,蝗這個字,寫起來是蟲字邊加一個皇帝的皇。聽說是因為古代的偉大帝王,為了祈禱蝗災不要發生而自己吃下飛蝗的事蹟。的確,自古以來便流傳著‘只有能夠抑制蝗災者,才是真正的好君主’這樣的說法呢。陛下您也要好好加油才行。」
凌晏樹的話,凍結了全場的空氣。
旺季揉起太陽穴,用犀利的眼光瞪了自己的副官一眼。
「凌晏樹,不要說那些不切實際的話。光憑吃掉飛蝗祈願,哪裡可以退治蝗災了。」
「也是啦!話說回來,在真正的明君治世之下,應該不會發生蝗災才對。」
重臣們面面相覷,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竊竊私語起來。
「這麼說來,易經裡好像有這種記載。類似君主之靡亂乃會引來亂世,發生蝗災之類的?的確,先王陛下的時代就未曾發生。」
「以陛下才即位四年來說,確實是有點……仔細想想,茶州也發生疫情了呢。疫情的發生豈不是也關係著君王治世的高明與否嗎?」
「之前也突然發生兵部侍郎的命案……」
「還有激怒紅家,導致官員減少、經濟封鎖,現在又是數十年才會發生一次的蝗災啊!」
「這麼說來,最近頻頻發生的地震也算一樁囉,這看來也是……」
眾人突然陷入一陣沉默,像是永恆黑暗般冰冷的沉默。
劉輝覺得自己的額頭冒出大量冷汗。一陣強烈的暈眩讓他眼前的視野劇烈搖晃起來。像是被丟上陸地的魚,無法順利呼吸。
「現在應該是針對蝗災進行討論吧?請以擬定對策為優先,在這種時候還只顧著說風涼話的人請您立刻離開吧!」
悠舜以強硬的口氣這麼說。
這還是他就任尚書令以來,第一次態度如此強硬,令在場眾人都為之一震。
只有旺季面不改色,繼續揉著太陽穴。
「尚書令說得沒錯。歷代以來,蝗災對策都由御史臺負責——」
旺季一語末畢,悠舜便淡然地阻止了他的發言。
「還是先聽聽陛下的看法吧?」
劉輝緩緩抬起頭,一旁的戶部景侍郎為他捏了把冷汗。任誰都看得出來,劉輝的臉色鐵青得嚇人。而且只要讀過資料的人都明白,戶部關於蝗災對策的預算,在公子之爭時取消後,是為了什麼緣故至今不曾復原。在這四面楚歌的情況下,很明顯被來自周遭的責難攪亂思緒、手足無措的劉輝,要如何在這裡做出決策。不,就怕他無法做出任何決策,那更糟糕。景侍郎心驚膽頭,正想著要不要出言相助。
(孤的……看法?)
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劉輝自己都不明白了。
從前被母親責打時,總是縮著身子、忽視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一個勁兒的忍耐著,等待風暴過去。只要等待,哥哥就會來拯救自己。
但現在,誰都不在身邊了。沒有任何人教導自己。連璃櫻也不在。
(關於這件事……悠舜有說過該怎麼做才對嗎?)
沒聽說過。到底該怎麼做,悠舜未曾教過劉輝。
他該說什麼才好呢?明明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什麼都不知道。
悠舜手拿著羽扇,催促似的垂下眼睛。
「我的國王啊,請說出您認為最適宜的想法吧。」
只有能抑制蝗災的才是真正的明君,劉輝也曾在書卷中讀到過,這麼說來——
(孤……)
必須前往、抑制蝗災才行。可是——這真的是最好的辦法嗎?
對劉輝而言、對碧州或紅州的人民而言,這真的是最妥善的嗎?
握緊拳頭,劉輝一邊與鉛塊般沉重的感覺對抗著,一邊望向某個人物。
「旺季大人。」
旺季對於自己在此被點名,似乎有些意外地挑起了一邊眉毛。
「蝗災的對策,孤想全權委任於你,拜託你了。」
皇毅與晏樹,各自露出罕見直率的的驚訝表情,連孫陵王也略顯驚訝。
只有能抑制蝗災的才是真正的明君。即使在凌晏樹刻意說出這句話之後,國王還是將能在這件事上施展力量的空間讓給旺季,而且是在四面楚歌的狀況之下。
旺季本人則是不顯一絲動搖,與劉輝筆直的視線相對。
經過些許的沉默之後。
「好。既然是陛下的命令,臣馬上接受。不過有一點,我希望陛下能出借兵馬之權,這是唯一的條件,如何?」
——兵馬之權。
由於旺季的語氣實在太過淡漠,導致眾人花了一點時間才感到此言帶來的衝擊。
職位相當於宰相的門下省長官,如能從國王手中掌握兵馬之權,便形同獲得足以動員全軍的統帥權。
事態嚴重,連管飛翔都不得不插嘴。
「等一下。如果只是借出一軍尚無話可說,但要陛下將足以號令全軍的許可權交出,這太超過了。這麼一來,連兵部尚書孫陵王,大人您都可不費吹灰之力任意差遣了不是嗎?再怎麼說,給予的許可權都過大了。」
「身為門下省侍中的我,有權做出這個要求,何況我並不打算出動全軍。這麼做只是為了排程人手,等事情發生才從各地方派兵前往貴陽,這太浪費時間了。飛蝗和人不一樣,在這段因往返而浪費的時間中,他們還是毫不留情的前進著。」
黃尚書也在面具之下皺起眉頭。
「但是除了戰爭之外,動用中央軍隊前往地方,過去似乎沒有這樣的例子。再說若是為了退治飛蝗而需要軍力,一般來說,借用各州各郡的軍隊不是比較合理。」
「我國有任何律法,禁止使用軍隊退治飛蝗嗎?來尚書。」
「並沒有,而且我也認為這麼做無妨。蝗災乃是最糟糕的天災,在等待訊息往返的期間,往往兩三個村落就會遭到襲擊而被啃蝕一空了。最常遇到的情形是,接獲報告才緊急趕往,飛蝗卻已經離開了。不過,如果要出動軍隊,希望軍隊能自備足夠的糧食,尤其是前往原本就缺糧的受災地區時,未攜帶足夠軍糧的軍隊一旦到來,只會從旁消耗原本屬於人民的食糧,結果豈不形同飛蝗。只要能避免這種愚行發生,其它的我沒有意見。」
皇毅始終板著一張臉,旺季與孫陵王則微微點頭,並未露出慍色。因為在戩華王即位之前。那種事確實如家常便飯般地發生。
「這是當然的。一旦向陛下借到軍力。會命他們在最短時間內將大量糧食運送到各地。幸好收到先前紅家經濟封鎖的影響,囤積在常平糧倉來自各地的食糧與石炭尚未使用。剛好可以動用——陛下、尚書令,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將兵馬之權交給旺季。
這麼一來,簡直分不出究竟誰才是國王了。
劉輝眼前仍然是金星直冒,最後……恍惚地點了點頭。
「……孤明白了。旺季大人,就將兵馬之權交給你吧。」
感覺得到,悠舜正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