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他和往年一樣,在離貴陽很近的街道上投宿以稍作旅途的休整。
黃昏即將來臨,從視窗處望去,人們行色匆匆的往來於街道上。
他眯縫起清澈的眼眸,從二樓的露臺上細細打量著人們的神情。這在過去是工作的一環,但是不知道從何時起已變成了無意識的習慣,現在也想不起來了。
往來行人的神色上,並沒有新王即位後可見的不安的陰影。
看著不知名的遠方的王的眼裡,沒有百姓的身影。去年也讓他怒喝出聲。
(……看來今年可以不用說教了。)
突然,他察覺到外面有人在低聲的爭著。
「……讓我去啦。」
「你去年不是送了信去嗎……」
「是啊是啊,一個人搶先了……」
他放鬆了緊閉的唇,開啟門。
「……找我有事嗎?」
在旅店工作的三個年輕女孩,被出其不意的一問嚇了一跳,瞪圓了眼睛。
突然他注意到正中間的女孩手裡的托盤。小小的碟子裡盛著烤好的糕點。
女孩們同時面紅耳赤,正中的女孩猛地遞過來托盤。
「也、也許不合您的口味,請用!這是我們烤的。」
「……我可以收下嗎?」
「當、當然了。」
「那麼,我一定會嚐嚐。真讓人高興啊。」
他沒有先去接托盤,而是將手伸向女孩的頭髮,用手指將快要掉落的髮飾輕輕的重新插好,然後才接過托盤。
「一定費了不少心吧。真的很羨慕能夠獲得各位芳心的男子啊。」
微笑著的女孩們連耳垂都紅了。不知所措地深深低下了頭,一起向樓下奔去。關上房門的他的耳朵裡,當然不會傳來下樓的女孩們嬌聲叫著「啊!」的興奮。
「——一直如此,多麼、多麼帥氣迷人的老爺爺啊!!」
一
這是秀麗即將參加國試之前的冬天的事情。
那天,絳攸收到秀麗通過適應性考試的報告,心情異常的好。
(——做的很好)
這樣就能夠對付會試了。夏天開始擔任著她的老師,只是近距離目睹著她的努力,絳攸也頗為感慨。眉頭也沒有往常皺得深了,他向王確認著議案。
「很快就會知曉所有的州試及第者了,傳令禮部,做好準備,以便在新年之時能看到各州及第中名列前茅者的州試答案和名冊。」
「嗯」
對於劉輝完全心不在焉、毫無幹勁的含糊的回答,絳攸的眉間又多加了一條皺紋。
「……就初次的女人國試而言,可以料想到會有各種各樣的混亂和不便。因為一個女人要在男人中間留宿數日。以廁所為首,必須儘早解決能夠想到的問題。」
「唔」
「……最終的殿試題目也請考慮一下。只有這個是我們也愛莫能助的。」
「嗯!」
看著絳攸不停顫抖著的手,一旁的楸瑛若無其事般的邁下一步。
「……黑州州牧棹瑜大人也會於數日後到達。請求朝賀前的晉見。」
「嗯!嗯!」
「——據說陛下的房間裡發生了稻草人殺人之事。」
「嗯-……——嗯!?什、什、什麼!?」
到此為止一直心不在焉的劉輝,臉色鉅變。
「孤、孤傾注真情和全身心的愛所作的稻草人殺人!?早晨還好好的啊!!可惡……竟能夠擅自侵入孤的臥房,手段不凡啊。那麼努力製作的,絕對不原諒!楸瑛!即刻加強宮城的巡邏——」
「你是笨蛋嗎————!!」
書卷從絳攸的手裡如矛般直飛而來。
若是劉輝稍不防備,必定會被命中眉心而倒下。
「什麼時候竟然增加到這樣了!!在這個忙得抓狂的年關前還做那些東西嗎?你——!」
「好、好好的完成了工作後利用夜晚的時間做的,有什麼錯!」
條件反射的叫了起來後才意識到不妙,但是已經遲了。能夠看見楸瑛在後面嘻嘻的笑了。
「是嗎,原來是做了這些白天才無心工作啊——」
「嗯?不,和那個無關。實際上最近我一直在考慮一件事。」
劉輝的表情帶著一絲正經,絳攸和楸瑛也鄭重其事起來。
劉輝擱下筆,皺起眉頭,兩手交握,深深嘆了一口氣。
「總覺得孤和秀麗的關係自春天以來就毫無進展。」
滴答、滴答、滴答、叮-。
……長長的時間裡,絳攸也好,楸瑛也好,一句話也沒有說。不,是無法說出口。
楸瑛緩緩地揉著太陽穴。
(現、現在才察覺嗎……)
帶著由同情而生的體貼,楸瑛很想摸摸王的頭安慰他。
