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黃昏之宮 第三章 困惑的國王

啊啊,是不是快死了啊?正這麼想著就醒了過來。

橫躺著,閉上眼睛做一個深呼吸之時,好像有什麼一直勉強壓著的東西,瞬間就這樣溶解流出似的。

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緩緩的失去意識,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有如蜘蛛絲般綿密纏繞而從未消失,同時又有如鉛塊般沉重的疲勞感,已徹底消失了。璃櫻、燕青以及呆呆的聲音,聽來都似近又遠,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麼,完全沒能聽明白。想要開口問清楚,眼皮已經沉重的張不開了。

就和筋疲力盡倒在床上時,那種溫柔的睏意十分相似。

可是,當她內心出現就此不再醒來也無妨的念頭時。

秀麗的確……感到非常安心。

(已經可以了吧?夠了吧?)

連這句話究竟是想對誰說的,秀麗也忘記了。

不過,卻有個人回答了她。

「你想睡多久都沒關係。」

(嗯……讓我休息……)

這話讓秀麗聽了好高興,想要道謝卻說不出口。

不論是身體或是那顆沮喪的心,都太過疲倦了。

黑暗之中,放射出描繪著複雜幾何圖案的光線。

這是在縹家被成為「通路」的方陣。在發光的圓陣正中央,璃櫻無聲地現身了。而他的雙臂里正懷抱著一個動也不動的少女。

「快開啟‘靜寂之室’!儘可能把所有的藥都收集過來!要是讓這女人死了,我可不原諒!」

帶著嚇人的表情,璃櫻大喝的聲音響徹周遭。

「不只是‘治療者’,連高位階的術者也全都被派出去了!?這怎麼可能!」

被璃櫻以驚人氣勢怒斥的巫女們,露出恐懼慌亂的模樣。雖然小璃櫻的確是仙人縹家宗主縹璃櫻的親生子,但他畢竟並非女兒而只是「兒子」,加上他的「無能」,所以過去一直都被當作幽靈似的視若無睹。小璃櫻本身也不曾爭取過任何地位與權利,總是安安靜靜地生活著。像今天這樣不由分說的怒罵,倒是讓留在宮中的巫女們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璃櫻回頭看看秀麗。他自己雖然也知道些許醫療知識,能夠煎些簡單的草藥,但這根本談不上高度的醫療能力。縹家麾下的眾多名醫與治療系術者,的確常常被徵召到「外面」去做治療,這一點璃櫻也不是不明白。更何況只要看到巫女們這時驚慌失措的模樣,就可知道她們並沒有說謊。然而怎麼就偏偏這麼不巧,所有的人都挑在這個時候不在。

一臉蒼白的秀麗動也不動。璃櫻試著為她把脈,伸手試探她的鼻息之後不禁臉色大變,馬上強制抬起秀麗的下巴,捏住鼻子確保呼吸道的暢通,並大口大口地為她注入空氣十幾次——還是沒用。摸索著秀麗左胸下方,璃櫻臉色更難看了。

(可惡,連心跳都——)

正當璃櫻打算對心臟進行緊急處置的時候。

突然有個白色的下東西,踩著小碎步爬上仰躺著的秀麗胸口。

它有著令人聯想起羽羽爺的白毛,小小尖尖的耳朵與細長的尾巴,以及一雙圓滾滾,轉動起來好像很聰明的眼睛。

啾~它發出突兀切可笑的鳴叫聲,原來是一直小白老鼠。

(老鼠!?開什麼玩笑啊,這隻老鼠!)

還來不及生氣,小白鼠就已停在秀麗左胸口,細長的尾巴尖端直指秀麗心臟,位置非常正確。下個瞬間,一陣可比小型落雷般的麻痺感覺,甚至傳到為秀麗保持呼吸道暢通的璃櫻身上,全身毛髮似乎都因此而豎起來了。

「哇!?」

璃櫻覺得自己眼冒金星。

等麻痺的感覺消退,總算恢復正常視力時,定睛一看,秀麗的臉頰已然恢復些許紅暈。試探地摸摸心臟,噗通、噗通地又開始了心跳,雖然那速度依然慢得近乎異常。為防萬一,接著伸手探探口唇,帶著溫暖氣息的呼吸也恢復了。

璃櫻在安心之餘,自己反而頭暈目眩起來,整個人靠著寢床滑坐在地。

啾~又是一聲滑稽的鳴叫聲,簡直就像強調自己的存在似的。在縹家,這小傢伙還真是不簡單。璃櫻今天雖也是初次強調自己的存在,卻輸給了這隻老鼠。

璃櫻伸長手臂挽起小白鼠。小白鼠不逃也不躲,只微微抖動著鬍鬚,乖乖站在璃櫻的掌心裡。

以雷進行的復甦術,這在縹家又稱為「雷治療」。無論怎麼想,方才的治療除了來自這隻小白鼠外,沒有其他可能。然而這種復甦術,在縹家若非位階相當高階的術者是不可能懂的,而這「雷治療」的結果只有兩種,不是死,就是活。雖然名為「復甦術」,但實則是一場相當危險的賭注。一思及此,璃櫻不禁扯著老鼠的鬍鬚瞪著它說:

「好傢伙,剛才你真的毫不考慮就動手了啊!要是剛剛變成秀麗的死亡時刻,該如何是好!」

被扯著鬍鬚的老鼠發出吱吱的抗議聲,璃櫻這才放開手。

其實,復甦術就是一場與時間的對抗,只要慢了一拍,復甦的可能性就會減少。要是剛才老鼠稍有猶豫,或許紅秀麗早已命喪黃泉了。而從她目前恢復安定的狀態看來,不只復甦術,剛才似乎還加入了少許治療術。璃櫻摸摸老鼠的頭。

「多虧你的幫忙,謝謝。」

對著老鼠一臉認真的道謝或許有些傻氣,但璃櫻心想,它並不是普通的老鼠。

白老鼠。起初看到時,原本差點不假思索就要趕跑它的,但仔細想想,白老鼠乃是家中的守護神,有時他們也被稱為神仙們的小小御用使者,在靈能上的地位也想當高。

璃櫻眯起眼睛端詳著眼前這雪白的小老鼠。

(你是「誰」?)

