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深輕輕地掃了一眼通向走廊的房門。
邵可一面為他泡茶一面輕輕苦笑出來。
「至少今天就放他一馬吧。」
「算了,反正那小鬼還不值得我放棄和哥哥共進的晚餐……那個,哥哥,咳,我今天也可以……像這樣……來這裡嗎?如、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和秀麗一起,吃秀麗做的飯……」
「可以是可以,不過要等你告訴秀麗自己的身份後哦。」
胃口相當不錯的邵可,已經幹掉了差不多相當於兩人份的飯菜。
黎深也終於拿起了筷子,一面戳著冷掉的飯菜,一面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樣大叫起來。
「……可是,哥哥!在秀麗心目中我絕對是壞人吧?!她絕對絕對認為我是把哥哥趕出紅家,甚至還斷絕關係的極惡沒人性的鬼畜叔叔吧?好不容易在夏天讓她覺得我是個好人了——現在卻要讓她發現我是她最最討厭的差勁叔叔嗎?一想到她會這麼說我就無法忍受啊!!」
已經如此說了十幾年,到現在也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雖然極惡沒人性和鬼畜都是事實,但是至少他想要讓秀麗看到自己好的一面。
(就算是一成也好,你這份溺愛也在絳攸面前展現一下才好啊。)
(黎深,如何?是很可愛的女孩吧?)
他一直認為,如果不是出色到極點的女性,他絕對不承認對方是自己的嫂子。
(這是繼承了妾身和邵可……仔細說起來的話也繼承了你的血統的孩子哦,嘻嘻嘻,如何?是不是覺得可以疼愛起來了?秀麗還不知道你的壞心眼,也不知道你那種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任性大王性格,所以呢——好了,你看——)
原本假裝冷淡的黎深,被這句話所誘惑,不小心看向嬰兒。
於是,小小的可愛的手,很高興地衝著黎深伸了過來。
正因為不知道黎深的本性,所以才能夠全盤接受他的存在,繼承了哥哥的血液,可愛到無與倫比,順利的話還有可能愛上自己的幼小侄女。
——黎深很乾脆地陷落在了侄女的笑容中。
(真的和我夫君說的一模一樣,妾身也很高興能有如此可愛的弟弟。)
看著明明不知道如何照顧嬰兒,還在搖籃旁邊轉來轉去的青年,嫂子突然如此說道。
某一天突然被哥哥作為妻子所帶回來的這個女性,無論是言談舉止,還是教養品行,怎麼看都是出身於相當高貴的大戶大家,但是哥哥卻頑固得不肯談起妻子的來歷。
(她是妾身和邵可的女兒,所以將來一定會成為合乎你口味的侄女,所以為了讓她中意你,你就好好努力吧,笑容、溫柔、體貼,通過這些來提升自己的分數吧,首先就是笑容的練習……如果笑得好的話秀麗也會對你回報笑容,趁著現在好好練習吧。)
黎深每天都在很認真地練習,他至今都還記得旁邊代替搖籃曲所彈奏的二胡聲。
(黎深,如果將來大家都能幸福就好了……)
刷拉拉落下的雪片,轉眼之間就把視野之內的景色都染成了雪白。
在來到龍山腳下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不見,而且雪也積得相當深了。
「頭疼……這下找起來可費事了。」
在連吐出的呼氣似乎都能結冰的嚴寒中,就連絳攸忍不住也皺起了眉頭。
「……也許能夠把場所確定到一定範圍內。」
靜蘭深深地思考著。
「柳晉雖然有相當急性子的一面,但是如同老爺所說的那樣,他並不是完全沒有腦子。結果上來說害得小姐掉進河裡的他,之所以會在那之後一個人進入冬季雪山的理由,多半就是——」
楸瑛立刻醒悟地點點頭「原來如此,尋找藥草嗎?龍山是出名的藥草豐富的地方嘛。」
「對,藥草原來就很高價……雖然嚴冬的山裡幾乎沒有留下什麼藥草,而且還存在著相當的危險性,但是不能否認還是存在能讓人產生一定希望的可能性。」
「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重點尋找藥草生長的地方就好了嗎?」
絳攸用手裡的燈籠照著周圍。
「……如果他是中午出來的話,那麼應該就沒有帶燈,昏暗到了這個程度,已經無法再尋找藥草。」
靜蘭打點起精神拉動了韁繩。
「我們走吧,沒事的,我有自信對於這座山比柳晉要熟悉,因為這十幾年來,我每年都和小姐一起來這裡採摘野菜和藥草。」
絳攸和楸瑛再次因為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產生的敗北感而一陣暈眩。
他們想起了在靜蘭的嚴厲指導下磕磕絆絆進行的做飯過程。切的菜太粗,鹽放多了,不要扔掉大塊的葉子,浮沫要扔掉,你那個餃子是怎麼回事?不是叫你做飯糰。你們這樣也算是劉輝近侍?太沒用了——因為秀麗和邵可都不在,所以靜蘭教訓起人來也毫不容情。而身為現任聖上的左右手,文武大臣明日之星的兩個人,卻連一句話也無法反駁。在看過了靜蘭爐火純青的刀工之後,兩個人切出來的長度厚度都不統一的東西足以讓他們喪失自信。
前太子殿下是完美主義者,而且具備就算對方是外行也絕對不容妥協的嚴厲性格。
到了這種時候,就算是絳攸也說不出什麼抱怨,只能為了回應靜蘭的高要求而和楸瑛齊心協力地向料理髮起挑戰。……如果靜蘭即位的話,會成為什麼樣的君主大概也是顯而易見了吧。
這個曾經號稱最優秀皇子的少年,在混跡於市井期間毫無疑問是進一步拓展了見識。在採摘藥草上的本事,應該也已經接近了彩雲國第一才對。
「……請、請多指教……」
兩個人只說了這麼一句,就拉動韁繩乖乖地跟在了靜蘭後面。
為他們指引那個地窖的人是楸瑛。
在雪已經進一步加大,而且蠟燭也快要融化到一半的時候——絳攸發現地面上存在著不自然的凹陷,就好像是被什麼人挖過一樣的痕跡,一個個地繼續了下去。雖然沒有足跡,但是小孩子淺淺的腳印原本就很容易被積雪所掩蓋。
三個人慎重地照著周圍,一面呼喚著柳晉的名字一面追蹤。過了一陣子後那些凹陷不見了,對於他們的呼喊也沒有人回應。
就在他們停下來思考應該怎麼辦的時候,楸瑛想起了地窖的存在。
「……這麼說起來,我記得這一帶有兩個小地窖,雖然不是很容易發現,但也許會被小孩子找到,當做玩耍的地方。」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唉呀,羽林軍也經常來龍山訓練啦,秋天還曾經在這裡進行過山菜採摘的競賽。」
靜蘭和絳攸瞪圓了眼睛……羽林軍的訓練是採摘山菜?
