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剛落幕,威爾基就跑到後臺,問候洛奇和亞歷山大。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居然讓從劍橋來的那幫人都得到邀請,前往夏洛特街的貝爾多瑞利餐廳參加演員和舞臺工作人員的慶功晚餐。弗雷德麗卡和拉斐爾一起乘坐計程車前往那個餐廳。拉斐爾沒有對戲劇發表評價,但是,對於這麼唐突地參加人家的慶功晚宴,他感到非常焦慮,他多次想叫計程車司機掉頭去利物浦街,或者乾脆下車,讓弗雷德麗卡一個人去赴會。弗雷德麗卡說他必須去見見亞歷山大,這是她的夢想。她曾經在亞歷山大創作的《阿斯翠亞》中出演伊麗莎白。拉斐爾沒有聽說過《阿斯翠亞》,也不想攤上什麼麻煩。對於弗雷德麗卡演過伊麗莎白,他倒是很有興趣,還問她有沒有遭遇像《酒神》那樣的尷尬。弗雷德麗卡說:「那時候,我對亞歷山大愛得死去活來。」
「他知道嗎?」拉斐爾問。他不經意間表明,他認為愛情的正常狀態應該是雙方都不明說,彼此不明白對方的心意。
「他知道,我肯定。」
「你就是這樣的人。」
「但沒有結果,」弗裡德麗卡匆忙說,「或者說,結果很恐怖,我自己放棄了。」
「是嗎?」拉斐爾說,「那麼,我覺得我們就不應該去參加那個派對。」
慶功晚宴被安排在一個包房裡,裡面有四張長長的桌子,靠著牆繞了一圈。基本上是演職人員坐在一頭,劍橋來的客人和劇作者的朋友們坐在另一頭,但不知道埃莉諾·普爾怎麼會坐在保羅·格里納韋的身邊,她的手一直輕輕地摸著桌布。弗雷德麗卡因為拉斐爾鬧彆扭遲到了,她發現自己被安排在格里納韋旁邊的那一桌,就在亞歷山大的對面,亞歷山大坐在角落裡,他看起來很疲憊。弗雷德麗卡率先介紹拉斐爾。
「亞歷山大,這位是拉斐爾·費伯。聖邁克爾學院的教授。我去聽過他關於馬拉美的講座。他是個詩人。」
亞歷山大介紹了坐在他旁邊的馬丁娜·薩瑟蘭。穿著黑色連衣裙、圍著白色小圍裙的黑頭髮女服務員端來了白葡萄酒燴青口貝和牛油果、蝦和煙燻鰻魚和肉醬,他們都吃得精光。弗雷德麗卡一直想找機會跟亞歷山大說自己很喜歡燈光效果。亞歷山大的話不多,拉斐爾也沒說什麼,馬丁娜側身靠近他,在燈光照射下,黑色鏤空領口內兩個長滿雀斑的乳房若隱若現。
「費伯博士,您覺得這部戲怎麼樣?」
拉斐爾看著盤子,正忙著用刀叉切燻魚。他急忙回答,但沒有抬頭。
「我對凡·高不是非常瞭解。」他說。
「這應該不妨礙您欣賞戲劇。您為什麼不喜歡凡·高呢?」
馬丁娜的職業就是套話。亞歷山大知道,她會用專業的耳朵傾聽費伯的回答,她會判斷他是否言不由衷,是否意猶未盡,他在廣播界是否有前途。亞歷山大的耳朵也修成了專業的素養,在費伯的回答中,他關注的是他怎麼說,而不是他說了什麼。
費伯還是沒有抬頭,他把刀叉放到一起。
「我不認為他在最偉大的藝術家之列,也許是因為他太任性,太自以為是,個性使然吧。當然,這種個性最能吸引劇作家。詩人里爾克曾經說過,凡·高的書信有催眠的效果,最終對他和他的藝術都不利。他總是不遺餘力地為自己的行為和作品辯護,彷彿不經過辯護,他的作品就不成立。他總是想證明什麼。里爾克指出,與更偉大的藝術家塞尚相比,凡·高只算是一個有點藝術理論的人。他發現了顏色的互補關係,但他因此創造了一種教條式、形而上學的繪畫方式,還聲稱繪畫能起到‘撫慰心靈’的作用。我認為這恰恰是他痴迷宗教、崇尚說教的體現。他說過,光環象徵永恆,而他要再現光環。他是一個後基督浪漫主義者,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他一直在自己折騰自己。」拉斐爾的上唇捲起來,輕蔑地說,「凡·高是個性最強的藝術家,但缺乏最重要的清晰和無私。談到塞尚時,里爾克再次提出了這一點。他稱讚塞尚不因為‘我喜歡這個’而畫,而是因為‘它就在這兒’,實際上,他是在借塞尚批評凡·高。凡·高始終缺乏這樣的見地。這部戲將這一點表現得淋漓盡致,甚至讓人有點反感。」