「無能」的璃櫻,無法如術者一般有所感知。但是,他也能知道在這小白鼠的身體裡,毫無疑問的絕對有誰「進駐」著,而且還是一位能同時使用「雷」與「治療」的高位階術者或巫女。

可能是位於遠方,又或者只能以老鼠的姿態示人。

若是前者,不排除是羽羽爺的可能。高位階的術者,又有著雪白蓬鬆的外表,小巧可愛的模樣一如羽羽爺,甚至這老鼠白毛蓬鬆的程度說起來還比不上羽羽爺呢。

(可是,其他的「通路」似乎完全被阻斷了啊?而且話說回來,羽羽爺會使用「雷」嗎?)

位於絕對神域——貴陽的仙洞省,其實是最不需要術者存在的場所。在那裡,只需要術者們的占星術和醫學知識,所以羽羽爺的仙法程度實際上究竟如何,使用的是何種系統,璃櫻至今都不知道。再說,以璃櫻的直覺判斷,眼前的白老鼠並非羽羽爺。

(是女的?)

說不上來為何,但如此認為。

位於現在的縹家,而且處在「身體」無法動用狀態下的高位階巫女。

……這麼說來,只想得到一個人了。被璃櫻啟動沉睡暗示的那位女官。

璃櫻也聽國王說了,在那之後曾於九彩江見到珠翠,以及她又再度消失的事。解除了過去本應絕對服從的洗腦,幫助「薔薇公主」逃走甚至一起逃亡,再加上屬於「無能」的她,卻漸漸展露出異能。一直以來,身上發生過許多異常例外的那位「暗殺傀儡」——「珠翠」。如果她真的主動回到了縹家,瑠花姑姑也不可能原諒她的。

但如果是珠翠的話,就不難理解她為什麼會毫不猶豫解救秀麗了。

「你是珠翠嗎?」

小白鼠只是睜著漆黑大眼,未曾露出太大的反應,頂多就是稍微搖搖尾巴而已。雖然它不會開口說話,但照理說應該聽得懂璃櫻說的話。

話說回來,老鼠本來就不是會做出點頭動作的動物。

(算了,就先這樣吧。)

璃櫻戳了戳小白鼠圓滾滾的白色肚皮,它便露出生氣的模樣撇開頭。

久未回來的這座天空之宮,依然被那永遠的靜寂包圍著。

但是,璃櫻卻也察覺,現在這樣未免太過安靜了。

璃櫻想起巫女們的「術者都外出了」那句話。都被派出去了嗎?為什麼?

(以後再想吧!)

由於太過疲倦,連思考的力氣都沒了。璃櫻恍惚地仰起頭,周遭一片安靜。

宛如空曠無人的寺院般空靈寂靜。不像是睡著了,而是死滅了一般的寂靜。

被封閉起來的天空之城,總覺得這裡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好久以前就被停止了,於是從邊緣開始腐壞,漸漸壞死。

看看那些巫女與僕役,臉上一絲生氣都沒有。每個人都籠罩著一層黯淡的灰色。

那麼,自己是不是也曾如此呢?是否也有過一張死人般的臉孔呢?

(我是否在「外面」待太久了?)

還是,璃櫻已經明白何謂「生」的意義。

璃櫻嘆了一口氣。或許是因為剛才被他怒斥趕出的緣故,那些巫女與僕役沒有一個人返回屋裡。飛奔而來的,就只有那隻小白鼠而已。

不過仔細想想,一直以來,在縹家根本沒有人會聽從小璃櫻所說的話。

在「外面」時,璃櫻從不曾只因為是個「男人」,或因為「無能」而被瞧不起,更別說對他視若無睹。至少,無論是國王、旺季、悠舜或羽羽爺,對於璃櫻身為仙洞令君所感覺到、考慮到的,或是說出口的事,都會專注地傾聽。

這讓璃櫻差點忘記了,身為男人的自己只要一回到縹家,就會變得毫無價值。

就連名字,都不是自己的。

紅秀麗卻和自己完全相反。身為女人的她,無論怎麼努力,展現何種成果,在「外面」的世界都是不被認可的。到最後甚至淪為政策結婚的道具,成為進入後宮的犧牲者。璃櫻也聽說了,因為秀麗不能生育,所以國王將會放棄一夫一妻制,將十三姬升格為妃子。

那是認為世上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愛的那位國王,所做出的選擇。

或許,這在「外面」的世界才是「正確」的吧?一如在縹家,這種對男人價值的觀感與態度才是「正確」的。要是有「外面」的男人來到這裡,覺得這種待遇是錯誤的,並感到忿忿不平的話,相對的,「外面」對待紅秀麗的做法,就這裡的女人眼中看來也應該是錯誤的。

不過至少在縹家,還沒有男人會遭到像紅秀麗那樣的待遇,以結婚為由被強迫放棄工作。在這裡,雖然有男人會因為生不出女兒而被身無分文的趕出家門,也有「男人只要默默為女人忍受一切」的家訓,但是對於想要追求學問與工作的人,瑠花倒是不會多加干涉。

(這麼說起來……)

似乎沒有從紅秀麗口中聽她說過,「這種事太奇怪了」之類的話。

也就是說,這跟是男人還是女人無關,秀麗只是去做應做的事罷了。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都是國王的官員。

