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在一天天長大,長高,樣子也在不斷變化。一切似乎發生在眨眼之間,但又似乎極其緩慢,慢到他可以從容地看完一隻毛毛蟲的蛻變。曾經蜷曲柔弱的小手指變得筆直有力,能抓起最小的麵包屑。曾經亂踢亂蹬的腿變得藕節般圓潤,隨著不斷運動,還長出了肌肉。威廉的脊柱漸漸延展,斯蒂芬妮都看在眼裡。他坐在地上,手裡拿著玩具木柱和一個藍色燒杯,使勁敲打地面。他曾經挺著小肚子,在地上趴了幾個星期,後來有一天,他搖搖晃晃地用皮膚柔軟的膝蓋和雙手把身體撐了起來,就像威廉·布萊克91畫的《尼布甲尼撒二世》。他飛快地向後退,奔著一個煤筐而去,結果撞上了房間另一頭的書架。他站起來以後,手總是搖晃著,膝蓋也伸不直,只能慢悠悠地在房間裡打轉。他握著小拳頭,抬起胖乎乎的腳,再重重落下,從房間的牆邊走向椅子,然後再走回去。斯蒂芬妮覺得她一輩子都忘不了這些片段,這些成長和時間的印記,但是,隨著威廉繼續向外探索,她也就都忘卻了。
威廉似乎很愛皺眉,他的頭沒有身體長得那麼快,平坦的額頭上總有不同的紋路出現。他專注時就會皺眉,有時,他想用食指和中指抓住一個黃色的塑膠圓盤,這時額頭就出現皺紋。這時候,他很像丹尼爾,父子倆都長著烏黑的眉毛、大大的黑眼睛和根根分明的睫毛,皺起眉來也是一模一樣。他發脾氣大喊大叫之前也會皺眉,不僅兩條眉毛擠成一團,還會噘嘴,尤其是皮膚的顏色會出現極其精彩的變化,從光滑的奶油色變為玫瑰紅,再到深紅色,最後變成紫羅蘭色。這時,他很像比爾,像比爾難過、懊惱和極度憤怒時的樣子。那些顏色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威廉的那張小臉會恢復本來的樣子,誰也不像了。有時,他也會像人家在學習和思考的時候那樣皺眉,只是鼻子以上的皮膚稍微皺起來一下,不特別注意就看不見。他坐在斯蒂芬妮的膝上,看著她的臉,用手指摸著她的臉頰。一開始,他只會戳媽媽明亮的眼睛或者抓她的嘴角,像是要看看母子倆之間有多少距離,後來,他很快就學會了撫摸母親的臉頰,把玩她的頭髮,而且很熟練。斯蒂芬妮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特別是威廉像思想者皺眉的樣子。四目相對的時候,她在孩子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隱隱約約的,像一輪慈愛的月亮。她已經成為孩子的一部分了嗎?他的肉是她的肉,但他的樣子不是她的樣子。
