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名字

靜物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我……」

「你考慮考慮。」

「好吧。想好給他取什麼名字了嗎?」

「嗯。西蒙·文森特·普爾。」

「文森特?」

「紀念你在寫的戲,也致敬凡·高。」

「真怪。」亞歷山大說。

斯蒂芬妮果真在情人節那天開始分娩。預產期很準。斯蒂芬妮既有條理,又很勇敢,她在腦海中提前演繹了即將到來的痛苦和不適。所以,在開始幾個階段,她比上次更能忍了,比如刮陰毛和灌腸的羞恥感她都忍下了。她還拿了一本書在手裡,以防到時自己單獨忍受陣痛,也為了應付護士習慣性的暴躁和不耐煩。那本書叫《我們共同的朋友》17,她只讀了一點點。她對疼痛過分地注意,使得所有畫面混雜在一起,她儼然遭遇了難產、臍帶纏繞、無規律的陣痛、窒息、疲憊和最後被迫使用產鉗的情況,而這些情形與莉齊·赫克塞姆的煤火、緩緩流動的泰晤士河、河上漂著的死屍,連同抓鉤、繩索、燈籠和嘰嘰喳喳的旁觀者一道,縈繞在她的腦海裡,她像在做一場噩夢。她沒有感覺到任何可以使用的力量,她無法配合,每一次宮縮都像一波交叉潮,而她的脊骨在冒煙,她似乎又看見倫敦橋下那洶湧的水流。二十三小時之後,就在凌晨時分,她終於聽到嬰兒的啼哭,她覺得哭聲裡含著痛苦。她經歷了肌肉打結、撕裂接著又塌陷的過程,如今渾身無力,像一隻軟塌塌的麻袋。

「是女孩。」他們的態度親切極了,「她挺好的。」

「我可不可以看看她?」

「等會兒吧。她累壞了,你也累壞了。等等再看吧。」

他們推她去縫合傷口。她覺得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把她肥胖的雙腿像扛豬肉一樣地抬起來,是件多殘忍的事。他們叫她「媽媽」。「吸氣吧,媽媽。」「這位媽媽,有哪裡不舒服嗎?」他們又把她推了回去。丹尼爾在那兒,黑眼圈十分明顯。他就在屠宰場和公共休息區中間的過道里候著。

「是女孩。你看到了嗎?」

「還沒有。他們說她挺好的。真的。」

「那就好。」

「你臉色很差,親愛的。」

「我會好起來的,丹尼爾。」

「一定會的。」

「威廉怎麼樣?」

「他哭了。你媽媽來了。我媽媽一點忙也幫不上。你媽媽問要不要把他帶回去。」

「我腦子轉不動了。他可能被嚇壞了。你決定吧。」

幸福的滋味,不是威廉出生時的那道光,而是打了一劑杜冷丁後隨之而來的放鬆、暖意和真實感。她的意識漸漸模糊,腦海裡卻冒出來半行詩:「苦痛過後的輕鬆……這是最大的快樂。」隨著她努力回憶剩下的詩句,先前的輕鬆和睡意漸漸退去。她開始痛得呻吟起來,想找一個舒服的姿勢躺著,可怎麼也找不到。

他們把孩子抱來時,她幾乎能嗅到他們的憂慮。

「你的小女孩抱來了,奧頓太太。她是個可愛的小女孩,好得很,就是有點困,不過,那是因為她剛經歷了艱難險阻……」

「什麼?」斯蒂芬妮說。

「她的臉上有個斑點。醫生說是一個血皰,她長大後就會消失,極有可能完全消失。就是看起來……你懂的……」

「我要看看她。」病房裡住著兩個獄警太太,她們的眼睛總盯著這邊,有一個急急忙忙結了婚的姑娘,還有一個特別喜歡打聽的威爾克斯太太。

「馬上就抱來了。」

他們把她抱來了。一塊棉布把她從頭裹到腳,外邊用一個別針固定著。她的臉遮著陰影……左眼緊閉著,眉毛淡得幾乎看不出。嘴形彎曲,像是洛可可風格的丘位元之弓。右眼自外眼角開始有點斑痕。斯蒂芬妮接過孩子,把棉布小心翼翼地翻起來。那小紅包像果凍一樣,鼓起來,紫紅色,像一條水蛭吸附在上面,蓋住了一半眉毛和頭頂,尾部落在右眼的上方。她頭顱的另一邊還有些印子,那是產鉗留下的。孩子一動不動。斯蒂芬妮心生憐憫,但不是上次看到威廉時的那種感覺,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出於保護本能的憐憫。她緊緊抱著孩子。小巧可愛的耳朵旁有兩縷長長的頭髮,像是被貓舔過似的,很平順,質感如蠟,但有顏色。

