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妮還沒睡著。「有人找你嗎?」
「沒有。」他一邊說一邊脫衣服。
「有事嗎?」
「沒有。我出去走走,透透氣,想點事情。」
「你心裡有事。」
「也不是。」他討厭自己這樣子說話,聽起來很幼稚,都已經是一個結了婚的人。
「上床吧。」
她沒有拿後腦勺對著他,至少。他上了床,帶著寒氣的身體很沉。斯蒂芬妮張開雙臂。
「是因為格里·伯特嗎?」
「我不喜歡他靠近威廉。」
「他沒有惡意,只是心裡難過。」
「孩子被害是他的錯。」
「他不會傷害威廉的。」
「我見過那個義工,叫梅森太太。我們聊過他的老婆。聽說他老婆要被放出來了。我覺得有點……我不知道,萬一他……」
「他老婆是個什麼樣的人?叫芭芭拉·伯特?」
「我沒見過。聽他提起過。一說起老婆,格里嚇得人都僵了。我一點兒也不奇怪。我能理解情緒失控的人,但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不管孩子的死活。如果我見了他老婆,他可能也不管我了。反正我沒見過芭芭拉。咱們別說她了。」
「總得有人照顧她呀。」
「不是有梅森太太嗎?她幫了不少忙呢。咱們別再提她了。」
「丹尼爾……」
「怎麼了?」
「你不想讓格里再來了,對嗎?」
「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算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丹尼爾?」
「沒意思。」
是什麼沒意思?房子、園子、教堂、吉迪恩?不是還有威廉嗎?她再次伸出了雙臂。
「什麼沒意思?你從來都不會說這樣的話。」為了她,他一直努力讓生活變得有意思。
「這樣沒意思。」他說。但是,他的身體在升溫,因為她緊緊抱著他,兩人身體相貼,她的睡裙從下面撐起來,推到了腋窩下面。兩人的動作在加速。
「那種感覺回來了,丹尼爾。回來了。」她丈夫笑了。他喜出望外。
「是啊,回來了。」
通過堅硬的肉體橋樑,通過子宮通道,無數精子被泵進一條死衚衕,匆匆忙忙地進入惡劣的酸性環境中,搖晃著鞭子一樣的尾巴,沒頭沒腦地亂鑽。數小時後,在所有的精子之中,只有一個能突破卵子的外圍保護層與其結合,隨後不斷汲取養分,分裂、變化,形成胚胎。丹尼爾突然一下子放鬆了,他親吻著妻子的嘴唇和眼睛,覺得格里·伯特沒那麼討厭了。斯蒂芬妮渾身懶洋洋,她撫摸著丈夫的頭髮,愛撫著他汗淋淋的大腿。她很開心。他們都是自由的,是彼此相愛的,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他們都可以享受這樣的親密,可以愉快地交流。她有丈夫,還有一個兒子。她平靜地思考著,給輕重緩急重新排序。達爾文似乎沒有將選擇卵和精子的過程擬人化,沒有將交配、胚胎和後代等擬人化,也沒有使用帶有特別主觀色彩的動詞,比如這裡說的是「選擇」,而不是「挑選」。語言對人並不友好。古典小說中,男人和女人最終結為連理,在弗雷德麗卡在普羅旺斯的葡萄園裡讀過的《藍登傳》中,男人和女人終究還是要脫掉絲綢睡衣,一起鑽進被窩裡面去。小說家也是道德家。但是,關於機率和選擇、力量和選擇,我們該想到哪裡才合適呢?我們是否需要自然女神來告訴我們輸卵管裡的卵是否決定了斯蒂芬妮的身體行為,以及她體內黑暗空間的溫度、酸度、柔軟度和能量大小?格里·伯特、抑鬱和個人意志到底發揮多大的作用?我們可以抵制將精子和性衝動擬人化,但我們不能抵制思維習慣的對比。