威廉開始學說話。他調動舌頭和嘴巴,用稚嫩的嗓音發出了幾個基本的聲音,巴、嘎、搭、媽、趴、它,接著比較固定的組合,巴嘎巴嘎、啊巴巴巴、趴媽它媽噶,接著把這些組合拆開重新組合,阿巴咯搭巴。一天清晨,斯蒂芬妮聽到他在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冗長複雜,語氣像疑問句,也像是肯定句,像是在講課,又像是在佈道,一連串聲音,高高低低,抑揚頓挫。她想到了自己,對於那些背得不那麼熟的詩歌,每次想起來,腦子裡首先出現的不是名詞,一般人會先想到名詞,她自己卻先記得句法和節奏,然後想起連詞、介詞和動詞,最後才想起名詞或者主動詞。既然他能說句子,他接著就能學名詞。每次孩子哭了,她就會把他抱起來走到窗戶,或者抱到檯燈邊上,哄他說:「乖,你看,那是光,光。」威廉還小,說成了「瓜、瓜」。斯蒂芬妮也教了他「書」「貓」和「花」這些簡單的詞,他學會了之後就開始濫用,看到圖片和報紙就說「書」,看到動物就說是「貓」,把所有的蔬菜、樹和羽毛,甚至是他奶奶從衣服領子上伸出來的頭,都叫成「花」。他神氣活現地坐在媽媽的膝蓋上,看著圖片,喊著各種農場牲畜和叢林野獸的名字:牛、馬、狗、雞、(斑)馬、象、蛇、(長頸)鹿、(鯨)魚。威廉的嗓音是稚嫩的,但是,從他嘴裡說出的詞語卻是不知道多少代人流傳過的。光。愛你。
斯蒂芬妮對正在成長的東西都特別在意。他們家房子後有一個小園子,園子裡有兩塊桌布大小的草坪,中間有一條瀝青小道,還有兩根難看的水泥晾衣杆。威廉一歲那年,也就是1955年春天和夏天,斯蒂芬妮為了孩子著想,想在小園子裡種滿鮮花、蔬菜和草藥,鮮花可以給他觀賞,蔬菜和草藥可以給他吃。她種了胡蘿蔔、蘿蔔、生菜,還有幾壟花生和黃豆。她揮舞鋤頭忙著播種的時候,威廉就坐在她身後的草地上,或在上面爬來爬去,時不時地抓起一把土往嘴裡塞。斯蒂芬妮看到就大喊:「不要,髒。」實際上,她滿腦子都在想,這看似平淡無奇的棕色土壤怎麼這麼肥沃,將來肯定會長出茂密的綠葉和長長的毛莨根。威廉也會大喊「不要」,然後,媽媽為他擦嘴的時候,他還會委屈地一遍遍重複:「不要,髒。」
蘿蔔長勢不錯,有些簡直是瘋長,丹尼爾喝午茶的時候,蘿蔔就被拔起來做菜,有涼吃的,也有熱燒。胡蘿蔔就不行,被胡蘿蔔莖蠅弄死了不少,豌豆和黃豆也長得稀稀拉拉。斯蒂芬妮覺得自己是個心軟的人,很難下決心除掉這些地裡的小生命。更麻煩的是,她不知道怎麼間苗,不拔掉一部分,剩下的幼苗就長不好。
收成最好的要數旱金蓮。她把那些脊狀突起的圓種子種在盛著堆肥的木盤中,隨便放在廚房裡面。過了一段時間,盤中的種子發了芽,長出了雙層的傘狀嫩葉,葉子上有細紋。第一盤沒來得及間苗就長亂了,像一團糾纏的義大利麵,然後就枯死了。第二盤打理得很好,幼苗茁壯成長。她把幼苗移栽到牆邊和晾衣杆底下,在旁邊插了木棍供它們攀爬。威廉搖搖晃晃地跟在她身後,嘴裡一邊唸叨著「花」,一邊玩弄著記號筆和紙張。也有一些幼苗慘遭他的破壞,不過更多的倖存了下來。那年夏天,房子的後牆上爬滿了圓盤似的綠葉,綠葉中間抽出了纖長的花枝,然後,喇叭狀的花朵如流蘇般垂下,有深紅的,有橘色的,有紅褐色的,還有深鉻黃和米色的,黑色的花蕊引來了蝴蝶,蝴蝶輕輕顫動著,將花粉送進它們的口中。
