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1 近朱者赤 探病戰線不同尋常?

那是在新年之後不久的事情。

此時正是口中吐出呼吸會形成白霧,好像會凍死人的冷風拍打面頰的時候。雖然不管什麼人都想要窩在溫暖的室內的秀節,但只有小孩子們要另當別論。

「——喂,柳晉!你給我等一下!」

秀麗為了抓住逃跑的壞小鬼,伴隨著滿天的塵土而奔跑著。即使是冰冷到彷彿會滲透骨髓的空氣,對於面泛紅潮的秀麗來說也不過是剛剛好而已。

「不做作業也就罷了,為什麼你這陣子還要給其他的孩子們搗亂?!被你塗鴉的紙錢都已不是個小數字了。而且你居然還敢在寺院的牆壁上都給我塗鴉!!今天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你了!柳晉!」

「嘿嘿嘿,如果抓得到我就來試試啊。」

柳晉少年轉過頭來吐了吐舌頭,飛一樣地向前奔跑著,然後在他到達河岸後,就好像猴子一樣開始攀登河邊的樹木。

「你能追得到這裡嗎,秀麗老師?」

「……你給我等著。」

秀麗挽著袖子,抓住了樹幹,雖然還及不上柳晉的靈巧,她好歹也是顫悠悠地爬了上來。少年似乎很高興似地閃過了一個笑容,但是全神貫注在爬樹上秀麗並沒有注意到。每當她接近一點,柳晉就挑著樹枝輕巧地移動。就在越發生氣而試圖追過去的時候——秀麗的腳一不小心踩空了。

樹枝大大地搖晃了一下,秀麗還沒有來得及反應,身體已經處在了空中。

然後一瞬間之後,足以凍死人的河水那邊濺起了一個大大的浪花。

「——多半,是感冒吧。」

靜蘭用手接觸著秀麗滾燙的額頭。

躺在床上的秀麗臉孔一片通紅,眼睛因為充血而水汪汪的,呼吸也十分粗重。

「居然在寒冬臘月跳到河裡面去……幸好心跳沒有就此停止。」

「啊……居然是感冒……已經幾年沒有感冒過了……」

「請你不要說話,我去拿溫的飲料和冰袋來,請你稍等一下。」

靜蘭溫和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舒服。也許是因為事隔許久的疾病讓秀麗有些回到了小孩子狀態吧,她不由自主抓住了轉身要離去的靜蘭的袖子。

被拉到袖子,靜蘭似乎有些吃驚,看到秀麗慌忙鬆開了手指,他又不由苦笑了起來。

「對不起…我好像個孩子一樣…」

一面聽著那乾澀的聲音,靜蘭一面拉過病床旁邊的椅子,在上面坐了下來,並且輕輕撥了她因為汗水而粘在額頭的劉海。他一面用手帕為秀麗擦拭汗水,一面溫柔地說道。

「我就在你身邊,所以請好好入睡吧。」

「……靜蘭的手……好涼,好舒服……」

聽到這句話,靜蘭把原本要挪開的手搭在了秀麗的額頭上。

那個冰涼的觸感,讓秀麗好像安心一樣地閉上了眼睛。

面對好像小孩子一樣地睡著的秀麗,靜蘭貼在她額頭上的手掌滑落到了面頰和耳朵上,那些部分也彷彿是在說明著高燒般的火熱。

(……好像個孩子一樣……)

秀麗的話讓靜蘭低垂下了長長的睫毛。

秀麗能作為孩子而生活的時間,實在過於短暫。

從母親去世時起,她就不再容許自己對任何人撒嬌,接二連三跑掉的傭人,被他們所捲走的眾多財產,最早接受了這個殘酷現實的人就是秀麗。

某一天,她用自己小小的手擔負起了做飯、掃除和洗刷的工作,拉起了因為失去重要的人而陷入茫然狀態的邵可和靜蘭的手。

那個時候秀麗所努力的結果,是以一種非常悽慘的模樣而呈現的,更像是粥裡的米飯,鹹過了頭的菜,全部都堆在了房間角落就算是「整理好」的書山,完全沒有擰乾就掛上去晾曬的衣物,即使如此,邵可和靜蘭也終於因此而恢復了清醒。

(……如果那時候我能更振作一點的話……)

直到現在靜蘭也很懊惱,如果第一個振作起來的人是自己的話,秀麗就還能維持應該被保護的小孩子的狀態,那個時候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的自己讓他現在都覺得很沒用。

想起被拉到衣袖的感覺,靜蘭露出了微笑,那是以前幼小的秀麗經常會對自己做出的舉動。

能讓她撒一點點嬌的,也就只有自己和邵可了吧?