而絳攸就像戴了面具般毫無表情,完全無視王再度開始工作。
但是劉輝沒有畏縮。
「這個,新年之前,我想我們必須得找到頭緒和對策。明年秀麗也多少會忙起來了,是吧,我說過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吧。」
楸瑛想著這話很實在,實際也如此。遺憾的是——。
(那足下第一步完全沒能踏出)
千里之行還未開始。
被小狗般的目光盯著,楸瑛也無語了。到底要如何表述才能在不傷害王的條件下告訴他真實情況。
「是,是啊——」
「楸瑛,不要嬌慣他。別管他。」
「絳攸真冷酷!臣子的話聽聽孤傾訴煩惱不好嗎?」
如同冰稜一般的視線射向劉輝。接著,令人驚奇的是,絳攸伸手拉過身旁的椅子在劉輝旁邊坐了下來。給自己斟上茶,獨個飲了起來。
「——那我不妨聽聽。不知道你對這樣的我會有什麼期望?」
就算是劉輝也察覺到搞錯了人選。和絳攸談戀愛的煩惱會變成什麼樣。但是劉輝也是走投無路了。想著只要能聽他說就算是絳攸也好。
劉輝重整威嚴,乖乖的把兩手放在膝蓋上。
「她為了賺錢嫁給孤…我,份內的工作一完結,立刻領了酬金趕著從孤的眼前消失了。」
「……哦」
雖然是事實,為什麼聽起來就像是存心不良的壞女人,絳攸想著。
「為了不被她忘掉,那時起就一直拼命的送她禮物。信也每日送去……但是,她也許是顧慮我的立場吧,幾乎不回信。」
的確是事實但是以下省略。只是聽其言的話,無論怎麼想,他都是沒有察覺到自己一味的上貢後被騙被玩弄的笨男人。
「接著就到了年底了,但是發現毫無進展。」
絳攸無言以對轉而飲起了茶。楸瑛手扶著牆,拼死忍住狂笑的衝動。肚子好痛,勝過糟糕的鍛鍊。
劉輝結結巴巴的拼命說著。
「那個,一起生活的時候,雖然有些容易生氣不過很溫柔,製作點心也很拿手,每晚也很嫻熟的拉二胡給我聽,真的很幸福啊。繡著櫻花的手絹是我一生的寶貝。和她分別後非常寂寞,不過我一直忍耐著……但是,傳聞她為了家計奔忙,每天都生氣勃勃,精神奕奕地過著。」
飲著的茶也見了底。絳攸後悔沒有在隨手可及之處放上熱水。無言以對的沉默。
「她徑直向著夢想前進,孤的事情什麼的……不過沒有關係。現在每天晚上做著稻草人,祝願並看護著她能夠夢想成真。」
增加著的稻草人之謎解開了。
「但是,明年根據情況和她分離的可能性很高。在那之前,稍稍一點也好,希望能和她縮短一點距離。」
對著深深低頭拜託著的王,絳攸冷汗直流。明明想大吼一聲催促他重新工作的……剛才的話卻讓他保留了此想法。
「……好、好了,總之先飲些茶吧。」
「啊,好的。我喝了。」
很難想象這是王同臣子的對話。
絳攸猛然望向「這個方面的專家」,完全就像痙攣一樣抱著肚子顫抖著,看來暫時派不上用場。真是的,重要關頭一點忙都幫不上。
察覺到時已經被劉輝抬眼盯著了。絳攸嚥了一口唾沫。
像是在期待著什麼,如同小狗般閃閃發亮的雙眼,明顯希望自己能夠出些主意。
——去找別人。
絳攸顯然只能說這些。
三人懷著各自的理由,不明所以的緊張時刻高漲著,快要沸騰之時——
劉輝和楸瑛突然同時抬頭。
絳攸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去——吃了一驚。不知何時門被開啟了。
「……反應真慢啊,楸瑛。」
雖然只是簡單裝束,但是身著與各自地位相匹配的鎧甲並挺立的身姿,卻毫無破綻。
楸瑛認出他們後,很快放開了握住劍柄的手。握拳行了對上司應有的一禮。
劉輝對罕見的訪客有些驚訝。
「這不是黑大將軍和白大將軍嗎?」
進入房間的是統率近衛•左右羽林軍的兩位大將軍。
二
「年終前舉行武藝比試?不是新年?」
對兩大將軍的提議劉輝有些遲疑。若是為慶賀供奉的比試的話可以理解,但是——。
「我也明白正值忙碌之際。」
右羽林軍大將軍•白雷炎有些不好意思。
「並沒有打算像御前比試那樣大規模進行。僅限於羽林軍內部。」
「……為什麼又是在年底?」
劉輝看向對上司維持著恭敬姿勢的楸瑛,但似乎楸瑛也是初次聽說,搖了搖頭。