弗雷德麗卡插不上話。馬丁娜很勇敢。她仍然用專業的眼光審視著費伯,欣賞著他的雄辯。
她說:「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指望亞歷山大寫出藝術家的無私。戲劇需要個性,適合講述奮鬥和衝突。你對這部戲有什麼看法?」
拉斐爾似乎很耿直,他所說的話好像都與在座的男男女女無關,令人感覺冷冰冰。如果是在聖邁克爾學院,在他家裡,弗雷德麗卡喜歡他的這種耿直,但這是在貝爾多瑞利餐廳,大家正觥籌交錯,他的耿直就要另當別論了。
「我覺得這部戲將凡·高的有趣之處庸俗化了,有點弗洛伊德的味道。故事追溯到了他的母親,強調了他和弟弟提奧的共生關係。很多人都存在這樣的問題,但沒有創作出偉大的藝術作品。他們錯失了太多的機會。哲學家海德格爾106寫過一篇文章,解釋了凡·高的靴子的實質和意義,詩人阿爾託也說過,凡·高的精神病是社會誤解藝術的後果。但是,這部戲劇並沒有體現出思想或文化的意義,觀眾只看到了人物關係和舞臺燈光,恐怕這是一部典型的英式戲劇。它表現了——怎麼說呢,一種英國自然神秘主義,我可能無法欣賞,因為我不是英國人。你們總想把凡·高吸收同化到英國的傳統裡面,但我認為,在英國的傳統裡面,繪畫靈感來源於布萊克和塞繆爾·帕爾默,而寫作的靈感大多來自波伊斯和勞倫斯等小說家。凡·高認識倫勃朗,很瞭解印象派,但凡·高不是英國人。英國人很容易對玉米和花朵這類景物產生興奮,他們看不到更廣闊的世界。這是十分狹隘的藝術。
「關於詩體,我認為,在今天這個時代,再想用五步抑揚格寫詩是不可能的。我覺得,當今的主流是喬治詩人引領的偽浪漫主義狂想曲。我不認為凡·高作品的意義能用田園牧歌式的狂想曲來表達,但我的看法也許是錯的。」
「好吧,」馬丁娜無言以對,她冷冷地說,「您真會說。」
拉斐爾抬起頭,他有點緊張,眉毛上方的頭髮在顫抖,肩膀僵硬,因為他已經注意到了周圍的環境。他環顧一週,就像一個被惡作劇嚇壞的孩子,然後,臉上又恢復了嚴肅思想者的表情。弗雷德麗卡轉眼看看亞歷山大,他看著拉斐爾手足無措的樣子,雖然表面上很有耐心,其實早就對他心生不滿。
「您的看法也許是對的,」亞歷山大說,「現階段,我說不清這部戲是不是存在這些問題。如果存在您所批評的英式毛病,那也不是故意的,但我知道我也許存在這樣的毛病。在某種程度上,舞臺表現確實借鑑了弗洛伊德的思想,但這一定會干擾主題表現嗎?我以為……」他沒法說完這句話,「算了,這不重要。」他說。馬丁娜溫柔地拉起亞歷山大放在桌布上的手,緊緊地握住。
看到自己心愛的人遭到言語攻擊,弗雷德麗卡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才想到自己該如何反應。她怎麼都不覺得自己處於對抗的中心。她一開始是替拉斐爾擔心,拉斐爾在計程車裡就緊張地說他不想貿然去參加這個慶功宴會,當他意識到自己破壞了晚宴的喜慶氛圍,他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後來,她看到馬丁娜·薩瑟蘭對亞歷山大的親暱舉動,便心生嫉妒。弗雷德麗卡看著拉斐爾,她一直都非常尊重、順從拉斐爾,這跟她對亞歷山大的感情不一樣。她既想在眾人面前維護他,避免他因失態遭受攻擊,又想狠狠地扇他一巴掌。至於亞歷山大,她不再質疑他創作的戲,她認為這部戲記錄了光明與黑暗的激烈戰鬥。她說:
「拉斐爾,其實您跟凡·高一樣,希望您別再說‘我愛這個’或‘我要這個’,希望你多說‘它就是這樣’。做不到的人,無權批評別人。」
「你怎麼知道?」拉斐爾問,「你知道,在天才面前,普通人不能停止思考和判斷。」
「是這部戲劇告訴我的。所以,我覺得這部戲很好。」
「你是個好人。」拉斐爾說。正是拉斐爾最後這一句莫名其妙的刻薄評價,讓弗雷德麗卡的注意力再次轉向面帶微笑的亞歷山大。他雖然很疲倦,卻仍然微笑著,不生氣,很溫和。弗雷德麗卡很想對他大喊一聲「我愛你」,但是,他的手握著馬丁娜的手,撫摸著她的指尖。這並不是下意識的動作,而是有意識地表達著愛意。
後來,在劍橋,當關於這部戲的評論被髮表時,她想通了更多的事情。總的來說,評論家對亞歷山大充滿敵意,儘管他們對洛奇和格里納韋比較寬容。她還發現,有些批評家受到了新興主流輿論的左右,紛紛批評亞歷山大不該把藝術、過去和個人作為創作主題。後來,這個輿論在《演藝人》中得到了體現。他們認為,凡·高是屬於普羅大眾的畫家,託尼·沃森專門在《劍橋評論》發表了長篇大論,聰明地引用了拉斐爾關於阿爾託和海德格爾的觀點。
弗雷德麗卡琢磨過拉斐爾的觀點。他說塞尚不是因為「我喜歡這個」而畫,而是因為「它就在這兒」,這句話很正確,有智慧,正因為如此她才喜歡拉斐爾。但是,情況已在悄然改變,在劍橋最後一年行將結束的時候,她愈加頻繁地感覺到,拉斐爾在她的眼裡已經不是愛的存在。拉斐爾根本不瞭解亞歷山大卻肆意批評他,弗雷德麗卡曾經愛著拉斐爾,所以無論他說什麼,她都很高興地接受,可是,如今她決定不再容忍他對亞歷山大的惡意。她引用了《新約》的話批評拉斐爾不守規矩,耶穌說過,「不要論斷人,免得被論斷」。耶穌也曾經這樣質問:「為什麼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他貶低凡·高,說他只會理論,他自己又有什麼成就呢?他批評「個性化」繪畫和寫作,但他自己的寫作卻是最個性化,最經不起推敲,等等。評判的閥門一旦鬆動,自然很難被關上。結果,當《時尚》雜誌寫信邀請弗雷德麗卡前往海德公園酒店與十二名決賽選手共進午餐時,她欣然接受了。
《黃椅子》公演後的兩三個星期,她跟往常一樣瘋狂地愛著亞歷山大。她像是受到了詛咒,又像是暈車,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她想起了桌布上握在一起的那兩隻手。《時尚》雜誌寄來邀請信時,她想起要給他寫信,要求見他一面。要不是這時奈傑爾·瑞佛剛好出現,提議他們去倫敦玩一天(如果她也去倫敦的話),她也許就寫了這封信。在午宴的前一晚,她計劃住在一位女性朋友的家裡。上火車後,她就一直惦記著要去買一頂帽子,她覺得去參加午宴一定要戴一頂帽子。同時,她又很擔心奈傑爾·瑞佛。於是,亞歷山大漸漸從她的心裡淡化,她又回到了之前的狀態,他只是她的一個參照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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