拖著沉重的身體,璃櫻慢慢站起身來,那沉重的感覺究竟是來自身體,還是來自心裡呢?他低頭看著長長的黑髮散成扇形,睡得正安穩的秀麗。

只有帶她回縹家這條路可走。

縱使這對秀麗而言,只是一個和最糟狀況差別不大的選擇。

「休息一下,沒關係的。你已經做了太多工作了,剩下的就交給浪燕青和榛蘇芳接手吧。所以你就安心的,在這裡好好睡一覺吧。你一定很累了。」

不管是心還是身體,都筋疲力盡了。

璃櫻將秀麗垂在身邊的雙手交疊在胸前。

遙遠的彩虹另一端,天空之宮。那是守護人們的最後一座堡壘。

能夠跋涉抵達此處的人,都將受到保護,不被任何權力左右。

這一點甚至連瑠花都必須遵守,因為是自古以來的誓約。

那是被稱為「槐之守護」的不成文規定,但同時也是絕對的戒律。

弱者的擁護者。縹家還擁有縹家證明的時代,過去確實曾存在過。

「只要到了這裡就沒有人能再追來,沒有人能強迫你做任何事。」

等哪一天醒來了,也必須在秀麗自身的意志之下,才能離開這裡。

就連國王也不被允許,在違揹她意願之下帶她離開這裡。

「所以,你想睡多久都可以,睡吧。」

璃櫻看著昏沉入睡的秀麗,感到一陣安心。

當她再也醒不過來的時候。

如果是在「外面」,將會這麼睡著死去吧?

只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馬上將她帶到縹家的領地。

現在,秀麗的狀況確實安定下來了。

真是諷刺。在這屬於瑠花領域的清靜之地,確實最後挽回秀麗一命的地方。

「晚安,紅秀麗。」

解開繫著寬鬆紗帳的袋子,波浪般的絲絹從左右兩邊合起,將秀麗的身影完全包圍隱藏。

突然發現,那隻小白鼠不知何時已消失了蹤影。

看到國王又沒吃晚餐,十三姬不禁搔了搔頭。

(又來了,一定又發生什麼事了。)

現在的時間還不算太晚,十三姬決定去找他。

女官與侍官們或許以為她是來自藍家的公主,當初進宮時總是三步不離身,像金魚糞便一樣黏在她身後,但她很快就制止了他們。那些過度豪華且不便行動的女官服,她才看一眼就馬上取來剪刀裁斷,自己修改成方便行動的樣式。從那時起,女官們也開始感到她的與眾不同。接著,當某貴族男子對新來的女官意圖不軌時,被十三姬赤手空拳教訓了一頓,不但搶光他身上的錢,最後還將他倒吊在樹上。此後十三姬一個人想上哪去,都不會有誰多說什麼了。不但如此,就連她以「萬一遇到緊急狀況比較方便打架」為目的而改造的女官服,也在年輕女官中悄悄流行了起來。當然,這一點十三姬自己是渾然未覺的。

每當國王不見人影時,十三姬不會只是被動等待,總是先行前往找尋。或許這是因為她已經漸漸知道,像這種情況,大概都是國王心情低落的時候。而現在,國王大致上會跑去什麼地方,她也多半猜得到。

然而資歷較深的女官們在知道這一點之後,大家都感到不可思議。據說國王從以前就常常像這樣突然不見人影,連珠翠要找到國王都得費一番功夫。然而十三姬卻輕易掌握了國王的所在,而且問她理由她也說不上來,只說是「憑感覺」。

有時十三姬也覺得很納悶,自己為什麼會知道呢?不過,其實昔日也曾有過類似的經驗,與她曾有婚約的迅,也是個不時會失去蹤影的人。或許有著其他的理由,只是現在還不願意深入去想。尤其是聽到等秀麗回來便會成為正妃,屆時十三姬將會由首席女官升格為妾妃的謠言之後。

稍微思考了一下,她便朝湖畔的桃仙宮走去。一如猜測,蜿蜒著直達池子正中央的露臺上,正點亮著篝火。很快的,十三姬就找到那個見慣的背影。這麼想來,十三姬覺得自己似乎總是看著國王的背影。

十三姬站在原地暫且不動。國王雖然沒有回頭,但也沒有打算離開那裡。如果他真想一個人獨處,在十三姬找到他之前,國王還是有辦法把自己藏起來。雖然明知道這一點,十三姬總是像這樣,給他一點考慮的時間,就像一種無言的默契。

迅與十三姬都一樣,表面上看起來開朗,其實內心都潛藏著寂寞的影子。這一點與天真爛漫,被愛包圍成長的楸瑛完全不一樣,因此也無法像他一般,不加思索就踏進別人的領域。他們總會停下來想想,是不是真能踏進那裡。像楸瑛與秀麗那樣,能毫不躊躇、咄咄逼人的……只有從未被否定過的人才辦得到。

一個呼吸之後,十三姬才帶著輕柔的腳步靠近,在國王身邊坐下。不靠太近,也不離太遠,總這樣的距離還是令人很舒服。對十三姬而言,的確如此。

至少希望,國王也能這麼想就好了。

「你明明才剛開始學釣魚就想挑戰夜釣,還真有雄心壯志啊。夜釣很難吧?」

朝池子裡垂著釣竿的劉輝,身上所散發的緊繃空氣也因這一句話而完全化解,變得輕鬆起來。

「唔嗯,完全釣不到。」

十三姬抬頭望著夜空,國王也受到牽引似的一起仰望天空,然後大驚失色:

「不知不覺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啊?」

「這句話只有每天過得很充實的人才說得出口呢,很帥氣喔,國王陛下。」

只看一眼,十三姬就知道國王只是垂著釣竿,身邊連魚籠和魚餌都沒有,看來他根本不是來釣魚的。

他一直獨自待在這裡吧?或許已經待了好幾個時辰。

「……抱歉,你為孤準備了晚餐,對吧?」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不吃的,你只是沒注意到時間而已,對吧?」

就連天色已黑都沒注意到嘛!