「啊-……嗨,耀世,你也不要不說話啊,好好解釋一番啊。」
楸瑛的上司,同時也是左羽林軍大將軍的黑耀世,其沉默寡言和麵無表情是早有所聞。不過更出名的是——。
「……啊啊?讓你說話啊?你到底是什麼人啊。我又沒有專司你的表情解讀翻譯。你這個老是板著一張臉的男人。比起你那張臉,戶部尚書的面具要可愛多了。——你就不動動嗎?」
這就是經常火花四射的兩位大將軍之間的惡劣關係。
黑耀世一言不發也沒有什麼關係,還是很容易就能吵起架來。席捲而來的殺氣讓楸瑛一顫,踏前一步。但是——。
兩大將軍同時回頭看向楸瑛。
「——笨-蛋。怎麼能在陛下面前放肆,快點退下。最近沒怎麼訓練吧,楸瑛?想做文官的話就轉職。若是羽林軍將軍的話,就去練習場露個面。」
黑大將軍也輕輕點了點頭。收到耀世無言的目光,對最近以忙碌為由疏於鍛鍊有所自覺的楸瑛慚愧的低頭。對於因黑耀世的存在才選擇了左羽林軍的楸瑛而言,被他看穿了遲鈍的反應,是無比羞恥的事。
「……是。非常抱歉。我一定會到場的,有勞賜教。」
「算了,這個時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也不僅僅是你一個人。」
兩大將軍迅速交換了一下視線。
白雷炎大概也重新意識到這裡不是吵架的場所,大大吐出一口氣後再次面向劉輝。
「陛下,我就忍下這口氣據實相告,實際上羽林軍的戰鬥力每年年底都會降至八成。準確的說,異常低迷的是幹勁和士氣。」
「……啊?」
「只有這個時候,不管我和耀世如何威脅、毆打,甚至要綁上巨石將其沉入河底,但是他們都還不如切斷了繫帶的兜襠布派得上用場。或者說和那邊那個沉迷酒色的傢伙的兜襠布差不多。」
這樣一來楸瑛也無法再保持沉默了。
「我可無法聽聽就算了哪,白大將軍。」
「哼,怎麼了。與我相比有什麼可值得炫耀的?」
「將軍不在言談之列吧!比切斷繫帶的兜襠布還是遠遠有用的多。」
意外的對話讓劉輝聽得津津有味,絳攸眉間的皺紋又多了幾條。毫無進展的對話。
其中,已經習以為常的黑耀世以目示意得到劉輝的允諾後,下一刻,毫無商量的用掛在腰間的小弓連發兩箭,不留情面的瞄準了兩人——。
如果不是楸瑛和白雷炎的話,毫無疑問會很悲慘。
——再次安靜下來的室內,黑耀世若無其事的稍稍對劉輝以目行禮,示意繼續。
劉輝和絳攸得以一窺軍隊的恐怖,臉色蒼白,無話可說。
且說,精銳羽林軍武官們到了年底士氣低落的理由,那是——
「今年又完全是在大將軍們的嚴格訓練中度過了一年,不要說結婚了,都沒法認識可愛的女孩子……」
左看右看全都是一身汗臭的男人。等在嚴格的訓練之後的是——。
「這個手絹,不介意的話請用。」
「你用劍的身影,實在太帥了。」
「那個,下次我做了便當送來的話,你會吃吧……?」
但不是那樣純真無邪溫柔如仙女的少女們——。
「汗什麼的拿兜襠布去擦!!」(←魔鬼上司)
「今天的搏擊超帥啊,前輩!!真的是最棒了!!」(←邋里邋遢的後輩男人的嘈雜聲)
「今天的飯是誰做的啊!只放了大蒜啊!!」(←悲哀)
日日這樣無休無止的一年。所謂近衛•羽林軍,那是精銳中的精銳。作為武人最高的聲名,所有武官憧憬的物件。想著以進入軍隊為傲。但是明年也是那樣每天臭男人遍地的日子也太過悲慘了——在不知不覺回首過去一年的年底,羽林軍(絕大多數單身)的武官們想著要不停重複的黑暗的來年,一片嘆氣聲,士氣低迷到如同無底的沼澤。
「——所以,這次打算一舉淬鍊那些傢伙,懇請陛下召開武藝比試。」
「原、原來如此……但、但是」
劉輝小心翼翼的看著兩位大將軍。
「……那個,年底前舉行似乎全是邋遢的……臭男人的武藝比試的話,不是更是打擊嗎?」
一年到頭最終還要在臭男人扎堆的比試裡飽受蹂躪,也太過可憐了。很有可能由於絕望而自殺。
對於劉輝無心般打算阻止的話語,白大將軍眼裡精光一閃。
「不必擔心。優勝者有事先準備的附加獎勵。」
「事先準備的附加獎勵?」