「那是相當痛苦的,在被兩位大將軍訓練到腰痠腿軟的時候,又要在龍山進行從山腳到山頂的全力往返奔跑訓練,最後還要在日頭西沉之前把能採到的野菜都採來,而且是按照左右羽林軍的部署劃分出種類,按照採到的重量進行競賽。」
「啊,難不成那之後你們把這些野菜都捐給了鎮上?我還記得當時因為聽說有軍隊捐贈,野菜大減價,所以和小姐扛了筐子去搶購呢。」
對於這番話,絳攸已經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才好了。
楸瑛下了馬,開始拿著燈籠用劍在地上戳來戳去。
「我們那裡的兩位大將軍,不管在什麼事情上都要較勁,所以採摘野菜自然也就形成了競爭。不過因為輸掉的那個會發飆,所以大家都拼了命去採蘑菇,挖紅薯,以及爬到栗子樹上採摘栗子什麼的。」
「……你也挖過紅薯嗎?」
「那當然挖過了。哪些是食用蘑菇,哪些是毒蘑菇,什麼樣的野菜長在什麼地方,我們都是在競賽的前一天晚上,左羽林全員借了府庫熬夜進行學習會的。而右羽林軍就在我們旁邊做著同樣的事情。兩位大將軍一面看書一面火花四射,一個不小心睡過去就要領教大將軍的鐵拳,真的是很恐怖的一夜啊!」
因為楸瑛的表情是如此認真,所以靜蘭他們想笑也沒能笑出來……一定是發生了不少事情吧。
「當天在山裡挖菜挖得最認真的當然是兩位大將軍……而且糟糕透頂的是在尋找蘑菇的中途,兩個人不小心撞了個正著,雖然不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最後是擴充套件到了挖洞決戰的地步。」
「……挖、挖洞決戰?」
「沒錯,就是看誰能把洞挖得更深更快。總之就是規定了時間限制後就開始大挖特挖,說老實話,就算是鼴鼠和他們相比,絕對都要相形見絀的。碰到了岩石就用拳頭打碎,遇到了樹根就毫不猶豫一刀兩斷。無論是哪邊都一步也不肯退後。如果沒有時間限制的話,他們絕對會把整個龍山都挖個底朝天吧。我一輩子大概都忘不掉當時那種眼看著滿天塵土飛揚所產生的空虛感吧……啊,有了有了。」
楸瑛撥開了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在那後面,確實有兩個肩並肩的地窖,雖然是小孩子都要彎下腰才能進去的大小,但是越往裡面就越寬越高,從中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大將軍們對於勝負所投注的熱情。
「那之後,我和右羽林軍的皇將軍一起為了掩蓋地窖而種植了灌木,當時我們還說恨不能可以把那些討厭的記憶都一起埋葬掉呢,不過因為彼此都沒有剩下多少體力了……」
確實,原來應該讓自己等人奉獻上忠誠和寶劍而追隨的大將軍們卻致力於挖地窖對決,部下們的志氣會墜落谷底也就並不奇怪了,害得絳攸一時間都忘記詢問最後到底是誰獲勝了。
「……了不起,藍將軍,中大獎了。」
靜蘭用燈籠照亮了地窖之一——在那個入口附近,由於灌木的關係,能夠看到的並非是積雪而是土地,在那裡切實地殘留著小小的腳印。
因為說話聲而注意到紅吏部尚書在場的紫劉輝,偷偷地收回了正在試圖開啟房門的手,躡手躡腳地離開了那裡。
(總、總不能在這裡被紅尚書趕出去)
得到秀麗生病的訊息後,因為太過慌忙地趕過來,所以忘記寄出「夜襲預告」(即過府拜訪申請),所以現在的劉輝處於壓倒性的不利立場。
(……話說回來,為什麼只有邵可和紅尚書在呢……?)