十三姬眺望著池子輕聲說道:

「秀麗她一定能平安回來的。沒問題,沒問題的。」

她既不是中途放棄任務,也不是從劉輝身邊逃走,這一點十三姬很明白。她一定發生了什麼預料之外的事,只有這個可能了。

然而劉輝不知為何沒有答腔,只是一陣微妙的沉默。

終於,長長的沉默之後,他小聲地呼喚著十三姬的名字。

「……對不住你。」

他用比蟋蟀叫聲還要小的細微聲音如此低喃著。十三姬對他微笑。

接著,她便對他說出早已決定當這刻來臨時想回答他的話。只是那麼一句。

「沒關係的。」

當她聽聞秀麗會被冊立為妃時,就已經猜到一半了。

考慮到傳宗接代,勢必需要另一位女性。只有秀麗一個人是不會得到認同的。追根究底,當自己被立為首席女官時,朝廷上下早已「內定」十三姬為妃。藍楸瑛既已失去將軍職位,若想維持與藍家之間的聯絡,除了讓十三姬入宮為妃之外,別無他法。

「無所謂。」

十三姬再度如此低語。

無論結果如何,十三姬都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被送進宮的,所以都無所謂了。

(……比起我,秀麗更可憐。)

無論如何都太可憐了。

即使秀麗與國王能夠結合,可能也無法獲得真正的幸福。這一點,十三姬在九彩江時就這麼覺得了。當時只是隱約這麼想,但這真的成為現即時又會如何呢?沒有一個人會感到幸福的表情,就連國王也是。如果迅對自己做出同樣的事,十三姬一定無法忍受,正因為深深愛著,所以無法以「無可奈何」來敷衍一切,或許不要結婚還比較好。如果是十三姬,或許會乘上馬就此遁逃吧?可是秀麗卻不能夠這麼做。

也許有能讓一切圓滿的做法,可是還是有什麼不對勁。而且這方法也已消失到無法追回的地方去了。

不喜歡「無可奈何」這句話,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因為事實就是如此。最可笑的是,說得極端一點,在國王必須解決的問題之中,十三姬與秀麗的問題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不管國王跟誰結婚,這種事情拿到國家大事或那些大管面前,都是些可有可無的枝微末節罷了。更別說來關心十三姬或秀麗內心真正的想法……唯一會關心的人,恐怕也只有像國王這麼奇特的人了吧?

所以「無所謂」了。

一個人煩惱得連天黑了都沒有察覺,那麼煩惱、那麼痛苦。在那當中,哪怕是一瞬間也好,只要有分給她,為她思考的時間,那麼對十三姬而言,一切就足夠了。

(秀麗一定也是因為如此,所以才接受的吧!)

她一定也覺得無所謂了。

十三姬也想幫助國王,希望能為他減少道歉的物件,以及那些令他痛苦的事。

「陛下,請不要對我說抱歉。我可是首席女官唷,而這裡是你的城堡。在這後宮之中,除了你之外,我誰都不會遵從。萬一發生什麼事,即使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也會保護你的。」

十三姬如此說著,並且自嘲地笑了。這句話雖然不是謊言,但要是真的發生什麼事,自己根本幫不上忙,這一點她內心非常清楚。這也是十三姬第一次明白,秀麗為什麼寧願選擇當官也不要進入後宮。

如果是一位官員,就能擁有確實的力量。

可以成為劍,可以成為盾,可以成為守護國王的堅強力量。然而,現在的十三姬確實如此無能為力。

她低下頭,抓抓頭髮。

「呃,要是我保護不了你,那就騎馬帥氣的帶你逃跑,最多就只能這樣了吧?」

「十三姬,你以前也這麼說過呢,說要帶孤逃到不用當國王也可以的地方去。」

十三姬猛然望向國王。

一片黑暗中,從池子某處傳來魚跳出水面濺起水花的聲音。

湖面看起來就像是張著大口,深不見底的沼澤。

「孤越想越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了,心情就像沉到了陰暗的沼澤底。」

十三姬彎起修長的雙腿,抱著膝蓋說:

「聽我說,陛下。所謂最正確或是最好,這是沒有人能夠知道的。像神明一樣洞悉未來的人並不存在喔,不管腦袋再怎麼好,那都是辦不到的。如果在你眼中有什麼人給了你這種印象,那一定是那個人拼死發狂所得來的成果喔。拼命地動腦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變成那樣。因為他們想看見前方有什麼在等著,那或許是自己的夢想,或許是想要實現的願望。無論是誰,都是這樣的。只有意志堅強的人才能夠獲勝,世界就是如此形成的。現在,若你眼中的世界看起來風平浪靜,那只是因為你不懷抱任何希望,因為自己不夠積極,所以看起來才會風平浪靜而已。所謂人生,都是要迎風去突破的。不過你已經踏出一步了對吧?已經開始去想,自己該朝那邊走才行,不是嗎?」

劉輝的髮絲微微搖晃著,十三姬說得沒錯。

跟十三姬一同前往九彩江之前,劉輝都還認為,即使自己的人生維持現狀也無妨。或許在已經踏出一步了,只是劉輝仍不知道,自己究竟該走到哪裡去。

‘你想當什麼樣的國王?’