對於靜蘭來說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也是一種光榮。

靜蘭彎下身體,在秀麗的耳邊輕輕嘀咕了什麼。

(……蘭,靜蘭)

因為想要去抓住打算轉身離去的少年的身體而伸出手的小孩子,一個不小心失去平衡從床上滾落了下來。

因為這個聲音而吃驚的少年回頭一看,平時毫無表情的臉也出現了微微變形。

他大步走回來,輕輕地抱起了小孩子。

(……我不是說了請你老實地睡覺嗎?)

聲音裡面沒什麼感情,但即使如此她還是很高興地呀呀笑了起來。

(……你還在發燒,所以不要滾來滾去,好好蓋上被子)

(居然對著三四歲的孩子認真地說這種話,你這個人真的很有趣啊,靜蘭)

背後響起明朗的笑聲,讓小孩子在床上睡好的靜蘭回頭看去。

(夫人,藥呢?)

(哦,我拿來了,話說回來,秀麗真的很中意靜蘭呢)

女人用雪白的纖細的手指扯了扯靜蘭還是毫無表情的麵皮。

(……您幹什麼?)

(我不是說了叫你不要整天板著棺材臉嗎?難得的可愛面孔都浪費了)

(要笑還是不笑是我的自由,反正又不會有什麼改變)

(是嗎?我倒是覺得至少可以讓秀麗不會擅自從床上跑下來)

靜蘭吃了一驚地回頭看去,小小的秀麗又從被子裡同爬了出來。

(靜蘭,笑笑)

(你看,還不快點笑給她看,我不是命令你一天至少要露出一次笑臉嗎?)

面對特意坐在床上等著和秀麗一起看好戲的女主人,靜蘭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哎呀呀,已經是笑臉的時間了嗎?)

拿著冰袋進來的邵可,也很開心地轉到了看戲的陣營。

(……你、你們盯的這麼緊我怎麼笑得出來?)

(你說什麼呢?要是自己一個人在那裡笑嘻嘻感覺上才更像是傻瓜吧?)

(……!)

面對始終不肯笑的靜蘭,秀麗終於皺起了面孔。

(哎呀呀,好像破壞了小公主的心情呢)

(這個樣子的話可就不是我們能應付的了的,靜蘭,你要負起責任哦,給你,讓她喝下這個藥,然後冷卻一下額頭後讓她睡下,否則的話夜裡又會發燒的)

把湯藥和冰袋推給了靜蘭,這兩位秀麗的親生父母快步走了出去。

靜蘭看著那個因為鬧彆扭而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背影,他試圖讓秀麗臉朝上,但是秀麗卻死死抓著被子不肯鬆手,靜蘭只好把她連同被子一起掉轉過來。

對於他出乎意料的戰術,小女孩瞪圓了眼睛,接下來看著靜蘭的臉微微一笑。

這個時候,靜蘭才注意到自己正在笑著,他下意識嘆了口氣,以前自己一向把大人們玩弄於股掌之間,但是和這裡的主人們比起來卻完全不是對手。

但即使如此,也絕對不是什麼不快的感覺。

(……好了,請你老實睡覺吧,藥也要好好喝下)

秀麗比平時更老實地開始喝藥,藥一進入嘴巴,她的臉孔立刻皺成了包子,即使如此,今天的秀麗還是拼命地喝藥,好像是因為靜蘭對她笑了,所以她認為自己就算年幼,也要好好振作才行。

在靜蘭給她蓋上被子,試圖站起來的時候,秀麗抓住了他的衣袖。

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的凝視下,靜蘭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有什麼人需要自己,喜歡自己,對自己撒嬌,依賴自己,而且是出於非常純粹的感情。

——他覺得很高興。

然後,他想了起來,以前也曾經有人對他投注了同樣的感情。

(……皇兄……清苑皇兄……)

在王宮中,唯一一個會毫無保留地傾慕自己的年幼弟弟。

因為發燒而紅彤彤的小手伸了過來,輕柔地拍打著靜蘭的膝蓋。

(靜蘭……不要……哭……)