「她的頭髮是紅色的。」

「目前還看不出來。」

「她的髮色是紅的。」她緊接著又問:

「她好極了,對不對?除了這個……她是不是好極了?」

「她是個可愛健康的小女孩。」

斯蒂芬妮把她緊緊地抱在胸前,讓那個血皰貼著自己,感受著那雙纖細的腿,那雙柔弱的肩膀。

「我會照顧你的,」她說,「你放心。」

孩子繼續沉睡。

到了探視時間,丹尼爾來了,溫妮弗雷德和威廉也來了。

斯蒂芬妮把孩子遞給她媽媽,她媽媽說醫生向他們保證這個血皰會消失的。威廉咕噥著,果斷爬上了斯蒂芬妮的床,用力抱住她。綠色的床單上留下了一排泥巴的印跡。丹尼爾從溫妮弗雷德手裡接過自己的女兒,像斯蒂芬妮剛才那樣,把她有瑕疵的半邊臉貼在自己的身體上。

「真可愛。」他是認真的。孩子睜開了一隻眼,似乎在盯著丹尼爾的黑眼圈。「很像你。」

「我覺得她像弗雷德麗卡。她的頭髮是紅色的,你發現了嗎?」

「沒人會說弗雷德麗卡可愛。她像你,」他關切地看著她,「就叫她瑪麗吧。」

他們先前沒有提到過這個名字。斯蒂芬妮說:「為什麼?再商量吧。我還是喜歡瓦倫丁。」

「她這個長相,就應該叫瑪麗。」

大家都接受了他的說法。從這孩子的樣子來看,似乎就該叫她瑪麗。沒人提出反對意見。

威廉放開他媽媽,去看他的妹妹。他胖乎乎的手指幾乎要碰上那個血皰。他尖聲問:

「她的頭上為什麼有條鼻涕蟲?為什麼?」

「那不是鼻涕蟲,是血皰。」

「我不喜歡她!不喜歡她!我不要……」

他咆哮起來,聲音刺耳,久久不停。溫妮弗雷德把他弄走了。

基因的圖譜具有生物學和化學意義,也有人類歷史意義。取名則是另一種圖譜,具有文化內涵,同時也應該歸於歷史範疇。西蒙·文森特·普爾和瑪麗·瓦倫丁·奧頓都接受了時代傳承的洗禮,也就是說被所處的文化環境接納了。丹尼爾質疑這種由他人代說的誓言的有效性,托馬斯、埃莉諾和亞歷山大也對於宣佈與世界、肉體和邪惡決裂持有不可知論的態度,但儀式是必需的。瑪麗在聖巴塞羅繆教堂由吉迪恩·法勒施洗,祖父沒有到場,祖母和外祖母倒是都出席了,她們深受感動。她沒有哭,她是個非常「乖」的嬰兒,經常一睡就好幾個小時,吃東西效率高、速度快,不過,她吃東西的時候,威廉總是在周圍轉來轉去,她安安靜靜吸奶的時候,威廉非要去上廁所,那就會打斷她。斯蒂芬妮有時會想,可能是臨產前大腦遭到擠壓造成嗜睡,因此她才會這麼「乖」。可是,每當她綻開甜美的笑容,眉毛以下陽光燦爛,這個猜測似乎就站不住腳。受洗時,她戴著一頂英格蘭刺繡軟帽,那是斯蒂芬妮鉤織的,戴著可以遮擋那塊血皰。祖母、外祖母和克萊門茜·法勒異口同聲誇她「可愛」。她沒有哭,但威廉哭了。他兩隻拳頭打著他媽媽的鎖骨。斯蒂芬妮的脖子上戴著比爾父親留傳下來的金錶鏈作為項鍊,算是代表波特家的傳承,威廉把錶鏈抓在手裡,絞了又絞,纏了又纏,差點就把她勒死了。埃勒比先生是教父,索恩夫人和克萊門茜是教母。對於丹尼爾而言,要當教父教母,信仰聖禮是先決條件。洗禮現場提供了糖霜蛋糕,那是克萊門茜做的,此外還有幹型雪利酒。威廉不耐煩了。比爾來拿蛋糕和雪利酒,一邊對威廉和瑪麗這兩個名字發表高見:「像是《1066年及一切》裡的奧林奇夫婦。」