一面對於靜蘭的不在感到奇怪,劉輝一面前去尋找秀麗。因為貴族的府邸構造都差不多,所以他很快就有了線索,有一個文章還洩露出了燈光。
儘量不發出聲音地略微開啟了一點房門,往裡面探進腦袋之後,就聽到了秀麗有些粗重的呼吸,於是劉輝毫不猶豫地滑進了房間裡面。
似乎是把能夠找到的火爐全都彙集到了這個地方,房間裡面相當的溫暖。
已經好久沒有和秀麗像這樣見面了,不過再怎麼說,面對看起來頗為難受的秀麗,比起高興來,還是擔心佔據了更大的比例。
與其說是熟睡,更像是由於發燒而形成的昏睡狀態,完全沒有清醒的跡象。
將手指滑落到了好像蘋果一樣的秀麗的面頰上後,感覺到了相當的熱度。額頭上的冰袋也已經徹底變溫和了,劉輝瞪了一陣那個袋子後,從視窗跳了出去。他收集起積雪,手腳麻利地丟掉變溫吞的冰水,把雪塞進了皮袋裡面。
再次返回室內後,劉輝也已經把變溫和的手巾重新放到水盆裡面投洗了一番後,和雪袋一起放到了秀麗的額頭上,也許是這樣比較舒服吧,秀麗的苦悶錶情多少放鬆了一些。
也許是額頭形成了溫度差吧,若干滴汗水沿著臉龐流淌了下來,劉輝試圖用自己的手巾擦試——但是注意到這是秀麗給他的刺繡著櫻花的手巾後,他慌忙收了回去,在他尋找替代的東西的時候,注意到了自己質地柔軟的內衣,於是豪爽地撕下了袖子部分。
(……回、回頭被珠翠訓斥的話,就老實道歉吧。)
袖子上扯下的布迅速吸收了浮出的汗水,然後他擦拭了放著雪袋的額頭、面頰、鼻頭——然後用手指仔細地梳理了被汗水打溼而貼在脖子上的頭髮。這樣因為發燒而發紅的纖細鎖骨和肩膀線條就裸露了出來。
秀麗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是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
好像是被磁石吸引住了一樣,無法轉移開視線的劉輝把手伸到秀麗纖細的脖子下,為了不讓雪袋落下來而輕輕地扶起了她小巧的頭顱。然後他把脖子下面亂成一團的濃密頭髮用一隻手推到了枕頭外面,然後溫柔地擦拭著秀麗被汗水打溼的脖子。
將秀麗的腦袋再次放回枕頭上後,劉輝將秀麗頭上的碎髮攏到了耳朵後面——然後手指溫柔地順著脖子轉到了鎖骨上。變成了薄紅色的肌膚,由於發燒而微微滲出了汗水。
劉輝長長的手指停在了鎖骨上,就這樣無法離開。
不知道何時已經消失了表情的眼神,順著染上了紅色的耳垂,轉移到了好像花瓣一樣不時顫抖著的睫毛和纖細的脖子頸上——最後停留在了好像祈求接吻一樣而微微張開的嘴唇上。
他支撐著床鋪的手臂加重了幾分力量,雖然腦袋略微下沉了若干,但是就好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擋住了一樣,整個身體沒能再進一步下沉下去。
好像是為了證明時間沒有凍結一樣,頭髮似乎為了遮掩劉輝的表情一樣地滑落了下來。
啪啦,火爐裡面的炭裂開了。
好像冰塊融化一樣,碰觸著鎖骨的劉輝的食指動了一下,無聲地伸向夾衣的手指,把略微有些敞開的睡衣靈巧地合攏,將錯位的被子一直拉到了秀麗的下鄂部分。
(……絕對不能對正病著的女性下手啊)
發揮出所有的自制心的劉輝強行剝開視線,原本碰著鎖骨的手猛地握成拳頭,假裝沒有注意到手指和心臟的甜蜜顫抖。
為了分散注意力他咕嚕打量了一圈室內,發現房間的角落有一張收拾得很乾淨的小書桌。
看到那上面放著的東西后,劉輝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我會裝飾在房間裡)
……雖然說是被霄太師欺騙的結果,但是劉輝當初確實是相信這是愛的證明才把稻草人送給秀麗的。但是,少女卻很珍惜地把這個保留了下來。
從稻草人下面露出了一個小箱子,和樸素的室內微妙的不搭調,施加著精細雕刻的箱子,看起來相當眼熟,這就是在秀麗離開後宮的時候,劉輝為了裝置給他的情書而送給秀麗的。
(居然為了一行字使用這麼昂貴的漆制箱子,你什麼意思嘛!我會把它賣了去補貼家計的。)
雖然明知道不可以,劉輝還是沒有抵抗住誘惑而開啟蓋子,在那裡,如同他所預計的那樣,整整齊齊地收著劉輝至今為止所送給他的書信。
愛戀,哀傷。這份好像要哭出來的一般的感情讓劉輝心臟一陣疼痛。
……他知道,自己對秀麗的愛,和她放在自己身上的感情是不一樣的。
這個世界為何如此的不公平呢?她的心靈明明沒有變化,卻只有自己被如此地束縛住,感情好像雪片一樣降落下來。
——為什麼在她後宮的期間,自己什麼都沒有去索取呢?
