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基將一份《曼徹斯特衛報》遞給弗雷德麗卡。他們在修士之家喝咖啡,這裡的濃縮咖啡機比亞歷山德拉咖啡館的更新,咖啡里加入了白沫、肉桂片和黑巧克力,既保留了咖啡的原始風味,口感又新鮮濃醇,用咖啡殘渣做出來的咖啡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文章題目是「亞歷山大·韋德伯恩的新詩劇」。文章說,「《阿斯翠亞》在女王加冕當年上演,觀眾至今仍記憶猶新,如今,以編劇亞歷山大·韋德伯恩和導演本傑明·洛奇為首的創作團隊又創作了新劇《黃椅子》,即將在海豚劇院上演。新劇劇情扣人心絃,講述了凡·高晚年瘋狂、絕望而又淒涼的故事。凡·高由保羅·格里納韋扮演,扮演這個角色實屬不易,不僅臺詞多,還要表現出他的喜怒無常。保羅·格里納韋在電視劇《瞧,我們走過來了》中飾演勞倫斯,他與‘憤怒的’吉姆·科布的對手戲令人印象深刻。此番,他將憑藉精湛的演技再次打動觀眾。高更由哈羅德·邦伯格飾演。在斯特拉特福小鎮上演的《哈姆雷特》中,哈羅德·邦伯格飾演雷歐提斯,他終於不再扮演莎士比亞戲劇的角色。凡·高的弟弟提奧由新人邁克爾·威特飾演,他首次出演《波羅的海的霍恩布洛爾》便嶄露頭角。雷切爾由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黛比·穆恩飾演,劇中,凡·高要將割下的耳朵拿給她看。韋德伯恩表示,在普羅旺斯度假期間,他被兩位大畫家之間的故事深深吸引,從而構思了這部詩劇。本傑明·洛奇認為這部作品給才華橫溢的演員提供了大顯身手的絕佳機會,而格里納韋成功抓住了這個機會」。
報紙還刊登了一張格里納韋的照片,勞倫斯式的鬍子十分搶眼。旁邊是一張灰白圖片,那是凡·高最後一幅海藍色的自畫像。畫中的凡·高雙唇緊閉,背景是上升的螺旋,顏色非常鮮豔,但因印在報紙上而有些鈍化。
「他們把這部劇寫得真平庸。」弗雷德麗卡說。
「你應該轉行做藝術新聞,這篇文章由你來寫,就會顯得與眾不同。」威爾基正在籌辦《時尚》雜誌的一個專案,「等到我的電視藝術節目辦起來,你可以來我的節目做嘉賓,你可以暢談亞歷山大的藝術,你可能不需要用‘扣人心絃’和‘機會’這樣的字眼,也不用提到克里斯托弗·弗賴伊。我們一起去看《黃椅子》吧?我們可以僱一輛大巴,拉上一幫劍橋的朋友,去給他今晚的首演捧場。在阿維尼翁那個溫暖的夜晚,我和他如同墜落的天使一樣從城垛上下來,你看得目瞪口呆,還記得嗎?你的心裡面還對他藕斷絲連吧?我永遠弄不懂你們為什麼分手。」
弗雷德麗卡不理會打聽個人私事的問題。
「那就僱吧。你認識拉斐爾·費伯嗎?你覺得你能說服他一起來嗎?」
「當然,我試試吧。他去看過《等待戈多》,所以,把他弄到倫敦來應該是有可能的。但是,你得明白,坐大巴車可能有損他的顏面,雖然他如今已經沒落了。」
「沒落的日子可能更舒服一些,不用總是那麼刻意。」
「所以說你本應該和我在一起,我不是那種很刻意的人,我能讓你過得開心。」
「謝謝你的好意。」