靜蘭試圖忘記很多的東西。

他試圖拋棄所有的一切,即使重要的東西也混雜在了一起。

可是在這個家裡的期間,他一點點地找回了重要的東西。

笑容,正是其中之一。

「——聽說秀麗生病了?」

衝進來的邵可手裡抱著大量的被子。

「老、老爺……今天你不是預定住在府庫嗎?」

「那種事情無所謂啦。啊,要做些什麼才好呢。為什麼我把府裡所有的被子都抱來了?啊,對了,要讓她暖和一些才行。靜蘭,你也幫我一起給她蓋。對了,還要湯藥,那個生薑湯——精心製作的飯菜——冰袋——奇怪?既然要讓她暖和,為什麼還要冰袋?啊啊,因為發燒的熱度嗎?奇怪?但是為什麼要弄暖和……」

「請、請你先冷靜下來,老爺,在臉上蓋那麼多被子會悶死的。」

「啊,對,對,我一定要冷靜下來。」

「邵可搖搖晃晃地坐在了旁邊椅子上,然後大大地嘆了口氣。

「……因為好久沒有這樣過了,所以嚇死我了。」

邵可是想起了什麼人才會這樣,靜蘭本人也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平時明明連場小病都不生,某天卻突然就去世了。

「在現在這個季節掉到河裡,當然會感冒了。」

「河?為什麼會掉到河裡?」

「啊,這個啊……」

「……你們在吵什麼?」

秀麗紅彤彤的臉從被子邊緣探了出來,邵可立刻跳了起來。

「秀麗,你沒事吧?」

「嗯……大概。」

「大概?大概是什麼意思?」

「我是想說到了晚上熱度也許會升高,不過只是單純的感冒啦。」

「咦?還要升高嗎?現在都已經這麼熱了。」

放在額頭上的父親大大的手非常舒服,能夠有人如此地為自己擔心也是愉快的事情,秀麗回憶起了已經闊別許久的這個感覺。

「秀麗,你稍微等一下,我這就是你去做特製生薑湯。」

父親的決心讓秀麗和靜蘭都是一驚。

「咦?不,不用啦,爹,不要做不習慣的事情啦。」

「是,是啊,老爺,生薑湯的話就讓我來吧。」

「你在客氣什麼呢。完全不用擔心,保證轉眼之間就讓你的感冒跑光光。」

邵可立刻跑出了房間。

「……靜、靜蘭……去守著爹……拜託了……不用管我了,如果我們家再進一步破爛下去的話……我們就只能……露宿街頭了……」

「……我,我明白。」

靜蘭從水桶中取出打溼的布,和冰袋一起放到了秀麗的額頭上。

「請你好好休息吧,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也不要爬起來。」

這時候從遠處傳來了巨大的餐具被打破的聲音。

「…………」

靜蘭轉身就走。

聽著遠處傳來的劈里啪啦的響動,以及「老、老爺,這可不太好!」的靜蘭的聲音,秀麗開始還覺得提心吊膽,但是逐漸就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這樣說來,在我以前生病的時候,這種響動似乎是家常便飯呢。)

雖然母親是熬藥高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卻和邵可一樣是笨拙的型別。每次在她致力於熬藥的時候,從廚房那邊都會傳來不得了的響聲。秀麗甚至還想起來,那種響動對於因為熱度而暈暈乎乎的腦袋來說倒是個很好的刺激。

(……夫人!請你再安靜一點!這樣會吵醒小姐的。)

每次都是靜蘭在忍無可忍的狀態下去直接抗議,就連平時很少感情外露的靜蘭,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會異常的容易動怒。

(……不可思議……怎麼說呢,想起了很多的事情。)

額上涼絲絲的頭巾說不出的舒服,秀麗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秀麗,藥弄好了。好了,來喝吧,我已經改良過了哦,應該是甜的。)

秀麗很高興地大大喝了一口藥,但是下一瞬間,她已經把嘴裡的藥全都噴了出來。

(啊啊,夫人,你都讓小姐喝了什麼?又是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靜蘭臉色大變地搶過藥碗,舔了一口裡面的液體,之後立刻面如白紙。

(因為她一直嫌太苦太苦,所以我就弄甜了啊。為什麼會吐出來呢?)

(這……這個……甜過頭了,你到底是怎麼弄到這麼甜的?好、好惡心……快要吐出來了。)

(嗯……小孩子果然對味道比較羅嗦,邵可的話明明只是笑著說了句挺甜的嘛而已。)

(請您不要以老爺的味覺作為標準,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

(什麼?你就是孩子啊,因為妾身和邵可已經決定你就是我們的孩子了。)

她剛剛說完,就響起了咚的一聲爆炸音,女主人若無其事地看了看聲音的方向。

(這樣說來,邵可也說了要做生薑湯呢,看起來是弄好了。)

(明明只是做生薑湯,為什麼會發生爆炸?)