劉輝閉上眼睛,靜靜地壓抑著好像是暴風雨一樣澎湃的激情。
……沒事的。
「……沒事的,我還……還可以……等待。」
劉輝用微微有些乾澀的聲音,好像安慰自己一樣的輕聲嘀咕著。他一面把箱子和稻草人放回原位,一面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對稻草人進行了加工。
然後他又回到病床旁邊,為秀麗替換了變暖和的雪袋和額頭的手巾,盡心盡力地照顧著對方。在這期間他注意到秀麗的嘴唇因為發燒而乾澀地起皮,看著都讓人覺得心痛。雖然覺得應該讓她喝些水,但是又不想勉強把熟睡的她叫起來。
雖然嘴對嘴喂水這個過於甜蜜的誘惑讓他有一陣暈眩,但是卻拼命地搖著腦袋趕走了這個念頭。
他考慮了一陣後,決定撕下另一邊的衣袖,浸透水後放到秀麗的唇上面讓她吸取水分。在耐心十足地重複了若干次這個動作後,劉輝不由自主地嘟囔起了不公平。
「……秀麗,你以後可不能隨便生病啊,我怎麼都沒想到生病中的女人居然如此的破綻十足,而且缺乏抵抗……對我來說簡直就是拷問。」
頭髮散下來的秀麗,讓他想起了不管對方情不情願就一起過夜的去年春天的事情。
光是擁抱在一起就滿足的那段日子,已經再也不會回來。
正因為醒悟到這一點,所以劉輝慎重地、小心翼翼地接近著她,可是,——那個安慰自己的二胡,還能不能再有聽到的一天呢?
劉輝自問著,然後露出了苦笑……這一點他也知道。
秀麗以漂亮的成績通過了適性考試,接下來要接受的會試,大概也不會有問題吧。
(……朕真是個傻瓜)
老是親手把最愛的女人推得越來越遠。
(即使如此——)
劉輝慌亂地確認了一下週圍,然後撩起一綹散落在秀麗通紅臉孔旁的頭髮,輕輕印上一吻……這種程度應該會被原諒吧?
在這個時候,他看到秀麗的眉毛微微擠在一起,眼簾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唔……嗯……好,好難吃……」
好像是為了吐出弄溼嘴巴的布一樣,她活動著小巧的舌頭。
劉輝瞪圓了眼睛……難吃?
這一點暫且也就罷了,既然醒過來的話,就必須要讓她吸收因為流汗而喪失的水分,所以劉輝支撐住了秀麗的腦袋,拿起了杯子。想了想,他又把放在旁邊的藥包倒進了水杯裡面。
「秀麗,你振作一點。」
反射性地喝下了湊在嘴角東西的秀麗,在下一個瞬間猛地睜大眼睛跳了起來。
然後好像見到了地獄一樣的慘叫回蕩在了整個邵可府中。
「小姐?!」
「秀麗?!」
「出了什麼事?」
「秀麗,怎麼了?!」
驚人的慘叫,讓靜蘭、楸瑛、絳攸和邵可爭先恐後地衝進了室內。
位於那裡的,是淚眼朦朧地扭曲著臉孔,緊抓著薄薄地睡衣胸口的秀麗,以及張皇而不知所措的劉輝……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袖子還被扯了下來。
怎麼看都是「強行侵犯無法動彈的秀麗的無恥男」的構圖。
瞬間席捲了全場的殺氣究竟是屬於什麼人的呢——絳攸也就罷了,連羽林軍屈指可數的武將楸瑛也因為從心底凍結的關係而無法分析。
——或者說,他根本不想知道。
「明明說了什麼都沒有做……」
雖然是一瞬,但是看到超級喜歡的靜蘭和邵可都對自己露出了般若羅剎鬼的表情,劉輝忍不住嗚嗚地抽泣了出來,靜蘭也不免抱著罪惡感輕輕瞄了一眼放在旁邊的杯子。
而在此時,邵可判斷出什麼都沒有發生後,迅速地衝了廚房。
「……葉大夫的藥也就罷了,居然喝下了老爺親手做的生薑湯……」
一面喝著靜蘭拿來的正常的水,秀麗一面嘩嘩地淌著眼淚,真的是鼻子、喉嚨和胸口都有一股倍受刺激的感覺。
「你、你說生薑湯……可是完全沒有生薑的味道啊。」
「據說是因為生薑用完了……明明沒有生薑,還能做得出生薑湯,不愧是邵可大人。」
雖然絳攸很努力地想維護邵可的面子,但是話一說出口,就察覺到自己的敗北,不但聲音支離破碎,就連視線都不由自主遊弋不定,完全不具備什麼說服力。
「啊,不過,你確實精神起來了呢,熱度是不是也退下來了呢?」
楸瑛佩服地嘀咕著試圖伸手去摸秀麗的額頭,但是卻被絳攸從後面一把抓住了衣袖,靜蘭和劉輝也立刻攔在了他的前方。
「……我就那麼沒有信用嗎?」
「你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萬年發情種!」
「請你先反省一下自己平日的素性。」
「我從珠翠那裡幾乎每天都要聽到楸瑛在後宮花心的抱怨呢。」
面對一個接一個間不容髮的回答,楸瑛無奈地嘆了口氣。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對生病的女性下手吧,算了,雖然我承認秀麗放下頭髮後確實增加了幾分豔麗,而且染上了桃色的面頰也非常可愛而別具魅力……」
但是立刻就遭到了絳攸的痛罵。
「你給我去弄個雪團清醒一下腦袋,不要在大冬天裡不合季節地亂髮騷!!」
秀麗勉強護著好不容易平息了刺激的喉嚨,試圖庇護楸瑛。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猛地被開啟,一個小小的身影朝著秀麗的寢床衝了過來。
「秀麗老師!」