「這麼殘忍啊,」威爾基說,「天哪,你怎麼這麼殘忍?我比可愛的休·平克強,你不覺得嗎?我更有辦法。」
「我不會跟休·平克上床。」
「為什麼?」
「我會讓他掃興的。」
「你真是一個有道德底線的女孩。」
「哦,是的,當然。」弗雷德麗卡尖聲回答。她真的感到很憤慨。威爾基笑了。
亞歷山大發現,戲劇最終走上舞臺,是靈感大浪淘沙的結果。然而,在彩排的時候,出現了奇蹟般的一幕。海豚劇院是一個小劇院,原來是老建築,最近剛經過翻修。劇院在泰晤士河附近,遠離劇院區。劇院主要承辦試驗性戲劇演出,若是受到觀眾好評,人家就到更大的劇院去,那裡才是固定的演出場所。一個叫查爾斯·科尼克的年輕人為亞歷山大的戲劇擔任舞臺設計師,同時負責燈光和視覺效果設計。他在斯萊德藝術學院教書,亞歷山大說讓舞臺亮起來,他立馬就能明白。這部戲有三場,舞臺始終都像一個封閉的、漸漸後撤的盒子,幕布要看起來很小,很明亮,但很遙遠。舞臺上要放三樣道具:凡·高的黃椅子,實木加草墊;高更的椅子,更豪華一些,漆成紅褐色,閃著紫色的光,坐墊是綠色的;還有一個畫架,上面放著一大塊空白畫布,幾幅作品被製作成透明幻燈片,不時投影到畫布上,一幅是凡·高父親的《聖經》,一幅是一摞黃色的小說,那是凡·高在巴黎完成的,背景為粉紅色和白色,還有一幅是《餐桌》。
這場戲共有三幕。第一幕,舞臺上都是黑白色的,燈光照射在黑色上,再現荷蘭陰沉寒冷的冬天。幕布的顏色取自《吃馬鈴薯的人》,黑土色,昏暗的燈光令人感到壓抑和絕望。舞臺的兩側扭曲,彷彿在漸漸後撤,形成一個逼仄的空間,這個靈感是源於凡·高早期在尼厄嫩教區花園的創作。在畫中,運河兩畔的柳樹盤根錯節,樹枝上掛著冰條,形成了一片冰網。樹幹和樹根構成了一個巨大的牢籠,很漂亮,但似乎要把人纏住。第二幕增加了許多顏色。舞臺後方為《播種者》的紫色和金色,左邊的牆上投影著《向日葵》,比風景更宏大,在藍色的背景上,一圈圈金色閃爍著光芒,右邊的牆上投射著《鳶尾花》,那是凡·高在法國聖雷米創作的,「另一束紫色的花(配深紅色和深藍色),在刺眼的檸檬黃色背景上顯得格外突出」。凡·高不喜歡這幅畫,還說自己害怕看到它。科尼克是一個謝了頂的年輕人,戴著一副鋼絲邊眼鏡,為人嚴謹細緻。他想出了一些辦法來增強畫面感,比如將第二張幻燈片投射到第一張上,或者打上金色和紫色的燈光,讓牆面散發著金黃色的光,或者像紫色的海綿一樣波瀾起伏。
在第三幕,花卉畫面不動,但《收割者》取代了《播種者》,金色的麥浪翻滾著,代替了原來暗黃色的太陽,這是凡·高在精神病院的病房裡透過防護欄看見的景象。科尼克讓燈光時不時地打到欄杆上,在亮光下,收割者與我們漸行漸遠,而播種者踏著陽光,大步朝我們走來。
我看見這個收割者在大熱天裡辛苦勞作,他的背影模糊,在麥田裡,像中了邪似的,想盡快收割完麥子。這個情景讓我想到了死亡,人性就是我們要收割的麥子,因此,你可以將收割者看作播種者的對立面。但是,在這幅畫裡,死亡就發生在陽光之下,太陽給世間萬物鋪上一層金色的外衣,所以死亡不會帶來悲傷。親愛的弟弟,我總是在作畫期間給你寫信,我像惡魔附身一樣瘋狂地工作,沒有感到一絲疲倦……畫中的景物全是黃色的,除了幾個紫色的山頭,但也有一點淡黃色和金色。我發現自己很奇怪,竟然能從病房的鐵欄杆裡看見畫中的這個景象。