靜蘭面色大變地衝向廚房。

看著他的背影,女主人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想、想起來了……和以前完全沒有兩樣……)

靜蘭面對著好像剛剛發生過大地震一樣的慘狀,抽搐著臉開始收拾。

「啊,因為好久沒做過了,所以似乎有些手生了……那個,草藥是在……」

在試圖開啟草藥櫃的時候,邵可又不小心掀翻了茶壺。

「唉……哎呀呀?」

「你還哎呀呀什麼!安靜一點啦!這個樣子的話小姐會無法睡覺的!」

「哈哈,好久沒有聽到靜蘭的怒吼了,從以前起,你就只有在秀麗的事情上容易生氣啊。」

看著笑得滿不在乎的邵可,靜蘭一下無言以對。

「對了,順便再做些能讓她打起精神來的飯菜吧。」

「在、在那之前,請你先完成生薑湯啊。」

生薑湯就能弄到那麼悽慘,做飯後會是什麼樣子也就可以推想了。必須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生薑湯的時候想出什麼對策——就在靜蘭臉色蒼白地如此盤算的時候,從遠處傳來了顯示有人前來拜訪的聲音。

靜蘭有些不情願地走出去一看,站在那裡的是意料之外的兩個人。

「——藍將軍,絳攸公子。」

絳攸帶著擔心的表情,把手裡的包裹遞了過來。

「因為邵可大人一聽說秀麗病倒就飛奔回來,所以我們也來探病,這裡面是能夠治病的蔬菜和藥物。」

如果不帶禮物的話,就進不了紅家的家門,這也是靜蘭對他們的教育成果。

「秀麗小姐沒事吧?如果需要的話,我把藍家的專屬醫生叫來好了。」

靜蘭好象看到了救世主一樣地抓住了兩個青年的手。

「——你們來的太好了,請一定要為了小姐而大顯身手。」

面對迷惑不解的兩個青年,靜蘭微微一笑。

「在廚房被徹底破壞之前,請你們一定要了小姐做好飯菜。」

「哎呀,藍將軍和絳攸公子,你們是來探望我女兒的嗎?」

一眼看到廚房的驚人慘狀,楸瑛和絳攸立刻啞口無言。

「生薑湯馬上就能好了。」

「……那個,邵可大人……你說生薑湯……可是哪裡也看不到生薑啊?」

「不愧是絳攸公子,眼睛好尖,生薑不巧正好用完了,所以哪裡都找不到。」

邵可爽朗地微笑,在額頭閃閃發亮的汗珠似乎在訴說著他的努力。

沒有生薑要怎麼做生薑湯?這個問題只能被大家咽回了肚子。

「啊,老爺,飯菜就由我們三個人來負責,所以請您去陪著小姐吧。」

「啊?是嗎?我難得有幹勁呢……」

「哪裡哪裡,有生薑湯就足夠了,再做下去對小姐的心臟不好……不對不對,難得這兩位想要大顯身手一番,怎麼能辜負別人的好意呢!」

「這倒也是,不過我沒有想到他們兩位會擅長料理呢。」

邵可笑眯眯地點點頭,繼續開始烹煮沒有放入生薑的生薑湯。

側眼大量著他,楸瑛輕輕對靜蘭嘀咕了一句。

「……那個,靜蘭,我從來沒有拿過菜刀啊。」

「姑且不論菜刀,你至少每天都有用劍,反正刀劍都是差不多的東西,至少應該比老爺有用一點,你不要光站在那裡,先幫我打掃一下那邊。」

「……我好歹也是官位比你高的多的武官啊。」

這個低聲的抗議完全進不了靜蘭的耳朵。

「絳攸公子,你的料理手藝如何?」

「……如果是簡單東西的話,應該能對付吧,你自己又怎麼樣啊?」

「對上到修牆換瓦,下到對付害蟲,甚至連買菜砍價都無所不精的我提出這種問題,你不覺得相當愚蠢嗎?」

曾經擁有至高無上身份的前太子殿下,輕鬆地如此說道。

絳攸和楸瑛總覺得說不出的悲哀,只好乖乖地挽起袖子跟在了靜蘭身後。

「睡得好熟呢,唔,臉孔紅成這樣,看著真讓人心疼……」

「……為什麼來拜訪你的親生侄女,我們還要翻牆而入,好像小偷一樣悄悄溜進來?還是在這樣的數九寒天,簡直像傻瓜一樣。」

毫不在意彷彿會凍死人的寒風,紅黎深揹著一個特大的包裹,扒在窗邊上專心致志地看著秀麗的情況。聽到部門不同的同僚的話,他很不爽地轉頭看著對方。

「沒有辦法吧,我還沒有做好通報姓名的心理準備啊。」