面對整個人撲過來的少年,秀麗吃了一驚,尤其是因為兩個上午追逐的時候還沒有的,少年雙手雙腳上的雪白繃帶。
「繃帶!這些繃帶是怎麼回事?!」
一直睡著的秀麗當然不可能知道,在地窖的深處發現了手拿著藥草,似乎精疲力盡地昏迷在了那裡的少年後,靜蘭等人立刻把他送到了黃尚書的府邸。
託了兩位大將軍投注在挖洞決戰上熱情的福,這裡與其說是地窖更接近洞穴。連風也吹不進來的深處大概是由於地熱的關係,甚至可以用溫暖來形容。即使如此,他裸露在外面的手腳還是產生了凍傷。但是,因為黃尚書的邀請而等候在那裡的葉大夫不愧是被稱為名醫的人物,多虧了他,孩子的手腳才不會因此而廢掉。不過就算如此,就連那個名醫都一再叮囑黃尚書「雖然性命不會有礙,但是今天一天要絕對靜養」。
「……因為他無論如何都要來見你,不肯聽話。」
在秀麗對進房間的面具主人行禮之前,柳晉已經連聲說起了「對不起」。
平時總是精神十足的壞小鬼,此時卻嘩嘩地流下了淚水。
「……秀麗老師,上次你不是說暫時要請假嗎?可是我聽到了,你和堂主說,說不定今後都無法來教我們了。」
「……」
因為不能說謊,所以秀麗什麼也沒有說。如果——如果會試和殿試都通過的話,如果那個做夢都夢到的日子到來的話……她也就無法教書了。
「其、其實我每天都有做作業,可是交了的話不就結束了嗎?如果我不搗亂或者惡作劇的話,秀麗老師不是立刻就要跑去賺錢了嗎?說什麼今天又可以多做一個工作了,如果我們老實的話,你不是還會見縫插針地開始抄寫經文的工作嗎?」
一起紮在她身上的視線,讓秀麗冒出了一頭冷汗。
(……因、因為我覺得他們練字時的時間很浪費的啊……)
柳晉也許是覺得抽泣的行為很丟臉吧?拼命地吸了好幾次的氣。
「即、即使如此,只要你能一直在我們身邊就好,我還以為永遠都能聽二胡的。可是既然剩下的時間已經很少了,我就想要更多更多在一起啊。我、我並不是想要故意為難你的……可是我沒有想到你會因此而掉到河裡病倒……」
面對再三重複著對不起的少爺,秀麗苦笑了出來,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腦袋。
「……我才應該說對不起,讓你忍耐了那麼多。」
柳晉粗魯地用纏著繃帶的手背擦了擦淚水,抓住了秀麗的被褥。
「……秀麗老師!請你嫁給我!」
面對柳晉超出意料的大叫,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圓了。
……嫁?
「可是你不來的話應該就是因為這個吧?你是要嫁給什麼人,去了別的什麼地方吧?啊,如果是慶張哥哥的話我絕對不會答應!我會娶你的,所以請你等我一下啦,我不會在意年齡差距的,也不在乎你有多麼兇,而且再過五年的話我絕對會成為不輸給靜蘭的好男人!」
是自己多心了嗎?總覺得有某個單詞特別讓人在意。
「等一下,少年!那種事情的話朕也不會……」
「你給我閉嘴!」
話聲剛落,劉輝已經一個轉身,接住了原本明顯是瞄準了自己後腦勺而來的某個東西。看著他反射性接住的東西,除了秀麗和柳晉以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為什麼突然會有扇子飛過來?」
刷,空氣凍結了起來,沒有一個人回答秀麗的問題。
——他在,絕對在,就在房門後面,每個人都如此確信。
「這是誰的扇子啊?哎呀,是很上等的東西呢。」
靜蘭、楸瑛和黃尚書偷偷地掃了一眼絳攸。
絳攸拼命裝成沒有注意到的樣子,然後以朝廷第一才子的名聲為賭注,全速運轉著頭腦,思索著上司兼養父希望自己現在採取的行動。
(是應該現在在這裡披露那個人的存在呢?或者說想辦法糊弄過去?)
「哎呀,劉輝陛下,不好意思,我的手滑了一下,扇子就飛了過來。」
手拿著湯盆笑嘻嘻走進這裡的邵可,輕鬆地抱以了謊言。
「柳晉,你爸爸很擔心你,你也該回去了,謝謝你為了秀麗而採摘藥草,我們會好好使用的……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邵可好像安慰一樣輕輕地敲上了柳晉的脖子,柳晉就好像被柔軟的棉花所包圍住一樣,輕輕點點頭就失去了意識。因為這個動作過於若無其事,所以就連楸瑛和靜蘭都沒有注意到邵可做了什麼。
「……柳晉去找藥草?」
「嗯,他為了你而跑到雪山去挖草藥哦。」
秀麗終於明白了那些雪白繃帶的意思,忍不住輕輕撫摸著入睡的柳晉的腦袋。
「回頭要和大家道謝哦!他們是聽說你發燒,所以才來探病的,特別是黃尚書,還帶了裝飾在那裡的蘭花以及藥物來。」
秀麗揚起臉,將視線轉移到了花瓶中美麗的蘭花上面,接下來她轉過頭看著在房間角落觀望著事態發展的假面尚書,不好意思似的笑了出來。
「對、對不起,黃尚書,沒法進行任何的招待……您居然送了我如此美麗的花,因為很少從男性那裡收到花,所以我真的很高興。」
楸瑛幾乎要仰天大叫……自己這樣的高手居然會在探望女性時忘記帶花。
(雖說是因為她平時總是為了食材而高興,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上面,可是還是……敗筆啊!!)