「已經致信現在正為了朝賀而趕往貴陽的棹州牧,也得到了許諾。優勝者能從那位棹州牧那裡,得到一對一的終極戀愛指南。」
……卡拉、筆從劉輝的手裡滑落。
「希望縮短兩人的距離」,為此戀愛的煩惱而傷神的劉輝的心,被這些話語徹底打動了。
※※※※※※※※
「……不妙啊……」
在姮娥樓的工作時間裡抽空劈里啪啦打著算盤計算著自己家用的秀麗,對著算了多次仍然毫無改變的家計薄上殘存的數額,一身冷汗。
「……錢、錢不夠了……」
幸運的是隻有米仍然儲備充足,不過反過來說,就是隻剩米了。
(這,這樣的話就無法準備年終和新年的美味飯菜了。)
飯糰、醃菜、烤飯、蘿蔔、粥、蔥、蕪菁,還有……糰子?
豐盛到讓人目眩的米和蔬菜,白得過頭的美食。
「那樣的新年,不要————!!」
夏天開始,自己以備戰國試為先而大幅度減少了所打的零工,這是敗因。當然,不是顧慮美味的話總能作些適當的安排的……但是隻有年終和新年,每年秀麗都決定要準備豐盛的美食。感謝著未遭大恙三人一起平安健康度過的一年,而且祈禱著從此開始的下一年也能如此。今年更想要無比重視。
(因為明年,不見得能和父親以及靜蘭一起迎接新年了——)
秀麗在腦子裡列出了所有從現在到年底能夠賺錢的好工作。然後。
「……胡、蝴蝶大姐……」
秀麗端正好坐姿,深深的向姮娥樓幕後的女主人鞠了一躬。
「那個,方便的話,年終之前我想多做一些這裡的工作。」
姮娥樓第一的名妓——也可以說是貴陽數一數二的絕色美女•蝴蝶,豔麗的美貌上綻開著興趣盎然的微笑。
「哎呀哎呀,真少見呢。小秀麗竟然沒做好家計的安排。」
「呃,是……真是丟臉。」
「呵呵。那樣啊……啊啊,這麼說來剛好有一件事。」
蝴蝶伸出雪白柔膩的手,纖細的手指輕輕拽住了秀麗的耳朵。
「只要——半日就能賺錢。」
低語般說出的金額讓秀麗瞪破了眼睛。不僅僅是年終和新年的美食了。
——半日就有金××兩!?
「——那不是什麼讓人為難的工作吧!?」
「值得信賴的人提出的委託,所以請放心。我也會去的。不介意的話就和我一起工作吧?」
以前胡里胡塗的就因金五百兩上了鉤,應承了意料不到的工作——不過這次既然蝴蝶大姐也說了會一起。
那樣的話絕對可以放心。
無憑無據的,秀麗就那樣想著。
「——我做!請讓我做!!」
無論如何先顧緊要的。
三
——現任黑州州牧?棹瑜。
長期奔走於地方的他,其名傳遍天下。就政事而言他是名聲和實績皆可與朝廷三師並列,有著相當能力的高官。另外就私下而言——。
「和其它的男人完全就不是一個水平的。」
「年輕時是讓人心蕩神馳的美男子吧!?」
「但是但是,那位大人比起美貌,更為出色的是內涵哦。溫柔穩重誠實,特別是當微笑著時,我已經不行了……」
「是啊是啊,只是站在他的身旁,就能感到做為女人的幸福了啊。」
「而且雖然對任何人都無比體貼卻絕對不會對人曖昧不清。所愛即是唯一……太帥了。」
「啊啊,那樣也算是超過八十歲了什麼的,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甚至讓因兼具家世、美貌、教養而被選拔出來的宮女們也當場就失去了矜持的八十餘歲——那就是棹瑜。他和一般的美男子決定性的不同之處在於,不只是女性,連同為男性的也給予了他熱烈的支援。
「討厭,真是帥啊。」
「絕對不會只對女人溫柔。」
「是的是的,那個相當重要。」
「我過去曾經被女官當眾很過分的拒絕掉而差點哭了出來,那時棹瑜大人英氣勃勃的出現了,責備了那個女人並安慰著我。真的快被他迷住了。」
「哇,那就不妙了。迷戀、迷戀」
「我會哭哦!」
「他是一直以來的好男人啊。」
無論男女老少都一直向其投以熱切的目光,他已經成為了活著的傳說中的美男子。
所以,那天對羽林軍造成的衝擊可以媲美火山爆發。
對女孩都難得順暢說話的男人們無聲的喜悅,連大地都在震動。
「歲末羽林軍武藝比試召開
優勝者的附加獎勵是
【出自棹州牧的終極戀愛指南】」
也就是說棹瑜直傳的戀愛必勝法——!