「我說你啊,反正我和你不一樣,我要堂堂正正從大門拜訪了,你就像蟬蛻掉的空殼一樣粘在這裡好了。」

「少說傻話,就是因為不想讓你搶先,我才和你一起來的,我怎麼可能讓你那麼做!」

黎深一把抓住了抬腿就要走的黃奇人的袖子,轉過頭來的奇人的那張臉,美麗到了讓所有的後宮佳麗都會黯然失色的程度。

「你也要和我一起粘在這裡,再說了,為什麼你偏偏要在今天摘下面具?可疑,你一定是打算對無法動彈的秀麗做什麼無恥的事情。」

「……你這個人……一旦涉及到自己兄長一家的事情,真的是個無藥可救的白痴!」

「那你說這些花是怎麼回事?居然給我帶了蘭花來。」

「會在冬天開放的花朵只有那麼幾種吧?再說了,給生病的人送花是非常正常的行為不是嗎?」

「蘭花就是讓人看不順眼!」

真是亂七八糟。

就在兩個人爭執的時候,窗子的對面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你們在趴在那裡幹什麼?黎深?哎呀,黃尚書也來了。」

「哥、哥哥!」

「我是前來探望令千金的,請你原諒我的突然造訪,邵可大人。」

對於奇人來說,邵可是少之又少的在見過他的素顏後態度還不會變化的珍貴人物。優雅行禮的奇人,即使在黑暗之中看來也格外的美麗。

另一方面,被奇人搶先的黎深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那,那個……哥哥,這個,那個……」

邵可細長的眼睛因為笑意而越發眯成了一條線。

「……真是讓人沒辦法的弟弟,黎深,不過你能來看我們,還是謝謝你了,秀麗已經睡了,你先進來吧。」

「可、可以嗎?」

「大冬天的趴在這裡,如果兩位尚書都感冒了的話不就麻煩了嗎?而且我總不能把重要的弟弟扔在這裡不管吧?」

黎深的臉孔瞬間綻放出了光輝,奇人對於他恰到好處的語言選擇也深感佩服。

看著手忙腳亂開始爬窗戶的黎深,邵可微微皺起了眉頭。

「黎深,從視窗爬進來可不太像樣吧。」

「啊,對不起,一高興就忍不住著急,所以不小心……」

「黃尚書也請進吧。」

因為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繞到房門那邊去也比較奇怪,所以奇人輕飄飄地從視窗躍進了室內。

奇人好像絲絹一樣的長髮在溫暖的室內飄蕩起來。

「花是探病的禮物,我選擇了香氣不是太強的花。還有,這個藥也是帶來給病人的,因為我自己不太懂藥物,所以就請葉大夫幫我選擇了能增強抵抗力的藥草。」

「葉大夫?太謝謝了,黃尚書,秀麗一定也會高興的。」

「啊,啊啊,你又搶先……哥哥,我也有帶!」

黎深拿出了剛才揹著的特大號包裹。邵可開啟包裹後,從裡面滾出了小山一樣的蜜柑、草莓、桃子以及裝在罐子裡面的糖水李子,在這些的下面則是大量的草藥。

「大家都說水果對病人好嘛,而且藥物我也基本上帶全了。」

黎深很得意地挺著胸膛宣佈。

邵可一面慌忙捂住眼看就要從桌子上滾下去的蜜柑和糖水罐子,一面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

「……黎深,你也帶的多過頭了吧,你還真是老樣子,總是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而且這些藥……為什麼又是精力增長劑,又是女性每月要用的藥物,甚至連止痛劑都有啊。」

「——我回去就把藥師開掉。」

「不要說傻話了,總之先把精力增長劑帶回去吧,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面對微微皺起眉頭的兄長,黎深沮喪地好像都要耷拉下了耳朵。號稱從來沒有使用過「對不起·我錯了·我會反省」這三句話的黎深,只有在面對這個哥哥的時候,隨時都揹負著的完美人類的外殼會稀里嘩啦地崩潰。