劉輝很清楚,對於瑠花的這句質問,自己至今仍然無法回答,所以才會連自己該前往何方都不知道。

既然看不見自己所期待的未來,那就無法擁有任何自信。對於以非常快速的氣勢不斷轉變的周遭情勢,完全跟不上腳步。

現在,要是有人能提出「正確答案」的話,劉輝一定會歡欣鼓舞地飛奔上去吧?就算那根本是個錯誤答案也無妨,因為那樣要輕鬆太多了。就像先前,當凌晏樹提示他「正確答案」——納秀麗為妃的提議之後,他便很快接受一般。

劉輝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身邊的篝火減弱了火勢,手中的書信也在火光中搖曳。這封書信裡或許寫著「正確答案」,能夠告訴自己應該怎麼做。

在火光映照下,十三姬也看得到收件者的名字。封蠟還是完整的,但信箋看來像是以及被握在手中無數次,顯得相當皺。似曾相識的筆跡——才這麼想著,下一瞬間不禁心頭一驚。

「那字跡是——」

劉輝閉上雙眼,毫不猶豫的將書信丟入篝火之中。書信很快便被火舌吞噬,融化般地漸漸消失。十三姬發出一陣驚呼。

一邊驚呼著一邊想伸手取出,劉輝卻緊抱住她制止。

「沒關係。」

「可是那字跡!!那是秀麗的筆跡啊!?秀麗有聯絡了,不是嗎!為什麼要燒掉啊,你這笨蛋?你都還沒拆封不是嗎!」

劉輝緊緊抱住十三姬,彷彿他想阻止的不是十三姬,而是自己。

察覺到劉輝全身都在顫抖,讓十三姬停止掙扎。她越過劉輝的肩膀,眼睜睜看著書信的最後一片化成灰燼,消失在黑暗中。

那封來自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在為劉輝奔走的秀麗的書信。

只要開啟看了,就會被支配。

劉輝用力咬緊牙根,他發現自己體內的感情正如暴風雨般肆虐。可是,一旦哭了出來,就動彈不得了。

還有不得不去的地方。

所以不能哭泣,取而代之的,只能緊緊抱住十三姬。

經過好長好長一段時間,劉輝才終於鬆開手臂。

「……平靜多了。謝謝你,十三姬。我出去一會,到外殿去。」

夜已經很深了,但十三姬並沒有問他理由,只是拍拍劉輝的背。

「去吧!之後就算你拖著鼻涕哭著跑回來也沒關係喔。」

劉輝淡淡地微笑了。

彷彿又聽到某處傳來魚兒躍出水面的聲音。

獨自朝著外殿走去的劉輝,來到某扇門前停下腳步。仔細回想起來,劉輝幾乎沒有進入這扇門過。因為這間房間的主人,總是自己前往劉輝的辦公房。

守衛一見是劉輝,露出驚訝的表情。劉輝制止了想要前往通報的守衛,用自己渾厚的聲音隔著門呼喚房間的主人。

「悠舜大人,孤有事情想問你。可以進去嗎?」

過了一會兒,聽見柺杖的聲音。門內之人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請進,我的國王,門是開著的。」

一如往常,傳來悠舜沉穩的聲音。

楸瑛準備著要出遠門的行囊。最後拿起的,是白檀的扇子。

稍微開啟手中的扇子,白檀的香氣便清幽地飄散。無論經過幾年,這高雅的檀木香都未曾消褪。珠翠一定早已忘記這把扇子的存在了吧?

‘我不會回去的,再見。’

包括那最後一句話在內,珠翠的一切從不屬於楸瑛。

(自作自受啊!)

從不深入她心中的人,是楸瑛自己。就連她的出身都沒想過要去調查。

察覺妹妹十三姬回來的腳步聲,楸瑛將扇子收進懷裡。被藍家趕出家門,因而連住的地方都沒有的楸瑛,目前寄居在後宮一角。正確來說,是十三姬隔壁的房間。對於前因後果不知情的宮女們,還以為他是「擔心進入後宮的十三姬」,都說沒想到他有這麼可愛的一面,眾人對他的評價還提升了一點。但楸瑛卻也無法否認,十三姬若是晚歸,他就會非常的坐立難安,總想衝過去要她報告發生了什麼事。原本自認是個對男女感情之事頗為寬容的哥哥,但會由此反應,連楸瑛自己都感到意外。或許過去只是因為妹妹的物件只有迅一個人,所以才安心放任而已吧?

咚咚。隔間的門板傳來敲門聲。

「四哥,你在嗎?我可以進去嗎?」

今天的十三姬似乎與平日不同,楸瑛很快的站起身來開啟門。

十三姬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看見楸瑛一身即將遠行的打扮,露出感到些許吃驚的模樣。

「十三姬,怎麼啦?進來吧。我還沒有要出發,沒關係。」

十三姬看了看楸瑛,露出放心的微笑。一進入室內,便毫不猶豫走向剛才楸瑛坐的椅子,將細長的雙腿靈巧地併攏,深深坐進椅子裡。於是楸瑛也在那張椅子上坐下,如此一來,十三姬的腦勺正好位在楸瑛手掌下方。從小時候起,這便是兩人的固定坐姿,從楸瑛眼中看來,這時的妹妹就像是一隻親近人的小貓咪。

摩挲著她的頭髮,可以感覺到那小小的腦袋漸漸不那麼緊繃了。

「怎麼了?你會跟哥哥撒嬌還真稀奇。」

「什麼都沒有。靠我一個人要養活在靜蘭大哥麾下,形同無職的兄長大人,我可是很辛苦的呢。身為首席女官是很忙的唷,我只是有點累而已。」

「……唔。我是個沒用的哥哥,真抱歉呢!」

無法反駁令楸瑛覺得很丟臉。雖然是寄人籬下,但總比沒地方住好。

十三姬閉著眼睛。從小就很喜歡像這樣,讓楸瑛用手掌心撫摸。楸瑛總是在十三姬想撒嬌時放任她撒嬌個夠。她捉住楸瑛的手指,像貓一樣用臉頰摩蹭。

「騙你的啦!對不起,四哥。其實我覺得,現在的你比以前帥氣一百倍喔。即使薪水少又遭到降格處分,還被那個像小姑一樣的靜蘭大哥頤指氣使。即使如此,卻依然努力的四哥,我比從前更喜歡喔。雖然你還是不改少爺本色,這麼悠哉,只有一張臉長得帥,可是,你幫了國王很多忙。」