「滿意嗎?」科尼克問亞歷山大,「希望你能滿意。我自己很滿意。」
「太震撼了。」亞歷山大發自內心地感嘆,「如此黑暗,卻又如此明亮。」
「這又產生了一些有意思的難題,」科尼克說,「我想用一兩個小技巧,比如用燈光突出演員,芭蕾舞劇也是這樣做的。如果在舞臺上打一個紅色和一個白色的光點,同時舞臺上有兩個演員,他們分別擋住一個光點,那麼,你可以想象,在粉色的背景上就會出現一個紅色和白色的陰影。但是,人的眼睛會進行自我調整,將粉色的光看成白色,所以,他們會把被擋住的紅色看成青色,青色是白色減去紅色而形成的顏色。你可以讓紅色和青色的陰影在白色的背景上跳躍。我試過在燈光里加入凡·高常用的互補色,讓燈光追著他和高更,或者將他的影子投射到不同的螢幕上。我們也可以用光的原色,紅光和綠光,來表達人的激情,紫色和金色比較難呈現,但我已經準備好了交叉的光束。在演出過程中,燈光可以籠罩著這兩隻椅子周圍的半個舞臺,當然,燈光需要電。我們可以將所有互補色融合成一束簡單的白色,也可以製造光環,還可以改變他衣服和背景的顏色,就像他畫的自畫像一樣。你的戲裡面動作很少,對話比較多,那麼,我們可以讓對話在光線下進行,這樣會很吸引人。」
「肯定會,」亞歷山大說,「也可能‘刺激人’。這是他說的話,不是我說的。」
「既會刺激人,也能達到和諧。」科尼克說。他接著又說:「我忘了凡·高是一個偉大的人物,我們太熟悉他了,所以,必須用這種三維影像呈現一個全新的凡·高。你知道嗎,如今的畫家主要通過幻燈的顏色來學習美術,而不是油畫。當今的世界是投影的世界。那邊有一個整合現代美術燈箱,全都用上,舞臺就會變得如夢如幻。」這些話讓亞歷山大聽著很開心。
跟其他觀看首演的觀眾一樣,今晚的觀眾應該非常溫和,至於以後,他們會發表各種惡毒的評論,也可能以居高臨下的姿態指手畫腳。亞歷山大和馬丁娜·薩瑟蘭穩穩地坐在弧形樓座的最裡面,心不在焉地衝著托馬斯和埃莉諾·普爾微笑。突然,他在樓座前排的中間看見了紅髮尖臉的弗雷德麗卡·波特,她的一側坐著威爾基,另一側坐著一個身材瘦削、皮膚黝黑的人,亞歷山大不認識那個人。事實上,坐在樓座前排的人,都是威爾基想用大巴車帶來的,而他們實際上是乘火車來倫敦的。他們訂了一個包廂,一路上喝著白葡萄酒,吃著煙燻三文魚三明治。同來的有威爾基的女人卡羅琳和安·劉易斯、艾倫·梅爾維爾、託尼·沃森、馬裡烏斯·莫克濟蓋瑪和休·平克。坐在那個人另一邊的是文森特·霍奇基斯,亞歷山大突然認出了他,慌忙衝他微笑致意。亞歷山大不喜歡認識的人來看他的戲。弗雷德麗卡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揮手回應她。這時,幕布升起。