斯蒂芬妮看著花早晨盛開,夜晚閉合成一個個三角形花苞,於是,她想起了傑克和魔豆的故事。在那個故事裡,平凡又愛生氣的母親用一頭奶牛換了幾顆種子,這幾顆種子長成了神奇的豆莖「天梯」。
馬庫斯偶爾會來,有時候還帶上魯茜和傑奎琳一起,他帶來了一隻貓。傑奎琳說是在她學校外面的水溝裡發現的,它被車撞了。皇家防止虐待動物協會準備用仁慈的方式把它處理掉。傑奎琳一向善良的媽媽發現貓懷孕了,她說協會的想法是對的。傑奎琳帶著貓跑到醫院,想和馬庫斯見一面,但馬庫斯也不知道怎麼辦,告訴她可以去找斯蒂芬妮。貓痛苦得蜷縮成了一團,不斷地呻吟和吐口水。這是一隻虎斑貓,眼光很兇狠。「我不想養貓。」斯蒂芬妮一邊說著,一邊用威廉的藥棉和嬰兒沐浴液給貓清理皮毛,「丹尼爾也不會同意的。」「家裡有孩子就不能養貓,那東西很容易把人絆倒,會把我們的脖子摔斷。」坐在沙發椅上的奧頓太太說。
丹尼爾一進門就聽到了一聲哀嚎,他循著聲音,看見妻子跪在一個洗衣籃旁,籃子裡有一隻貓,泡在血泊中,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團黑乎乎、生機盎然的肉球。斯蒂芬妮在一旁喊:「加油,快點,舔它。」貓垂下了黃色的眼睛,用鋒利的牙齒撕破了胎膜。小貓崽腦袋光禿禿,四肢還使不上力,輕聲叫著,往母親身邊蹭。母貓輕輕舔舐著自己的孩子,發出了低低的喵喵聲。
「斯蒂芬妮,非要這麼做嗎?」丹尼爾問。
「我不能看著它死。」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也是在救小貓。」
「沒錯。」
「看見你對這些小東西那麼有愛心,我就愛上你了。」
「後來都死了。」
「我知道。」
「這次不一樣,這隻貓還有救。你看,它挺過來了。」
在母貓的呻吟和喵喵叫中,又有五隻小貓出生了,兩隻是黑色的,兩隻身上有斑紋,一隻白色帶斑紋,還有一隻純白色的出生最晚,看著還沒發育好,蹣跚著挪了幾下,發出了尖細的叫聲,幾分鐘後,它終於抬起還沾著血跡的嘴和看不到耳朵的小腦袋。它的兄弟姐妹都忙著吃奶,都拿尾巴對著它,後來,母貓給了它一個位子。小白貓粉紅色的眼睛緊閉,脖子歪向一邊,就像一隻耷拉的紙袋子。斯蒂芬妮突然感覺有些噁心,就求丹尼爾幫忙。丹尼爾拿報紙裹著小貓走了出去。斯蒂芬妮依舊坐在洗衣籃旁,雙眼亮晶晶。傑奎琳和馬庫斯站在她身後。傑奎琳說道:「看哪,還在呼吸呢。」要是放在從前,馬庫斯肯定也會感到噁心,但這次他說看到貓沒事他也很開心。
就像旱金蓮一樣,這幾隻貓在斯蒂芬妮的精心照料下茁壯成長。她拿著魚肉條和雞肉哄母貓吃,用一隻圓碟子裝溫牛奶給小貓崽餵食,一隻只地把小傢伙的頭按下去,鼻孔浸在牛奶裡,小傢伙掙扎著抬起頭,打著噴嚏,然後舔了舔毛,貓就是這樣洗臉的。威廉算是長得快的,但小貓可以說是一天一個樣,剛出生時眼睛還睜不開,很快就變成了迷你河馬似的幼崽,後來,它們的耳朵和鬍鬚漸漸長出來,漸漸成形,腳上長出了硬幣大小的粉色肉墊,還學會了爬行,然後學會了奔跑。她想到了關於學習的那些事,看著小貓不斷長大。