而此時,空手而來的劉輝自然更在討論範圍之外。
黃尚書無聲地接近,非常自然地用手撫上了秀麗汗溼的額頭。
「……雖然還有熱度,不過臉色似乎已經好看多了。今後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既然好不容易通過了適性考試,那麼就要以萬全的姿勢迎接下面的考試才行……我等著你!」
感覺到自己尊敬的黃尚書若無其事的話語中蘊含著體貼,秀麗的眼睛一陣溼潤,自然而然地回答出的「是」是也洋溢著親熱。
面對這非比尋常的事態,劉輝抓住了絳攸逼問「他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在朕不知道的時候都發生了什麼?!」,可是絳攸因為對於門外飄蕩著的濃厚怒氣更加在意百倍,所以沒能給出什麼像樣的回答。
「啊,難道說,那些水果和藥物小山也是黃尚書帶來的嗎?」
秀麗指了指在桌子上堆積成山的那些東西,全場再次掠過了一陣緊張。
「……不,那個不是我帶的。」
「那麼是絳攸大人或者是藍將軍嗎?」
「不是我。」
「……也、也不是我。」
「你的臉色好像很難看啊,絳攸大人。那麼是劉輝……不可能的。」
「為什麼?」
「要是你的話,肯定會像上次夏天的雞蛋那樣,把同樣的東西成堆拿來吧。」
別說是這樣了,根本就是空手而來的劉輝一時無言以對。
「……還有什麼人在嗎?」
這一瞬間,除了秀麗以外所有人的意識都轉向了門外。
邵可等待某人的表現,並且用視線阻止了為了製造契機而試圖開口的絳攸——不能嬌慣那個人。
一、二、三,沒有回答。
邵可無情地在弟弟的額頭上按下了落第的標記。
「曾經還來過一個人,不過已經回去了,這把扇子也許就是他忘在這裡的吧。」
好、好苛刻——!
聽到邵可斬釘截鐵地把黎深排除在外,絳攸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他似乎都能看到在門背後的黎深魂魄從口中飛出來的樣子。
「啊?果然還是有什麼人來過嗎?」
「因為他想要直接告訴你姓名,所以下次再說吧,你就先收下他的好意吧。」
「嗯,嗯」
「剛才靜蘭給你做了粥,你如果吃得下就先吃點吧,然後再好好睡一覺,我這就給你去沏茶。」
最後的一句話讓全場再度凍結,可是在來得及阻止之前邵可已經出去了,因為知道女兒的熱度下降,所以他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秀麗因為是自己的父親,所以只能乾脆地認命,但是她卻擔心會不會連累客人們。
「……請、請大家趁現在回去吧,如、如果出現會妨礙到明天工作的話,就糟糕了……真的,各位不必客氣,請立刻回去吧。」
黃尚書輕輕地抱起了爬在墊子上睡著的了柳晉。
「……就讓這個少年今天先在我那裡休息吧,他父親現在大概正著急,而且葉大夫也留在我那裡,所以我就不客氣什麼,先行告辭了。」
「啊,真的,真的非常感謝您今天來探望我!」
黃尚書的手伸過來,輕輕地掠過了秀麗的喉嚨,秀麗花了點時間才明白,對方是用長長的手指將她凌亂的頭髮梳攏到後面。
「……好好休息吧,等你完全康復之後,我會送你山茶花的。」
姿勢優雅地抱著柳晉離去的黃尚書,帥氣到了讓人甚至不會在意他那個奇怪面具的程度。
——而在此時,離開房間的奇人,順帶撿走了一個東西。
「回去吧,黎深,你在這裡只會打擾鄰居的,不要呆在這裡礙事了!」
「……叔叔……我是你的叔叔……你的叔叔,善良的紅黎深……一直,一直在暗處守護著你……從心底裡希望著能夠每天早上每天晚上都吃到你親手做的包子……」
紅黎深蹲在角落裡,口中唸唸有詞的模樣,從某種角度來說已經是一個幽靈,他好像完全沒有發現邵可已經給他了落第評判,一直在那裡努力練習自我介紹。
奇人用空著的那隻手拖上了黎深。
「為了未來夫人孃家的叔父大人,我今天就對你體貼一點吧,如果讓現在的你返回紅府的話,被遷怒的李侍郎一定會被你欺負到精疲力竭,明天在政務上派不上用場的,所以就暫且收留你到我家吧,這也算是看在大家是同榜進士的情份上,你要好好感謝我哦,如果要喝幾杯的話我可以奉陪。」
「誰會把侄女嫁給你這個面具男!我會為秀麗找一個這個世界上最棒的男人作老公!因為他可是要成為哥哥半個兒子的傢伙……要讓完全無關的外人成為兒子,我是絕對不會容許的!」
「不要搞錯了,白痴!要讓我叫邵可大人作父親的話完全沒有問題,我有自信能夠成為世上第一的男人,最重要的是秀麗即使看到了我的素顏也能夠正常地和我對話。」
奇人的聲音因為面具的關係而有些模糊,聽不出來是真心話還是玩笑。
一面用力拖著沒有離開意思的黎深,奇人一面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話說回來,還真有逗弄的價值啊。」
遭受激烈衝擊的君王的表情,實在相當精彩,另一個人也是。
「鳳珠……你是真心要和我展開爭奪戰嗎?」
「我們現在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吧?你先努力向秀麗完全自我介紹吧。」