如今,生命誕生的過程已經可以通過顯微鏡記錄下來。鏡頭下的景象放大後,我們的認知器官就能很好地加以捕捉和理解。我們可以在電視上看到精子在睪丸中的誕生,性器官突然的收縮和高潮的爆發,原始狀態下的精子游向花朵一般的卵細胞,輸卵管傘端捕獲精子併為精子指引方向,受精卵最終孕育成型。通過熱成像,我們還可以看到沸騰的血液將陰莖脹成倒轉過來的南非,有熾熱的沙漠,也有綠色的草原。鄧恩和馬維爾看到這些畫面會產生怎樣的幻想呢?他們在螢幕上看到鴨蛋藍色的精子游向深紅色的子宮又會作何感想呢?這個生命群落他們從未見過,既陌生又熟悉。在影像中,精子的頭棲息在卵細胞核中,就像丹尼爾把頭靠在妻子的乳房上一樣。生物學家猜測,雄性形態和雌性形態各自具有一致性。精子具有可移動性和侵入性的特徵,而貯存精子的器官也是一樣。卵子同樣如此,相對靜止、體積較大,起到接受容納精子的作用,這與女性生殖器官的凹陷結構和卵巢的功能不謀而合。總而言之,貯存型的器官孕育出有貯存功能的卵子,而侵入型的器官產生侵入型的精子。伊曼紐·斯威登堡認為,人體和世界的每一部分都是由性質相同的小型單位構成的,構成舌頭的每一部分都是一條小舌頭,構成肝臟的是一個個小肝臟,世間萬物因此而形成規律。歌德發現,植物的不同部位,包括雄蕊、萼片和雌蕊,都是由原始葉片形態演變而來的。現在有一種理論認為,性功能是孤雌生殖雌雄同體的變異現象,是寄生dna的產物,所謂「寄生dna」,指基因通過「基因噴射器」將自己的一部分轉移到另一個有機體的核酸之中。他們同床共枕時,細胞不斷繁殖、分裂、組合基因、染色體和蛋白質,最終形成一個具有新形態的生命。有人說,基因型是可以遺傳的,幾乎是永恆的,所以,基因的表達,也就是生命的個體,是多餘的,可有可無的,機體老化、失去功能乃至死亡,是經濟合理的。
作為這篇小說靈感源泉的場景也可以說是一個隱喻:一個年輕的女人帶著孩子,看著盤中的泥土,因為沒有間苗,莖稈得不到充足的陽光,所以幼苗枯死了。她手中拿著裝種子的袋子,上面印著花朵的圖案,那是善於攀爬的旱金蓮。
威廉坐在草地上,一群黑蠅圍著旱金蓮的莖稈,小小的身體形成了一條黏糊糊的黑色帶子,而斯蒂芬妮體內的細胞正匆匆忙忙,相互傳遞資訊。威廉發現,如果他把頭飛快地從一邊轉向另一邊,眼前的世界就會突然動起來,出現神奇的彩色條紋,有紅褐色、玫紅色、猩紅色、橘色、金色、奶油色、綠色和黑色。當然,這些顏色的名字他一個也叫不上來,但他看到了這些綵帶,高興極了,手舞足蹈地哼叫起來。隨著他停止搖晃腦袋,顏色的變幻像水中的漣漪一樣慢慢平靜。他眼角的餘光還能看見那些綵帶的幻影。他還會把頭上下晃動,但沒有出現那樣神奇的景象。有人說,人類認知即「從喧鬧走向秩序」,或者反過來說,就是用既有的地圖來構建一個世界,將其固化在基因之中,不斷傳輸給下一代。威廉製造了混亂,然後都通過秩序加以解決。在他的口中,玫瑰、鳶尾、向日葵、虎皮百合和小雛菊統統都是「花」。他開始畫畫時,總是畫五個橢圓形圍繞著中間一個不規則圓形,之後他發現了圓規的妙處,畫出了圓形,互有重疊,那是一朵什麼花呢?也許是笛卡兒之花吧,也有可能是柏拉圖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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