「胡說,」斯蒂芬妮說,「為什麼不說是威廉和瑪麗·華茲華斯?」

「按現代理論,當太太比當妹妹好。總是比叫她多蘿西好一些。」

「瑪麗是丹尼爾取的名。」

「我相信。那麼,是取自聖母瑪利亞呢,還是那個倒了珍貴香膏的女人?」

「我沒問。」

丹尼爾聽到了,他說:「跟誰都沒關係。對於女孩子,這個名字很好聽吧。她看上去就像一個小小的淑女。我很驚訝。她和威廉很像。」

「瑪麗是個好名字。」比爾的語氣和緩了許多。

布盧姆茨伯裡大學教堂建於維多利亞時代宗教狂熱的頂峰期,是一座黃色的維多利亞時代哥特式建築,由歐文派建造;所謂歐文派,即所有成員都是傳教士亨利·歐文的追隨者。歐文建立了天主教使徒會,按手禮是入會禮儀。不幸的是,由於成員人數不多,歐文派現在還只是一個小團體,成員都是老人,沒有嚴格的組織。這座教堂位於塔維斯托克廣場,供大學使用。牧師是一個務實而幹練的人,也是個世故圓滑的人,如《聖經》中聖保羅所說,「面對什麼人,我就做什麼人」。弗雷德麗卡一直以為那句話是莎士比亞筆下的克婁巴特拉說的。牧師從一隻加熱過的手工銅碗裡蘸了一點溫水,灑在西蒙·文森特身上。文森特尖叫起來。沒人叫亞歷山大宣誓。這是一次愉快的聚會,出席者有教師和大學教師,還有許多普爾和莫頓家的親戚,亞歷山大終於如願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他和牧師就傳承問題進行了客氣的對話,也與一位克拉布·羅賓遜學院教戲劇的女老師展開了一場愉快的交談,她幾乎能背下來《阿斯翠亞》的臺詞。埃莉諾面帶微笑,行為優雅。她得體的舉止又回來了。

凡·高對於他的侄子,也就是提奧的兒子與他同名一事耿耿於懷。在寫給母親的信裡,他說:「我寧願提奧用父親的名字給他兒子命名,而不是用我的。這段日子,我經常想起父親。但是,事已至此,我要為他畫一幅畫,讓他們掛在臥室裡,那將是湛藍的天空襯著掛滿枝頭的白色杏花。」愛的表達對畫家沒一點好處,「繪畫的過程很順利,這最後一幅花滿枝頭的畫,您會看到。這可能是我畫得最耐心、最好的畫,畫的時候,我很平靜,手也穩得多。第二天,我簡直像牲口一樣累壞了……畫杏花的時候,我病倒了。」

亞歷山大很想知道世上是否真有不祥的名字。誰敢說文森特不幸呢?畢竟,那幅昂貴的杏花依舊光澤不減。亞歷山大送給西蒙·文森特·普爾一個樸素的銀盤,上面刻著孩子的教名。然後,他又去和馬丁娜·薩瑟蘭共進晚餐了。

西蒙·文森特受洗兩週後,亞歷山大的劇本終於大功告成。寫作期間,能聽到文森特穿牆透壁的哭聲。

他已經徹底想通了。他一邊撫平紙張、數著頁數,一邊想:戲劇和分娩沒有可比之處,戲劇不像受精卵,而是更像拼圖,可以按某個模板拼湊起來。鱗片是粘上去的,好像珠母紐王華服上的珍珠紐扣,不是像魚鱗或鳥羽一樣自然生長出來的。戲劇的組成要素是語言,可以持續調整、修改或重構。戲是創造出來的,重點就在這裡,它的「成長」是個隱喻,不對嗎?

不管怎樣,總算是完成了。

《約翰福音》21章1節中提到,瑪利亞把香膏倒在耶穌腳下,對主表達尊敬,更顯明自己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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