「我不需要敵人的同情!」
「你不是和邵可大人兩個人共進晚餐了嗎?這不是挺好了嗎?有了這個今天你就該滿足了吧?」
聽到他的話,在一陣相當長的沉默後,黎深輕輕點了點頭。
另一頭,楸瑛在那邊屋看到黃尚書意料之外的男人味,從心底裡感到佩服。
「……了不起,感覺是成熟男子的魅力和遊刃有餘的全面展現呢,雖然很不甘心,但是今天我認輸……就算帶著面具,那種程度的男人味還是要讓人甘拜下風啊。」
而此時,劉輝在不停地發抖——剛才那好像戀人之間的場面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為什麼你和他那麼親熱,秀麗?!朕怎麼沒聽你說過什麼山茶花的問題!每次衝著朕的話就只會發火,說什麼朕沒有大腦啦,太輕浮啦,不肯好好工作,是昏君啦……」
「……那當然啦,誰讓你明明是君主,還大大咧咧地跑到這種地方來?我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話說回來,他到現在都還沒有夫人真是不可思議呢,他明明那麼體貼。」
能夠對於那位戶部尚書說得出這種評價的人也就只有秀麗了。
「不對不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絳攸大人還有藍將軍趕緊趁著茶還沒有沏好趕緊回去!」
想起了「父親茶」的現實,秀麗慌忙催促他們。
因為發生了太多事情而在精神上已經疲憊的兩個人打算老實的點頭。但是,就在他們的頭顱落下之前,靜蘭從後面一把抓住了兩人的手臂。
「——兩位,你們還沒有收拾廚房。」
聽到那不會讓秀麗聽見的低沉——而且冰冷的聲音,兩人猛然醒悟到了自己無法逃脫的命運。
在整理餐具之前就去了龍山,回來之後已經被吃得乾乾淨淨的盤筷,而且現在,在邵可沏茶的過程中,很有可能廚房已經被進一步的弄亂。
——面對府中這種現狀,能幹的家人·靜蘭當然不會放過眼前的免費勞力。
現在兩在勞力已經徹底抓牢,靜蘭衝著秀麗微微一笑。
「小姐,雪已經積得不小了,如果兩位不介意的話,就請讓他們住下來吧,而且似乎也能幫忙做家務,這樣可就再好不好了。」
「啊?不行的!怎麼能讓客人做這種事情?!」
絳攸和楸瑛看見了心中的綠洲,不由自主一陣感動。這個世界原來並不是那麼沒有人情味,沒錯,至少還有這名心地善良的少女。
「……沒關係的,秀麗小姐,今天就讓我們來幫忙吧,回頭我會送上探病的花束。」
「平時都一直是你在做東西給我們吃,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聽著這樣的話語,劉輝自然也不能不說什麼。
「朕、朕也來幫忙!我可以幫上忙的!!」
靜蘭笑著點點頭。
「謝謝你,聖上,相信今天刷鍋的經驗遲早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
可以把一國之主都指示去刷鍋的男人——茈靜蘭。
很少有人知道,那天彩雲國國王和他的兩位近臣直到半夜都在致力於刷鍋洗碗。
(你知道嗎?厚重的茶垢要用鹽才能弄得掉,米糠是不能丟掉的,如果把它弄到抹布上面的話就可以把地板擦得閃閃發亮的。)
不久之後,聖上得意地披露出的種種家庭型智慧,讓他的臣下們很是為了出處來源而大惑不解了一番。
終
不知道是因為葉大夫的藥物呢,還是邵可特製的生薑湯的功效,在喝完粥的時候,秀麗的身體已經輕鬆了不少。隨著身體溫暖起來,睡眠也開始溫柔地對秀麗招起了手。
在閉上眼睛之前,秀麗注意到放在書桌上的稻草人上面起了微妙的變化。稻草人的脖子上用薄薄的紫色絲絹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秀麗不由自主噴笑了出來,他是什麼時候打扮的稻草人?但是那可是稻草人啊。
……秀麗知道,她知道劉輝其實很在意自己受騙後送了稻草人給秀麗的事情。
她也知道,就算那些禮物只能用離奇古怪來形容,也全都蘊含著充分的心意。
可是,他們不能跨越最後的一線。
所以他的話中究竟包含著什麼樣的意思,秀麗沒有去深思。
哪怕只是短暫的平穩也好。
秀麗想起了剛才的朦朧之中,輕輕伸過來的手。
溫柔的,好像愛護花瓣和雪花一樣的纖細動作,只有手指尖,好像在闡述著不可動搖的意志以及潛藏著激情一樣的火熱。
雖然因為發燒而意識朦朧,秀麗甚至不知道那是夢還是現實。
(如果那是劉輝的話……)
總覺得,他是在慎重地、很有耐心地,在等待秀麗開啟心扉的時機。
秀麗所感到的不光是溫柔,還有一抹無法掩飾的不安。
如果他一定要求自己給出來一個肯定還是否定的答案的話,現在的秀麗能夠做出的回答還是隻有一個。
其實,這樣反而能結束一切,可是他動絕對不會說出口。這份慎重,顯示出他並沒有被一時的感情所俘虜的冷靜,而這也是他一定要得到對方的堅定意志的顯現。
——偶爾,會有一絲畏懼的影子在心底閃過。
直到現在也沒有嬪妃的君王。
(……怎麼說呢?)