——只能去做了!!
一直對臭男人成群的羽林軍生活唉聲嘆氣的年輕武官們的目光大變,爭先恐後的衝去報名,自那天起從未有過的讓人寒毛直豎的劇烈訓練連日持續展開著。
(至今為止對不起了,這幫傢伙……)
兩大將軍的內心偷偷的反省著。
但是掀起颶風的不僅僅是羽林軍。知道附加獎勵後其它軍隊所屬的武官們堅決抗議著要讓自己也能參加,兩位大將軍接受了。文官們也抱怨著他們真狡猾,但是武官們遠比文官們更多的活在殺氣騰騰的日子中,在他們傾注全副精力的殺氣和可怕的目光盯視下,是不可能取勝的。
「我們已經不能後退了!!」
間或有著武官如此的叫喊著,凝結了所有的心聲。
然後希望出場的人增加著,終於到了比試當日。
四
這天,宮城被異常熱烈的氣氛環繞著。由於是羽林軍主辦的比試,文官們一如既往的工作著。但是,這天為何有武官兀立於奇怪的場所。
例如戶部尚書室——。
「……請問~,有什麼事嗎?」
戶部的景侍郎直截了當的問著從早晨開始就一直筆直的立於尚書室一角的武官。另外戴著面具的黃尚書卻決定完全無視這些並埋首公事。
「辛苦了!無論如何不要顧慮我,請繼續工作。」
「啊……」
就算是景侍郎也不明所以。
(這樣說起來,陛下也傳令今日上午結束工作,不過那是為什麼?)
黃尚書突然停下了筆。
「——礙事。快點給我消失。」
「啊,萬分抱歉!今天一天,無論如何請幫忙。」
景侍郎有些佩服他並沒有屈服於黃尚書寒到極點的威懾,使用手段也毫不動搖的毅力,不過明白「幫忙」之意已是稍後的事情了。
卻說紅邵可府的家人•茈靜蘭今天也同樣做著糧倉的守衛。
他當然知道今天是什麼樣的日子,不過靜蘭怎樣都無所謂。
(……優勝獎勵若是金錢啊,糧食啊,生活用品的話參加倒是不錯)
世界上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但是,靜蘭也有介意的事情。今天早晨秀麗讓人奇怪的好心情。
「那個,今天有很合算的工作。真讓人期待啊」
偏偏是今天,「很合算的工作」是指——。
(……不,但是,萬一武藝大會上有小姐能做的工作什麼的——)
正在那時,眼前兩個武官很快的經過。
「誒?你飛奔著去參加了?不可能獲勝的吧。」
「討厭,但是呢,無意間聽說,好像最後一關是後宮哦!而且通過藍將軍的關係,那個姮娥樓也被請來助陣了。」
「真的!?」
「即使不能獲勝,能闖到最後一關,說不定能夠見到花上這輩子的時間也無法見到的大美女哦!?可以那麼接近。」
「我、我我我也要參加!!」
目送著飛奔而去的武官們,靜蘭的額上滲出汗來。
——雖然拼命隱瞞著,不過靜蘭已經知道了秀麗秘密的臨時工作。「很合算的工作」,大體上也是通過那裡而來。
蝴蝶可以信賴。
但是這次的優勝獎品偏偏是「終極戀愛指南」。在後宮,和妓女一起,究竟是要做什麼樣的臨時工作啊——。
小姐非常聰明,但是也曾經被大筆金錢吊上鉤,不問內容的就接受了工作。
「…………。…………。…………。」
靜蘭擅自決定結束看守糧倉的工作,猛地奔向比試場地去報名參加比試了。
左羽林軍將軍•藍楸瑛感受到遍及全身的可怕殺氣,輕輕的揉了揉太陽穴。……可能單騎闖入十萬大軍中還要好一些。
「那、那個~藍將軍?」
雖然已經成年,但是由於淡淡雀斑之故看起來更像少年的皋武官喊到。他隸屬於左羽林軍,在楸瑛麾下,溫順的外表下忠心耿耿,又有實力,將來能夠寄予厚望。
「將、將軍也要出場嗎?」
「……是黑大將軍直接下令的……」
周圍耳朵靈敏的武官們聽到這番對話後,殺意和怨念更是增加了百倍。
(……真過分)
(太過分了)
(明明那麼有人氣的)
(明明帥氣、聰明又富有,能力也高,任職將軍,還那麼受女人歡迎的)
(對我們有什麼不滿嗎)
(我還盼望著至少能和女孩子說上點話——一點都不理解我們連一根救命稻草也想抓住的苦悶的心情!)