「不過,我很高興你能有這份心意,謝謝了,黎深。」

能夠僅僅用一句話就讓黎深的心情大喜大悲的人,只有邵可而已。

黎深轉眼之間恢復了好心情,麻利地湊到了病床旁邊。

「好久沒有在這麼近距離看過她了。」

他衝著沉睡的秀麗投下的那個寵溺到極點的笑容,就好像他才是秀麗的親生父親一樣。

「夏天你不是也沒少追在她後面跑?還讓她叫你‘叔叔’。」

「少羅嗦,鳳珠!反正我是她的親生叔叔,有什麼不好的?和我比起來你只是單純是她的前上司,也就是說你是外人。秀麗還沒有嫁人,不許你再進一步接近這張床。」

「在你做出可悲行動之前,先想起來她還不知道有你這個叔叔的存在好不好,黎深?」

看著兩個人的邵可,輕輕地笑了出來。

「……這讓我想起來了以前的事情,就是悠舜還在那段時間。」

黎深和奇人一起閉上了嘴巴。而後過了一會兒,黎深用合上的扇子打了一下手掌。

「悠舜不會有事的,哥哥,別看他外表那個樣子,無論是胸襟還是膽量都多到綽綽有餘呢,他可不是區區茶家能夠對付的人物。」

「是啊,畢竟他可是能夠微笑著接受黎深性格的人呢,毅力、忍耐力和精神力都可以算是彩雲國第一了。」

面對在奇怪的地方意氣相投的兩位尚書,邵可更加深了笑意。

正好在這個時候,房門被敲響了。

「老爺,飯菜已經準備好,絳攸公子和藍將軍也在一起,我們可以進來嗎?」

「秀麗睡得正香,我們先去吃飯吧。」

邵可如此說著而走了出去,看到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上司,年輕那一組大吃一驚,特別是絳攸不由自主地往後跳了幾步,為什麼養父會在這裡?

「……為、為為什麼你會在?或者說你從哪裡進來……」

「叔叔來探望侄女有什麼不對?倒是你這小子,居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搶了先機啊。絳攸,你膽子不小呢,回頭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哦。」

黎深優雅地揮動著扇子,通過滿面的笑容也能顯示出兇惡的表情,正是他的特徵之一。

而此時的奇人,不知道何時已經戴上了摺疊式的面具。

楸瑛用手扶住了額頭。

「……人已經都快到齊了……但還有個人還沒來,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呢。」

「……你說的對。」

「要不要賭一把?靜蘭?再過幾時他會到?」

「可以啊,如果我贏了,就請你終生都不要進入青樓。」

「……還是算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響起了激烈的叩門聲。

「——大師!紅大師在嗎?」

「這次都是我們家的笨蛋惹出的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一開口就拼命道歉的,是從結果上來說造成秀麗掉進河裡的元兇,少年柳晉的父親。

從靜蘭那裡聽說了經過的邵可,溫和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因為只是單純的感冒,而且小晉也不是有意把他推下河的,所以你不用太在意……那麼,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其他事情嗎?」

柳大叔遲疑了一陣,然後好象終於下定決心一樣抬起面孔。

「……那個,我家的笨蛋小鬼,有沒有來府上打擾呢?」

這一句話,就讓邵可瞭解了全部,他的表情立刻嚴肅了起來。

他將視線轉向外面,太陽已經西沉,而且看得出來從雲層間開始飄下白色的東西,現在正是會凍死人的寒冷急速支配附近的時刻。

「……柳晉是從什麼時候起不見了的呢?」

「中午那笨蛋嚷嚷著什麼要在大冬天跑到山裡去的傻話,我原本以為是開玩笑,或者是小孩子鬧著玩,結果到了傍晚他也沒有回來。我有些擔心就去問了一下,於是聽說了秀麗小姐的事情,所以想他也許是到這邊來了……」

說著說著,柳大叔的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沒錯——既然沒有到這裡的話,也就意味著柳晉還在山裡的可能性非常高。

既然連城裡都開始下雪的話,那麼山上也許早就形成了積雪吧。

數九寒天,夜晚,寒冷徹骨的雪山。眼看著天氣只會越來越冷,柳晉卻一點回來的跡象也沒有,這些都很容易造成最嚴重的事態。

「——對不起,紅大師!我先就此告辭了!我去別的地方找一下。」

「請等一下。」

邵可慌忙留住了柳大叔。

「如果漫無目的地去找的話,也許你都會迷路。小晉是說了要去山裡才離開的吧,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所以應該會以即使過了中午才去,也能在傍晚回來的山為目標,這麼說的話——」