「十三姬?」

「還有秀麗,你要去幫她對吧?已經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裡,在做什麼了,對嗎?」

楸瑛不禁張口結舌,過了好一會兒,才將從蘇芳那裡聽到的內容轉述出來。

全部聽完之後的十三姬,並不像男人們那麼慌亂。

「是啊,能去的只有四哥你了。除了你之外,國王已經沒有能夠動用的人了,就連靜蘭大哥也不行。可是,如果是隻負責跑腿程度的雜務的四哥,就算擅自去找尋秀麗,也沒有人能抱怨,就算之後被罵了,你也只要隨便道歉一下就行了。因為除了悲傷的戀心之外,四哥你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嘛!既沒有家,也沒有官位,連存款都沒有。御史臺從你身上奪不走任何東西,我看你不如順便去讓珠翠姐姐正式甩一次吧?」

「什麼叫做再正式甩一次啊!我又沒被甩過,還不能算是失戀了吧!」

「該說你是不知記取教訓,還是不屈不撓呢?不過這就是楸瑛四哥的優點呢。」

成為紅家宗主的邵可,與被藍家斷絕關係的前大少爺楸瑛。雖然兩人之間有著無法相提並論的天壤之別,但楸瑛卻不會就此喪失自信。那毫無來由的自信就是他表現出身為大少爺的證據。這樣的兄長,卻也是該表現時就會做得很好的男人。應該是吧?嗯,應該啦!

「總之,現在能有所行動的,只剩下四哥你了。拜託你了,四哥。一刻都不要拖延,快前往縹家吧。」

楸瑛的表情出現些微變化。

十三姬的命令,在過去迅與楸瑛的模擬戰中,時常成為反敗為勝的關鍵。

「十三姬,你是否察覺了什麼?」

「秀麗現在被帶到縹家去,或許對‘某個人’來說是意料之外的事。我在想,是不是有這個可能性……」

與珠翠一起現身於九彩江神社的迅。

其實,有些事一直想不通。因為得知迅與珠翠扯上兵部侍郎命案一事所受到的衝擊,以及離開時的那句「儘管追來」,讓她那時沒有深入思考太多。

為何身為縹家人的珠翠會與迅並肩作戰呢?

「打從春天開始就發生了這一連串的事,誰都沒有注意到……秀麗她總是在這些事件當中成為目標,遭遇各種危險。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只有她?」

「御史臺本就是個危險的部門,加上她又調查了許多會被葵皇毅盯上的事情。」

「那是不是說如果秀麗再繼續這樣擅自調查下去,就會妨礙到‘誰’呢?」

「應該是吧!」

「如果是秀麗,就很有可能會掌握到某種證據?不,應該早就已經掌握到了吧?只是連秀麗自己都還沒察覺到而已。」

一想到秀麗已經著眼於地方人事,就覺得這個可能性相當高。

她同時進行了數項調查。雖然她不像陸清雅那樣,能夠陸續發現新的工作,卻也能由被分派的工作中仔細的找出疑點。

就在那之中。

「一旦秀麗成為‘紅家宗主的獨生女’,就不能以暗殺方式對付她了。紅家不會允許的,所以才會提早策劃送她進入後宮,在後宮‘解決’她。疾如風,是不是。後宮那些鬆散的警衛根本起不了作用,要怎麼殺了她都沒問題。後宮出現奇異死狀的妃子屍體,也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

「等一下,可是當時只有這個方法。」

「怎麼可能只有這個方法!紅家的直系公主還有另一位吧?還有玖琅大人的女兒世羅姬。不是嗎?那位聲名遠播的才女,前往提親者絡繹不絕的超美少女公主。比起選擇秀麗這位與紅家處於絕緣狀態的長男之女,正常人都會選擇世羅姬才對吧,如果真想要確實鞏固與紅家的關係。」

楸瑛被嗆了一頓,頓時說不出話來。的確,十三姬說得沒錯。

「當時提議的人,是凌晏樹大人。」

「誰提都一樣。大家多少都抱著同樣的想法,因為這提案能巧妙解決秀麗這個麻煩,所以根本沒有人出來反對。當然,四哥你也一樣。」

「十三姬!」

「我不想聽藉口喔,四哥。你一定也多少開始覺得,秀麗是位官員這件事很麻煩吧?畢竟都是因為國王的私心作祟,改變律法力排眾議,破格讓秀麗成為官員才會引發種種問題,到最後連絳攸大人都失勢了。只要有秀麗在,你們就只有被窮追猛打的份,秀麗就像是個召來眾議的活動標靶。你敢說未曾想過送她入宮,會是圓滿解決的最好方法?」

周遭陷入完全的寂靜,連蟲聲都消失了。

「可是那根本不是秀麗的錯,那只是對四哥你們有利的想法而已。四哥你們捅出的簍子,秀麗總是默默在後面收拾。要是換成我,早就海扁你們一頓了。為什麼在被凌晏樹那種外人指摘之前,都沒有人吭一聲呢?至少由自己人提出也好,為什麼做不到呢?去對秀麗低頭,說‘對不起,是我們不好,請你放棄當官吧’,為什麼說不出口呢?這難道不是對捨身工作的秀麗最大的誠意嗎?」