皋武官直接被那些殺氣的餘波殃及,有些發抖。平時,宣誓效忠楸瑛的武官們也只有這次只顧著眼前而完全忘了自我。這是就算應付得當也性命攸關的事情。
「……那,那個,真的要出場嗎……?」
言下之意是想告之「不要出場比較好」,對著體貼的屬下,楸瑛微微笑了。
「我最近也幾乎沒有去過兵營了。剛好是個好機會,讓我活動活動有些僵硬的身子,順便也看看他們的實力究竟到了什麼程度。」
對著不停苦笑於四周的殺氣然而仍鎮定自若的上司,皋武官嘆了一口氣。羽林軍將軍可不是隻靠家世就能勝任的。
「……很棘手的大麻煩啊……」
至少要打敗藍楸瑛才有獲勝的可能。但是既然擺出了上司的樣子,就不會手下留情吧。
「算了,這種程度也夠不上阻礙。不過你會出場倒是令人意外啊。」
皋武官撫摸著令他自豪的弓,有些靦腆的擦了擦鼻尖。
「我想試試自己的實力。這是可以和同僚以外的人交手的絕好機會。不過我也想要新娘,當然渴望獲勝。」
「錯過的話我可以教你。」
「不了-哈哈哈。因為我想知道的不是如何能夠受到女孩子的歡迎,而是怎麼才能接近喜歡的女孩子的方法。」
屬下的無心之言讓楸瑛心中一跳,……敏、敏銳啊。
對著即將來臨的時刻,以及興奮異常的黑壓壓的人牆,皋武官有些疑惑。
「但是,要採取什麼樣的比試形式呢。這樣的人數一對一的話也太——」
感受到太陽的升高,宣告時辰的鼓聲也響了起來。——正午到了。
羽林軍兩位大將軍在高臺上現身。
「現在開始,進行羽林軍主辦的歲末大比試。由於人數過多,不採用一對一的形式,而是設定關卡進行篩選。」
全場鴉雀無聲,只有白大將軍的聲音清晰的響著。
「關卡有三道。第一關外朝,第二關內朝,最後一關是後宮。」
最後一句話後,充滿野性迴歸般氣勢的吼聲四起。
「各關卡如何篩選你們自己去確認。通過所有關卡的最後,已經準備好了某樣東西,拿到那個的人獲勝。但是,我和耀世會在那個東西前面等著你們。」
武官們的下巴立刻掉了下來。尤其是隸屬羽林軍的武官們更是灰溜溜的。楸瑛也不免啞口無言。還不如說讓他們變成鳥要有希望的多。
似乎是聽到了武官們絕對不可能的心聲,白大將軍摸了摸短髭。
「我也沒說過要把我們擊敗打倒吧?只要拿到那個東西就可以了。比如說和倖存下來的傢伙結夥佈陣,抓住破綻越過我和耀世奪得寶物等等。」
武官們的眼裡閃過一星希望的光。那樣的話大概能夠作些什麼吧。
「好了,追加一點。打敗我和耀世是最可靠的,儘管放馬過來吧。明天世界就會變了吧?」
站在旁邊的黑大將軍也深深點頭。但是誰都清楚所謂的「那個世界」,死也不要。
「就這些感覺嗎?你們這些傢伙,聽好了,對武人來說必須的是——」
站在旁邊的黑大將軍將拿在手裡的東西向空中拋去,有平常三倍大小的巨大的卷幅層層展開落下。那裡墨跡鮮明的寫有金玉良言——。
「第一是努力,第二是毅力,第三第四是智力體力,第五是優秀的上司,最後的最後是運氣。」
第五一定是鬼畜上司。
「把這六條好好的塞進你們的腦子裡。其它軍隊的傢伙們也不要小看了羽林軍。輕敵的話可是會下場悽慘的。」
白大將軍認出了楸瑛,輕輕笑了。
「扯別人後腿也是正常的,戰場上這正是戰略。也不用管上下級關係,做的好的話,單打獨鬥勝不了的傢伙也能打敗吧?」
四周的空氣突然變得險惡起來,楸瑛深深的嘆息著。
「棹州牧也將於今日抵達貴陽。瞄準優勝奮鬥吧。」
男人們的眼睛猛地睜開了,彷彿可以看見讓人完全感覺不到寒冬的灼熱氣流。
「那麼就開始了。第一關——」
黑大將軍把第二份卷幅拋向空中。非常醒目的幾個字——。