在旁邊聽著的靜蘭點點頭。

「應該是夫人的墓地所在的龍山吧?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還能找到足跡。」

「龍山的話可以騎馬去,那麼我這就回藍家,調三匹駿馬來。」

「那我回紅府準備防寒用具和火把……可、可以吧?黎深大人。」

黎深好像沒有什麼興趣一樣地啪嗒啪嗒搖晃著扇子觀望著大家的騷動,聽到養子的話後,他隨便地揮揮手。

「你想怎樣就怎樣,不過要是在雪山遇難的話,就算你的遇難知識再怎麼豐富,也完全沒有意義,記住這一點就可以。」

「……是」

邵可嘆了口氣,奪過弟弟的扇子,掉轉過來扇柄輕輕敲了一下黎深的腦袋,這個行為讓除了不瞭解紅黎深為人的柳大叔以外的全員都險些變成了化石。

咕嘟,不知道是誰大大吞了口口水,看到了再恐怖不過的事情——。

「黎深,這種時候要說路上小心,一定要好好回來。」

「是,哥哥。」

儘管裝著撲克臉,但是撫摸著被敲到的部分的黎深怎麼看都帶著幾分高興。

這個時候,不管是誰都深切體驗到了邵可的偉大。

邵可接二連三地做出了指示。

「靜蘭,你和絳攸一起去,幫他運送防寒用具和火把。」

「是。」

「藍將軍的心意很讓人高興,但是時間緊急,馬匹就從紅府借好了,藍將軍也和靜蘭一起去紅府。」

「好的。」

「柳大叔,一個人在雪山徒步行走非常危險,而且小晉說不定也許已經下山了,所以請你不要進山,在通向龍山的路上找。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孩子的瘦小身影應該比較少見,而且因此雪也會比較亮一些。我現在就做調節蠟燭長度的燈,你們準備好之後,要去龍山之前先到這裡來一下,如果這個蠟燭燃燒了一半之後還沒有找到人的話,就請先回這裡一次,柳大叔和靜蘭你們幾個都聽清楚了吧,這一點所有人都必須遵守。」

邵可不同平日的嚴肅口吻,有著讓人不能抗拒的力量,絳攸和楸瑛都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但馬上就恢復了清醒慌忙點頭。

「……龍山的話離我家比較近。」

「如果在龍山找到他的話,就送到我家裡好了。如果是小孩子的話,身體應該會接近極限了吧,我去叮囑好家人。」

——就這樣,眾人為了搜尋下落不明的少年柳晉而散開了。

奇人也在表示要回府佈置後就離開了邵可家。

除了沉睡的秀麗以外,就只有邵可和黎深留在了這裡。

「……難得絳攸他們特意做好了晚飯,這下子都要冷掉了。」

看了看擺放整整齊齊,但是還一筷子沒有動的桌子,邵可苦笑著坐了下來。

「黎深你也過來吧,如果不吃掉的話未免太可憐了——沒事的,你不用擔心,萬一真有什麼事情我會去的,所以絳攸不會出事的,你就放心吧。」

好像因為某種煩燥而在不斷開闔扇子的黎深,猛地抬起了腦袋,邵可一面沏了兩人份的茶,一面對著弟弟露出了微笑。

「所以,首先要填飽肚子啊,一個人吃的話也很無聊,如果你肯陪我我會很高興哦。」

黎深的扇子突然停了下來。

再過一陣後,扇子啪嗒合上了。他靜靜地坐到了邵可的對面,看著很微妙地規規矩矩放好手乖乖等著自己沏茶的弟弟,邵可在內心笑了出來。

「這麼說起來,我們好久沒有這麼兩人在一起了呢。」

「……哥哥」

「嗯?」

「雖然那個少年會怎麼樣對我來說完全無所謂,但是與其讓哥哥去的話,我現在就立刻讓‘影’全體動員出去搜尋,如果需要的話,就算要把龍山翻個底朝天,連冬眠的狗熊洞穴都搜尋到徹底也無所謂。」

邵可用筷子挑起了幾綹青椒肉絲,多半是藍將軍或者是絳攸所做的吧,雖然水分稍微多了點,但是作為新手的作品來說已經很不錯了,那些不整齊的切口也讓人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

與此同時,有什麼微弱的氣息就好像影子一樣在房間的角落搖盪了一下,就連羽林軍的精銳都沒有注意到的這個氣息,邵可卻準確地用視線捕捉到了。

「……這次我並不是去殺什麼人,黎深……讓人下去吧。」

「不要!」

「黎深……」

「我不希望你再做任何事,不管是由於什麼樣的目的。那樣的少年要變成怎麼樣都無所謂吧,根本就不需要哥哥關心到一個人進入夜晚的雪山的程度吧?我只是希望哥哥和秀麗能夠平穩地、幸福地生活而已。」

邵可舀起了已經徹底冷掉的湯。完成度相當高,一定是靜蘭做的吧?

