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草名

靜物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姑娘,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很客氣,但不歡迎我,我是你的十字架,你的負擔,我最好趕快滾蛋。自從我來到你們家,你沒有對我說過一句難聽的話,但也沒有說過一句真正溫暖或貼心的話,一句也沒有,你不在乎我是誰,你只要盡責就算了事,你這個冷酷的傢伙。你還讓我陪著那些瘋子。很好。你不知道我在這裡受了什麼苦,你不知道,你……」

「好了,媽媽,」救護人員說,「她受到驚嚇了。」他們對斯蒂芬妮說,然後關上了白色的門,「別放在心上。」

但她做不到。她說的都是實話。她跟丹尼爾的母親一同生活了這麼久,但根本不知道她是什麼人。瑪麗大哭。威廉拽著她的手。

「他們會修理好奶奶嗎?你能幫我修理好鐵路嗎?瑪麗拿走了,奶奶踩到了。壞掉了。」他用詞還不錯。

「可以修好的。」

自從馬庫斯來他們家,斯蒂芬妮就沒有跟丈夫一對一吃過晚飯。已經很晚了,因為丹尼爾去看望了他的媽媽,也看望了其他好幾個人。他靜靜地坐著,還穿著黑色的高領牧師制服,濃密的頭髮亂糟糟,黝黑的臉上鬍子拉碴,蓬頭垢面,像個沒有人照顧的單身漢。斯蒂芬妮冷靜地看著他,就像她看著其他人一樣,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她不想提到威廉、瑪麗、媽媽或馬庫斯這些常見的名字,也不想提到義賣和法勒家的兩口子。她嫁給了這個只會吃東西、整天皺著眉頭的胖子。她居然嫁給了他。她心裡有一種瘋狂的感覺,她既對老太太的離開感到興奮,同時也意識到不被重視、已經麻木的自我終於甦醒了。大多數情況下,這是因為憤怒而形成的情緒。

「和我說說話吧。我們很少有這樣的機會。」

「說什麼呢?我不習慣說話了。這是糟糕的一天。」

「我知道。我們都不說話了。」

「我能再吃點蔬菜嗎?這些豆子很好吃。」

「我一直在想。可能是大家的詞彙量太有限。我一直都有這種感覺。你覺得我們使用的詞彙量平均有多少?一千個,還是兩千個?威廉不可能知道那麼多,瑪麗更少。商店裡的人……」

「媽媽真可憐。」

「你的媽媽確實很可憐,」她語氣堅定地說,「但如果我突然說了一些話,說了一些我自己想說的話,這個教區的大多數人是聽不懂的。所以,這些話就成了我的陰影,一直籠罩著我。」

「也許我也聽不懂,」丹尼爾不高興地說,「自從大學畢業,我自己的詞彙量也下降了不少。也許是從我們談戀愛開始。」

「沒錯。再吃點豆子吧。」食物可以改善人的脾氣,「我們學會了思考,但不會表達……」

「比如什麼?」

「哦,」她絕望而無所謂地說,「話語、理性、詭辯、理想、柏拉圖、催化劑、錯格、虛假和現實主義,等等。最糟糕的是,在我們有限的詞彙量中,有些有意義的詞彙,像真實和理想,已經失去了一半的聯想……你不明白嗎,丹尼爾?」

「我明白,」他說,他推開盤子,「我不應該讓你嫁給我。我認為那是上帝對我的賞賜,真的。」

「確實是。」她飛快地說。

「你有一大堆被擱置的詞彙,這也是真的。」

「丹尼爾……我可以教威廉和瑪麗。」她感到害怕。她本想對他說些她愛他的話。他是誰?他在乎什麼?他是一個好人,一個務實的人。她愛他。難道她不愛他嗎?

「我不明白。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個。」他指了指這個舒適的家:威廉的東西,包括那節紅色火車頭,都堆在一個洗衣籃裡,瑪麗的尿布掛在爐邊的晾衣繩上。他笑了:「我找不到一個詞語來形容。都……糊塗了。」

「難得糊塗。」

「別這樣照顧我,斯蒂芬妮。不要委屈你自己。我受不了。」

「丹尼爾,我愛你。」

「我知道。你太傻了。真的。」

「愛是無法選擇的。」

「真的嗎?或許你應該好好選擇一下。我沒想過這有多麼重要,直到……這些日子,我很討厭說話。吉迪恩很會說話,很會讓人說話,他會主持討論小組,但那不是…我的職責……」

「你很清楚你的職責。你和我結婚之前……你也失去了一些東西。和我失去的詞彙量一樣可惜。」

「唉!」他盯著桌子。她想,對她孤獨的自我來說,最好是不停地說話,讓他跟她說話,但她非常害怕說不出話來,她自己也不太習慣說話了,所以不敢逼他說話。於是,她退而求其次,兩隻膝蓋靠著他的椅子,一隻手放在他的手上,閃亮的額頭枕在他的膝蓋上。

「我愛你。現在只剩我們倆了。」

他撫摸著她的頭髮,然後伸出手臂,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他們默默地站著,爬上樓梯,跌跌撞撞地走進臥室。他們在床上很快樂,他們彼此瞭解,彼此相愛。詞語都沒有用處,所謂劇情突變、痛苦、形態和無限能力,等等。恐懼的時候,都是神。人死了,蟲子就吃了他們,但吃不掉愛情,吃不掉詞彙量的制約。她讓他沉重的手臂放在她身上,就這麼睡著了。

英國古老童謠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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