十三姬的話,既嚴厲又正確。楸瑛低下頭,痛苦地承認了。

「……是啊,你說得對。不管是對你,還是對秀麗,這一切都太過分了。」

聽到秀麗二話不說決定退官時,從舌根滲出那一抹苦澀的思緒。

楸瑛他們不但沒有保護她,反而只是利用完她之後,拋棄她、犧牲了她。

將自己失敗的後果,全都推給她一個人承擔。

忽然,十三姬犀利的矛頭又變得溫和起來。

「所以我才說喜歡四哥喔,因為你不像靜蘭大哥那樣,總是講一堆大道理故弄玄虛嘛!」

「這些話,你對國王……」

「當然沒說,也不會說的。因為他自己早就察覺到了。這是身為國王的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才得出的答案,所以秀麗才會接受。所以我不會說這是錯的,畢竟這也是一條路。我現在之所以會在這裡抱怨,是希望你能瞭解事情為何會出現這樣的結果,想提醒你不要老是把人當東西,用完就丟。如果沒有人好好對這件事生氣是不行的,沉默不代表沒有怨言喔,這些話我也不會再說第二次了。反正你們種下的因,最後都會有報應到你們自己身上。要是聽懂了就要有所覺悟,之後都要做對得起秀麗的事喔。還有,就算撕裂你的嘴巴也不准你說出‘還是需要秀麗’這種話。」

「……」

「怎麼不說話?」

十三姬猛然翻身躍起,用力抓住兄長的領子。

「你已經想說這話了!?會不會太快啊!?不覺得自己很丟臉嗎!?到底要沒用到什麼地步。你雙腿中間有沒有掛著東西啊,四哥!!」

「掛著什麼……你很低階耶,十三姬。不!應該只有我有閃過那個念頭啦!」

「還真是一閃而過喔!真是個笨茄子四哥!你們幾個啊,都不是秋天的茄子而是笨茄子啦!(注:日本秋天是茄子的當令季節。而日語中「笨茄子」指賣相不好的茄子,引申為反應遲鈍的人)這副笨樣擺在蔬果店能打五折賣掉就不錯啦!等著瞧吧,那些太太鐵定會說‘這種貨色不打個兩折誰要買啊~’,世間就是如此嘲笑你們的,知道嗎!」

「咦。真的嗎?」

只不過十三姬剛才說的話,果然深深刺痛楸瑛的心。

‘沉默不代表沒有怨言。’

這或許是秀麗的,而且或許也是世間一半的人內心真正的想法。

「真是的!不過四哥你在我說出來之前就決定要去幫助秀麗了,所以我原諒你。其他或許還有‘誰’也在追蹤秀麗,你自己要小心點。」

「但是那個‘誰’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就算秀麗回來了,還不是已經要——」

楸瑛突然茅塞頓開地閉上嘴。十三姬粗暴地撓亂頭髮。

「是那樣沒錯。可是回來之後,一直到正式退官進入後宮的這段時間,秀麗還是一名御史喔。她會在縹家查到什麼帶回來,沒有人能預料。好不容易能送這個大麻煩進入後宮卻節外生枝,而且還這麼不巧,她這次去的地方竟是縹家。那個和縹家聯手的‘誰’,打算做‘什麼’,被秀麗查出來的可能性可是非常高的。」

——秀麗現在被帶到縹家去,或許對某個人來說是意料之外的事。十三姬如此說了。

楸瑛驚訝地搗住嘴。或許對某個人來說是意料之外的事。十三姬如此說了。

「那個‘誰’的目的,是殺害秀麗嗎?縹家的領地有治外法權……但還是有可能啊。」

「考慮到秀麗的身體狀況,或許之需要去確認她是否死亡吧?或者,是去縹家締下不再讓她離開的約定。只是,還有一個可能性,這我就不能確定了。」

「另一個可能性?」

「那個‘誰’,究竟想要秀麗活下來,還是想殺她,這才是問題啊。」

「‘要秀麗活下來’?」

「抱歉,我不想再多說了。快去吧,四哥。去了不會後悔,但不去或許會後悔。離開國王身邊,我想你也會感到不放心,但這邊還有絳攸大哥和靜蘭大哥在。還有我……要是有什麼萬一,我會盡我所能保護國王的。」

不經意地,十三姬最後這句話讓楸瑛突然心有所感,他定睛凝視著妹妹。雖然說不上給了他什麼靈感,但是從十三姬走進房間時,他一直感覺到的「什麼」,現在似乎明白的呈現在眼前了。

(難道十三姬對國王……)

或許還無法稱得上是戀愛感情,就目前為止。

劉輝的確有某些足以吸引十三姬的特質,他們兩人也有相似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能讓十三姬說出發自內心話的異性可說少之又少。隱藏在她那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口吻之下的,是讓十三姬對男人警戒心特別強的那段過去。她對靜蘭的態度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抗拒和男人在一起,就算是護衛也不要。但這種警戒從一開始,對劉輝就淡得幾乎與和迅在一起時無異。其實楸瑛早已隱約發覺這一點。恐怕是十三姬以她的本能察覺到,劉輝的溫柔的確真實不假吧?