後來,有評論說這是一部靜態戲劇,但是,和《等待戈多》不同的是,《等待戈多》沒有什麼情節可言,而《黃椅子》則充滿瘋狂、破壞和死亡,這算是個悖論吧。格里納韋始終在舞臺上,在螢幕上,在房間裡,在柳條「籠」裡,在向日葵或鳶尾花中間。他的身上要麼照射著明亮的光線,要麼在籠罩著荷蘭青年凡·高的陰霾的中間。邁克爾·威特飾演的提奧也一直在舞臺上,但始終徘徊在房間外面,不在螢幕上。他總是獨自一人,有時在舞臺的臺口,有時在舞臺的側面,但到了戲的末尾,他的新婚妻子喬安娜抱著孩子出現了,那個孩子就叫作文森特·凡·高,一家人終於團圓了。在表演過程中,提奧有兩次闖進光線,一次是在第二幕,當時,凡·高拿著剃刀威脅高更,說要割掉自己的耳朵,高更嚇得趕快跑了。在第三幕結尾,最後一個暴力場面結束時,他趕到垂死的哥哥身旁,臉緊貼著枕頭上的那張臉。「我希望我能這樣離開。」凡·高說。接著,他就死了。其他沒有臺詞的角色,比如大鬍子郵差羅林,兩位醫生雷和加歇,還有好幾個女人,像黛比·穆恩飾演的喬安娜,都在螢幕和舞臺外的邊界之間,像幽靈一樣若隱若現,通過凡·高的指示和科尼克的燈光安排才看得見。
亞歷山大看到了洛奇為這部戲所做的努力。他做了一些改動,有些是微妙的變化,有些則不那麼細微,他試圖從性的角度來解析凡·高的精神錯亂。他讓沉默的妓女西恩(同樣由黛比·穆恩飾演)蜷縮在螢幕後面,她渾身裸露,只蓋了一條紗巾,正好呼應凡·高給她畫過的一幅畫《悲傷》1,因此表達的思想比亞歷山大想到的更多,凡·高關於愛情和孤獨的表達,正好應在這個沉默的人物身上。
他將優雅的芭蕾舞動作引入第二幕。在這一幕,高更和凡·高同居並激烈爭吵。在亞歷山大的劇本里,一個沉默的女人接受了凡·高血淋淋的半隻耳朵,而洛奇則讓一些人在圖盧茲-勞特雷克和妓女喝咖啡,咖啡館裡籠罩著陰影,高更戴著藍綠色手套,向妓女們展示著他的擊劍技藝,而凡·高則在家裡拿著一把破剃刀,茫然地玩弄著。他坐在黃椅子上,這是屬於他的半邊舞臺。凡·高曾經在信裡說自己是一頭閹牛,高更則是一頭公牛。
洛奇想讓格里納韋把凡·高演得令人反感一些,他跟大家在一起的時候肯定非常令人反感,但格里納韋不願意。亞歷山大引用威基諾浦的話說:「如果他來到咖啡館,在你旁邊坐下,你會立馬起身離開,不是嗎?這就是最讓人反感的行為。」格里納韋倒是用了一種絕妙的表演技巧——他緊挨著高更,甚至是貼著他的臉,衝他大喊大叫著「德拉克洛瓦105」「客西馬尼」,唾沫噴到了邦伯格的衣服上,唾液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洛奇向格里納韋解釋,凡·高將繪畫和表演相提並論:「工作、枯燥的算術、頭腦極度緊張,就像演員要在舞臺上塑造一個複雜的角色,在半小時內必須兼顧一千件事……」
其實,格里納韋的表演和亞歷山大的劇本都沒有表達出最要緊的東西,那就是工作、枯燥的算術和頭腦極度緊張。如果亞歷山大不那麼在意凡·高的智慧,他就會呈現一個更粗野的凡·高,那樣反而更接近實質。亞歷山大對孤獨的心靈很感興趣,而洛奇感興趣的是溝通的失敗。格里納韋的表演達到了洛奇的要求,而對於亞歷山大的要求,他則採用比較內斂的表現手法,他略顯焦躁地撓了高更,還有提奧,然後又突然後退跟他們分開,這幾個場景都令人印象深刻。亞歷山大覺得這樣的表演很好,但他悵然若失,有一種他所習慣的感覺丟失了。
作者「A.S.拜厄特」的其他小說
《巴別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