「黎深,託你一直把我留在府庫的福,這十幾年來,我能夠隨心所欲地讀書,過上了安靜幸福的生活,多謝你了。」

「——才不過十年而已!」

黎深很難得地激動起來。

「才不過十年,哥哥……而且,絕對算不上安靜平穩吧。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在知道哥哥去收留被流放的太子之後——我不止一次為了抹殺先王而派遣了刺客。」

邵可悠閒地嚼著醃菜,因為醃製得恰到好處,所以非常美味。

「哈哈哈!不過全都被霄太師擋下來了吧?」

「是,那傢伙算是什麼東西嘛,成精的狐狸嗎?」

「嗯,要是狐狸還要好一點呢。」

黎深用拳頭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在泡好的茶水翻倒之前,邵可刷地把茶杯舉了起來。

「什麼會保證安靜的生活?大騙子!那個王八蛋皇帝,居然在最後的最後還利用哥哥,把重擔推給你——!」

邵可從以前就很漂亮地把才能隱藏了起來,無論是父母還是親屬,沒有一個人知道邵可擁有出類拔萃的才能。而邵可就算被拿來和弟弟比較,被當作傻瓜也不反駁的性格也助長了這一點。只有一個人,只有一直在他身邊的黎深知道這一點,因為覺得這是一種光榮,因為高興於這是隻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所以黎深也什麼都沒有說。

但是正因為如此,他才被善於識人的先王所看中。

殺手的第一要素就是「不管誰看到也不會認為自己是兇手」。

「要教導小孩子殺人技術,讓對方成為兇手是他的自由,別人會變成怎麼樣也不關我的事,但是我不原諒他居然好死不死地選擇了哥哥,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即使愚蠢的父親把哥哥趕出了紅家,黎深也沒有擔心,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哥哥居然會被那樣利用。在知道的時候,他甚至因為憤怒而眼前一片血紅。

讓邵可墜入了鮮血和黑暗的深淵的一切,黎深直到現在也無法原諒。

紅家也好,王家也好——甚至那個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的先王。

「……無論是學習殺人的技術,還是後來實際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全都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我這雙染滿鮮血的手,並不能怪罪到別人身上。」

「我不管,我才不管那種事情!不管是誰坐上王位,不管要死多少人,哥哥明明也沒有必要為了那種事情而受傷的。」

面對好像小孩子耍賴一樣地搖頭的黎深,邵可苦笑了出來。

……他非常疼愛這個弟弟。

但是在注意到,在黎深的眼中,這個世界上除了邵可以外的人全都被歸類為雜草之後,邵可開始決定和這個弟弟保持一定距離。

然後如同他所預計的那樣,因為維持了一定距離,所以在試圖縮短這個距離的過程中,不論黎深本人是否情願,他都和「外部」產生了接觸,他重要的東西,已經不再只有邵可一個人,對此邵可非常高興。

「……因為我的頑固,讓你也添了很多擔心,對不起。」

黎深在絳攸的教育上,一方面是要求他在學業上精益求精,別一方面在武術上,卻只把教導到能夠防身的程度而已。之所以這樣,多半就是因為發生過自己那樣的事情吧,所以黎深不想讓養子步上哥哥的覆轍。

「我沒事的,因為那是我自己的決定,自己走上的道路,遇到心愛的妻子,得到秀麗,收留靜蘭,教導劉輝殿下,這並不是什麼重擔哦,我很快樂,也很幸福,而且還有隨時隨地都在擔心我的你在。」

邵可的話,讓黎深非常非常難得地漲紅了臉一時說不出話來。

「玖琅其實也一直有關心我,我能夠有如此可愛的弟弟,真的很幸福呢。」

瞬間,黎深的額頭蹦出了青筋。

「……比起玖琅來應該是我更可愛才對吧?玖琅那傢伙根本就一點都不瞭解哥哥不是嗎?為什麼哥哥老是對那種傢伙——」

「唉呀,泡好的茶都冷掉了,我重新去沏吧。」

「我喝!」

黎深立刻一口喝掉了「父親之茶」,然後幸福地笑了出來。

「好喝。」

「那我再給你倒一杯吧。」

「好。」

好像球一樣被兄長耍得團團亂轉,吏部的冰山長官·長黎深的座右銘一定應該是「愛是盲目的」才對吧。

「哥哥……我對於王家和先王都超級討厭,而且也討厭那個不但對哥哥撒嬌還給你添了很多麻煩的流鼻涕的小鬼王上,而秀麗是我非常非常疼愛的可愛侄女,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