「抽籤(也有空籤哦)」
五
秀麗看著車外的景色直流冷汗。雖然途中就在想著這個可能性——
「……這、裡,蝴蝶大姐!!」
「嗯?」
「臨、臨、臨時工作的場所——」
「看見了吧。是宮城。」
確實,已經到這裡了也只能進宮了。但是這條道路的確——。
「那、那、那個,連線這條道路的大門,只有後、後、後宮吧。」
「哦呀,你很清楚嘛。是的,今天的工作場所就是後宮。」
「後宮!?」
「受一位貴客的所託,問能否帶上出色的妓女來這裡。也好,到傍晚為止的話也不會影響生意,看起來很有意思我就接受了。」
雖說是受楸瑛所託,蝴蝶也是下街組連的頭目之一,做得好的話也許能夠得到新王的賞識,她清楚自己的如此盤算,不過沒有對秀麗說。
「其它的妓女們已經先去了,我們是最後的——不要淘氣」
秀麗默默的正要從奔走著的車裡跳下去,蝴蝶用柔美的手指將她拽了回來。
「很危險的」
「很抱歉,突然腰痠目眩、肩膀僵硬,身體疲乏什麼的——讓我馬上回去吧。」
「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缺錢嗎?」
「唔」
一舉命中最大的痛處,秀麗有些立不穩。不覺間這次的報酬在腦子裡骨碌碌的迴旋起來。
(不,等等,我要冷靜!這是後宮啊!?)
這裡可是直到半年前自己還手執團扇,笑不露齒的假扮貴妃的地方啊。珠翠也在,女官們當然也對自己的臉還有所印象吧。
「——那麼說來,蝴蝶大姐,去後宮做什麼啊!?」
要是洗碗之類的她會樂意為之,不過也不可能讓貴陽數一數二的妓女們做那種事情。難道最終劉輝多番思量,準備像個皇帝樣窮奢極欲,興起酒林肉池——
(我、我也沒有理由抱怨——不對,我在其中的話不是令人費解嗎?)
蝴蝶有些好笑。
「想什麼哪。我說過只到傍晚吧。只要坐著就好了。」
「……啊?只要坐著?」
「是。稍稍打扮的漂亮可愛些,吃吃點心,待到傍晚就能夠回家了。」
「和男、男人們在一起嗎?」
「不,萬一有男人來的話,只要適當對付下就行了。」
「???」
似乎不是酒池肉林,但是更令人費解了。
「……咦?啊啊,看來是到了啊。」
秀麗下意識的要往蝴蝶身後躲去,但是遲了一步,門開了。
不同於蝴蝶的風韻,但是有著難分軒輊美貌的女官,用完美的禮儀出迎。作為精明幹練的首席女官的她,臉上也帶著少見的明顯的疲倦之色。
「此次特意勞動大駕,不逞惶恐。我是珠翠,現任後宮首席女官。今日給各位添了麻煩,萬分抱歉——」
珠翠目光停留在秀麗臉上,突然語塞。其它的女官們仍然低垂著頭,尚未留意到秀麗。
秀麗腦裡一片空白。已經不知如何是好,彷彿是正被怪物追趕著,只是一個勁兒地拼命搖著雙手。
珠翠微笑起來。
「……那麼兩位,這邊請」
珠翠不露痕跡的把團扇遞給秀麗。
這個時候秀麗沒有向珠翠道謝,抖著接過扇子,遮掩著臉下了車。既然都來到這裡了,也不能再回去了。——現在還不是很清楚要做什麼,但是也只能去做了。
(傍、傍晚之前不穿幫就好了。)
金××兩!秀麗像唸咒般只念叨著這個,左右伴隨著兩位絕色美女,向裡面行去。
楸瑛抽了籤——看了裡面寫下的「指令」,以手覆額。
「……難題啊」
他明白了兩大將軍宣稱「智力•體力•時運」的含義了。看來這次只憑武藝是無法突破的。頭腦里正尋思著應該怎麼做,險惡的氣息環繞了四周。
「——喲,美男子將軍啊!」
「讓我來扯扯你的後腿吧。」
這當然不是羽林軍屬下了。從身上裝束來看是十六衛的下級武官——也就是說,等於一群破落戶。
「從以前就看你不順眼了。」