劉輝那毫不虛偽、鋪天蓋地的溫柔,對十三姬而言不知道有多麼安適。讓她知道只要和這個人在一起,絕對不會受到傷害,一種打從心底感受得到的絕對安心感。

對於內心有著深刻傷痕的十三姬來說,這就是充分構成吸引力的要素了。

對楸瑛而言,如果物件是劉輝的話,他也無二話可說。因為劉輝說不定比迅更能讓十三姬幸福——假如那是在劉輝與秀麗相遇之前。

剛才楸瑛對十三姬道歉,說「不管是對你,還是對秀麗,這一切都太過分了」。可是——

(……十三姬……)

語不成聲。自己真的說了不該說的話,但是已經覆水難收了。

十三姬一定也假裝沒有察覺內心所萌生的那份心意吧?今後不會再去提起,更別說去灌溉、培育這株萌生的幼苗。

選秀麗或是十三姬,如果能夠只選擇其中一人,雙方都能獲得救贖。

然而即使如此,十三姬還是希望自己前往幫助秀麗。

「嗯?四哥?你怎麼了,突然不說話。」

「……沒什麼啦!」

楸瑛一把拉過十三姬,用力擁抱她,感覺十三姬雖然有些吃驚,但仍沉默地由他去。十三姬形狀美好的腦袋,剛好在楸瑛下顎附近。

輕聲地,十三姬最後這麼說:

「……聽我說四哥。就算你是擺在蔬果店裡賣相最差的茄子,但只有你,我還是會花錢買回家的。所以,你一定不可能受傷喔。一定要,平安回來……」

書桌的另一端,悠舜正以跟平日無異的溫柔微笑迎接劉輝,接著低下頭對他說:

「請原諒微臣失禮,未離座迎接您的來訪。」

「無妨,是孤這麼晚了還突然來訪。」

劉輝忽然察覺悠舜的臉色比平常還要蒼白,難道是窗外月光的緣故嗎?這房中點亮的燭臺數量比其他的要少上許多,或許是因為昏暗導致的錯覺?

「你有好多燭臺沒有點上吧?這樣對眼睛不是很不好嗎?是你的侍者忘了嗎?」

「臣的視力在黑暗中也很好,所以沒有問題的。」

面對悠舜的應答如流,劉輝不禁一陣佩服。乍看之下,他似乎回答了自己的疑問,但仔細一想,卻一點都沒有回應劉輝提出的問題。劉輝這次沒有被矇混過去。

方才的柺杖聲,白煙殘留的味道。可見悠舜是自己先熄滅了身邊一兩座燭火之後,才迎接劉輝入室的。

「孤擅自幫你點上燭火吧。」

劉輝將剩下的燭臺一個不留的全部點亮。悠舜也露出放棄的表情,並沒有阻止他。

當所有燭臺都閃著皓皓燭光之後,一回頭,劉輝不禁大驚失色。悠舜的臉色真的灰暗如土。

「怎麼會這樣!看你的臉色好像快要昏倒了。快別工作了,回家歇息吧。」

「您看吧!臣就是料到您會這麼說,所以才熄去一些燭火,讓屋內變暗些啊!」

「那是當然的啊!記得你白天的臉色還沒這麼差。」

「臣一到晚上就會變成這樣呢。其實在臣的親戚當中,有個表兄弟是殭屍,我們這種特異體質要是被人發現了,會連官都沒得做,那連妻子都養不起啦。所以一直以來,總是很小心注意著不要被發現呢。」

「……你一定累壞了吧,悠舜…………」

這下悠舜也只能投降。

「……似乎是如此,臣也是剛才發現的。看來連頭腦裡的芯都累壞了。」

「快去睡覺!」

「好的。等聽完陛下您的要事,並結束臣今晚的工作之後,臣會這麼做的。」

劉輝覺得其中一座燭臺的火光在搖晃。

「您來找臣,一定有什麼要事對吧?」

那和煦陽光般的微笑,總是支撐著劉輝挫折沮喪的心。

「是什麼事呢?我的陛下。」

穩重一如春雨的溫和聲音,總是幫助劉輝從萬丈深淵裡爬上來。

在一群宛如風一吹就改變方向的旗幟般,馬上改變態度的官員之間,只有悠舜不論劉輝的立場如何惡化都不曾改變過。劉輝未曾在悠舜眼中看到任何迷惘與不安。

只是如此,就能夠成為不管做任何事都只會讓自己更加迷惘的劉輝,唯一的救贖。

如同他一開始說過的,他是始終扮演著劉輝的劍與盾的,唯一的大官。

‘……看來對鄭尚書令,可能也無法太過信任了。’

靜蘭這句話在腦中響起,劉輝閉上眼睛。他一直獨自思考著。

秀麗調查的那些事,還有蘇芳報告的那些事。

至今未對劉輝報告那些事情的理由是什麼?

「悠舜,孤現在,臉上是怎樣的表情?」

「嗯,如果您不抬起頭來好好看著臣的眼睛,臣也很難回答呢。」

劉輝聽見這句話才發覺,自己正低著頭。這是劉輝從孩提時代起的壞習慣。因為他很不擅長直視別人的的目光,不知不覺總是低著頭。就像過去遭到親生母親怒罵、毆打時,將身體蜷縮起來,拼命讓自己什麼感覺都沒有一樣。

因為他總是害怕在對方眼中看到拒絕的神色。要是那樣,那倒不如什麼都不要看到還比較好。所以自己便漸漸的移開目光了,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劉輝抬起頭,直視悠舜。想把一切都看進眼底,豪不遺漏。

悠舜不出聲地加深了臉上的笑意。悠舜的微笑就像是一座迷宮,笑意越深,越讓人迷惑。還是,因為劉輝本身已經先迷惘了,所以才看起來如此?就連這一點也讓人搞不清楚了。

「那麼,就讓臣來聽聽,您想問臣的事情吧。我的國王,請說?」

劉輝深呼吸。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沒有向孤報告呢?」

「有啊。」

「這樣啊,沒有啦。要是不方便說的,可以用紙娃娃演出或是用比手畫腳…………啊?」

明明鼓起比向秀麗求愛時還要多一百倍的勇氣正面出擊了,悠舜的回答卻毫不相稱地,只是那麼輕鬆自在的一句話。

「……你剛說有!?」

「是啊,有的。陛下您想知道詳情的,是哪時候的那一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