哪怕一個人都好,如果他能娶一位美麗而且可愛的千金小姐做夫人的話。
或者像以前頻繁地更換侍宮一樣,讓後宮百花齊放也很不錯。
也許只是自己自我陶醉,也許劉輝所表露出的愛情只類似於對邵可的親愛,也許他沒有嬪妃是出於其他理由,並不是秀麗的緣故。
可是永遠維持著空蕩蕩的後宮,就好像在說只為了等待一個人一樣。
(拜託了……)
請你不要那麼的慎重。
那份體貼,那份感情,雖然讓我迷惑,但是絕對不是討厭。
對於用手掌憐愛地碰觸著自己的他,也許有一天自己也會抱有同樣的感情。
即使如此——(有些事情不是光有愛和被愛就能解決的吧……)
在被淹沒的記憶遠方,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終於閉上了腫脹的眼簾,秀麗點點頭。
沒錯,就是這樣,有時候不是彼此相愛就能解決一切的。
啊,對了,正因為如此,自己才會逃離戀愛的吧。
——我多半——不能給你回報。
對於在自己逐漸陷入夢鄉的時候而伸過來的溫柔手掌,秀麗迷迷糊糊地說道。
……對以拜託了……請不要說什麼只愛我一個人。
從她閉上的睫毛邊緣,積聚的淚水順著面頰流淌下來。
第二天,秀麗就已經徹徹底底的恢復,彷彿昨天的熱度只是一場夢境一樣。
(……要如何說呢,感覺上一整晚都在亂七八糟地想東西……到底是想什麼來著?)
完全沒有記憶了。
也許是因為感冒的緣故吧,秀麗不小心睡過了頭,劉輝他們已經回到了王宮裡,原來做好了準備要面對悽慘的廚房,結果那裡卻亮閃閃的到了讓人吃驚的程度……昨天他們想必相當辛苦吧。
(回頭一定要為了大家的探病好好道謝才行。)
「話說回來,好久沒有感冒,這次反而有些賺到了的感覺呢。」
夢到了和母親的回憶,受到了大家的關愛,感覺到他們為自己擔心,秀麗非常高興。
順帶一提,那天宋太傅號稱「乾布摩擦性比較好」,從而送來了大量的手巾,而霄太師則號稱「這個絕對能立刻讓秀麗精神起來!」,於是送來了「畫在畫布上的金塊」這樣特大號掛軸。因為看起來很吉利,所以秀麗規規矩矩地把它掛了起來,每天都進行祭拜。楸瑛也早早送來了早放的美麗梅花,黃尚書也依照約定送來了山茶花,而後珠翠和蝴蝶姑娘,及至於街上的人們都前來探望她,讓眾人的體貼深深地滲透進了她的心中。
「小姐,你現在還不能不喝湯藥哦,也不能吝嗇火爐的炭。」
「沒錯,秀麗,要弄暖和一些才能睡好啦,不能開啟窗戶的。」
這其中,父親和靜蘭的體貼尤其讓她感動。
——過了幾天,那把扇子通過絳攸的手而還回了黎深的手上,但是,那上面居然附上了「致前來探病的好心人」的秀麗的親筆書信。書信中對於好心人眾多的禮物誠摯地進行了道謝,黎深的狂喜亂舞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
「嘿嘿嘿,怎麼樣?絳攸!!是秀麗的親筆哦!你也能從這個筆墨的漆黑和濃度上面感覺到愛意吧?」
「…………恭喜你,黎深大人…………」
那之後的好一段時間,朝廷上都在散播著吏部尚書不小心傷到了腦子的流言。
那個女人,曾經非常的頑固。
(話說回來,所謂的愛是什麼東西?你不認為自己是傻瓜嗎?你說你迷上了要殺的物件?我可沒聽說過有那麼愚蠢的殺手。嗯,不過考慮到你能夠殺到這裡,想必在技巧上是不會落在人後了。少在那裡羅嗦無聊的事情,快點做該做的事情吧,就如同以前你曾經好像對待玩偶一樣斬斷眾多人頭那樣,你也擰下妾身的腦袋好了,以你那像冰決一樣的心的話,想必連眉頭也不會動一下才對吧,那樣就一切都結束了。)
對方那好像趕蒼蠅一樣的隨意手勢,似乎在表達著從心底感到的厭煩。
可是。那可以比擬閃電的激烈眼神,讓他一眼就陷入其中。
(愛?那種東西能有什麼作用?)
別說是對上司命令自己殺掉的物件下手了,就好像雙手雙腳的鐵枷都被解開一樣,自己的心就如此地被帶走了,比任何人都要哭笑不得的就是原來撿回了性命的當事人本人,事後他沒少因此而受到冷嘲熱諷。
在為了躲避立刻殺到的追兵而進行的逃避過程中,就算他號稱是稀世少有的殺手,也險此就此斷送性命,直到現在他也覺得不可思議,可以完美控制感情的自己,為什麼,會採取那樣的行動?
(因為憎恨也是件麻煩的事情,事到如今我也懶得對那種事出手。你是白痴嗎?你難道以為妾身遲早會有一天把你稱為‘相公’嗎?真是可喜可賀。)
可是嘟嘟囔囔抱怨的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開始用那個可喜可賀的詞語稱呼他了,也開始對他露出美麗的笑容。
(不過啊,我的相公,有些事情不是光有愛和被愛就能解決的吧。)
要說服過於頑固的他,究竟花費了多少的時間呢?
然後,幸福的生活又過於短暫。
(邵可,我愛你,嘻嘻嘻,秀麗和靜蘭都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孩子,妾身真的很幸福呢。)
能夠在臨死之時還這麼嘻嘻嘻地笑出來的女性,也就只有她了吧。
(我的相公啊……不要太過哭泣……)
她死亡的夜晚,天空劃過了和她的眼神一樣鮮烈的閃電。
——邵可所愛的女子,終身就只有她一個人。
第三個故事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