人數大概十人左右。
楸瑛拔劍,無所畏懼地笑了。
「——那麼用實力說話吧。」
「看招!」
很容易就因挑釁上鉤了。
楸瑛擊潰他們所有人甚至連水燒開短短的時間都沒用到。
(那麼——棘手的現在才開始)
故意放鬆給對手看的一瞬,背後箭矢連射,毫髮無差的對準他的要害。
和剛才的雜草不同水平,及早在指揮下結成了陣勢。瞅準楸瑛擊落箭的空隙,開始了槍和劍的連續攻擊,如此不停反覆著。
楸瑛沉著的用劍和護臂反彈回去第一輪的攻擊,不禁舒緩了臉頰。
「——你們短時間內能力又提高了嘛。」
看到比起練習來格外行動出色的下屬們,楸瑛想吹口哨。
左羽林軍的武官們沒有進一步追擊而是齊齊退後,並對上司行了一禮。
「以此暫代問候,藍將軍。」
「今天我們自己感覺很好啊。」
「不管怎樣,只有受女人歡迎的將軍你,我們絕對不會讓你獲勝的。」
「我自己也想要戀人!」
「等他累了的時候就去單槍匹馬挑戰吧。」
這樣的話就先走一步了!說完就立刻準備逃走。離去之時也絲毫不忘射箭。現在還無法擊敗重新調整姿勢的楸瑛,這冷靜的判斷是正確的。
楸瑛嘴角浮現出笑意。體會到下屬卓越的實力令他無比高興。
(上等)
雖說有著勝人一籌的優雅瀟灑,楸瑛畢竟還是武人。一旦發現獵物,雙眼就會如同野獸般閃光。
楸瑛適當收拾了只看自己外表就下判斷並襲擊自己的雜草,重新抽空看了為突破關卡而抽的簽上的「指令」。
(……哎呀,怎麼辦呢……)
武官們各自拿著籤奔向各處,看起來各個指令的內容似乎是不一樣的。放眼看去,也有敲破池裡的冰,開始在冰水中游泳的武官。
(啊,確實那個池子裡的魚是食肉的……)
不愧是自己的長官,毫不留情。
楸瑛再次細細觀察自己的籤。他的「指令」是——。
「讓禮部的魯尚書笑出來。可以挑戰三次。」
……楸瑛呻吟。
「……難啊……」
回想起沒有露出過絲毫笑意的曾經的教導官,楸瑛犯愁。
……讓他,笑、笑出來???
(……唔……這個時候才深切感受到自己沒有一技之長啊)
劉輝和絳攸到像是有很多特長,楸瑛想著失敬的事情。
(……不過其它籤的內容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楸瑛看向遠處。切身體會到兩大將軍毫不留情的鬼畜性的楸瑛,想到自己的指令多半還是相當輕鬆的了。
而且,這也是事實。
那天,整個宮城成了修羅地獄。
首先是工部尚書室——。
「打擾了,管尚書!!請和我一對一的比試酒量!!」
「……真是的,又來了。那就來吧。不過讓我上午就結束工作就是指這個嗎?那個昏君。啊,酒錢也帶了吧。」
就算對著咕嘟咕嘟仰頭飲著酒,如同破落戶般的工部尚書,就算地上倒著先於自己挑戰後潰不成軍的武官們的累累殘骸,武官也沒有畏縮,無論如何他也是右羽林軍屬下。
(可不要小看被白大將軍在酒的地獄裡鍛煉出來的我啊!一決勝敗吧!!)
從上午開始為了此刻一直等待在尚書室,擔任裁判的武官(已婚)確定了籤的指令是「和管工部尚書比拼酒量並獲勝」後,點了點頭。
「那麼,比拼酒量的較量,開始!!」
——武官徹底完敗。
戶部尚書室——。
「那個可怕的面具,讓我來取下它!!」
又有一個小嘍囉武官襲向黃尚書。由於他把黃尚書完全當成了文官和笨蛋,那些招式滿是破綻。相對的黃尚書是氣功高手。
更何況,他由於工作不斷的被打擾已經怒髮衝冠了。像這樣怒氣失控是除了面對黎深以外沒有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