威廉學著自己吃麵包碎片,他把勺子送進嘴裡,再從嘴裡拿出來放回盤子裡。他能夠把小件東西放在大容器裡,還想把大件物品放在小容器裡,不過,學習過程並不容易,他學得很專注,學不會就哭。曾幾何時,小貓們都只能待在箱子裡面,可是突然有一天,一隻黑色的會跳了,不僅會跳,還想從箱子的一邊爬出來,不僅想爬出來,還因為站立不穩摔了一跤。緊接著,又有三隻跳了起來,很快就都學會了。週一,小貓們還走得搖搖晃晃,到了週六就到處亂跑,到處亂抓,還爬上了窗簾。小白貓的變化讓斯蒂芬妮幾乎要喜極而泣,它終於學會了洗臉,會去舔彎曲的前爪,還會把一條後腿伸到前面。它腹股溝粉色的嫩肉也長出了一層又密又軟的白色絨毛。小白貓的尖耳朵裡面的皮膚是粉色的,摸上去涼涼的,就像退潮時散落在菲利海灘上的亞特蘭大蝴蝶貝。相比之下,威廉的成長就顯得有些緩慢。他的動作笨拙,不會跑,也不會跳。但他會說話。斯蒂芬妮坐在草地上,小貓在她身邊跑來跑去。她看著威廉慢慢走近,走三步就摔一跤,四腳朝天,再走三步又摔一跤,這次是趴在地上。他嘴裡含混地說著:「貓,我,貓。」斯蒂芬妮重複道:「威廉想要貓?」「嗯,我,貓。」小貓們看見威廉就會像馬蜂看見蜂蜜一樣圍攏過來,所以,他抓住了一隻,緊緊攥在手裡,想也不想就往嘴裡送。嬰兒喜歡用嘴探索周圍的事物。小貓的力氣太小,扭不過他,只能看著母貓在周圍喵喵叫著,上躥下跳地乾著急。這時,斯蒂芬妮會走過來解救小貓,順便給了兒子一個吻。奧頓太太說家裡養貓不衛生。斯蒂芬妮不大在意,還對丹尼爾說:「你看它們多可愛啊。」丹尼爾在教堂入口貼了一張告示:歡迎領養健康的小貓。
種菜、養貓、育兒,日子一天天流過,斯蒂芬妮還漸漸養成了收留流浪者的習慣。丹尼爾不習慣陌生人打擾,越來越不高興。一些年邁或弱智的流浪者,在廚房桌子旁邊或沙發椅上一坐就是幾小時,丹尼爾的母親一直很不滿,衝著他們吼,丹尼爾偶爾也會對這些不速之客橫眉冷對。斯蒂芬妮請他們喝茶,還分派了小活讓他們幹,比如讓他們給豆莢掐頭去尾、剝豌豆粒、撿小扁豆裡的石子。他們幫忙給即將拿去義賣的雜物分門別類,給果醬貼上標籤,給嬰兒的針織開襟毛衣、針織嬰兒鞋和鍋把的布套貼價格貼。有兩三個人是家裡的常客。一個叫內莉,臉色十分蒼白、憔悴,之前一直照顧她的姐姐剛剛去世不久。她已經四十歲了,但心智只比威廉成熟一點兒,但她自己也明白,再過幾個月或幾年,威廉就能夠熟練掌握簡單技能,而她還是什麼也幹不了。內莉的姐姐叫瑪麗昂,在她眼裡,妹妹是個負擔,老是惹她生氣,她得幫她扣扣子、做飯、餵飯和購物,就像照顧一個嬰兒一樣。丹尼爾給內莉安排了好幾個義工看護,否則她就得進醫院了。斯蒂芬妮教她幹一些簡單的活,她有些感激,也有些害怕,似乎學會了幹活她就要和人類世界徹底脫節,那一雙雙幫她穿文胸、織毛衣和繫鞋帶的手也會離她而去。還有一個叫莫里斯,他的頭在敦刻爾克受過傷,患上了間歇性失憶症。他沒有工作,有兩次自殺未遂。另一個是格里·伯特。
格里也沒有工作,即便是工作找上門來,他也幹不長。有一段時間,他總到教堂找丹尼爾,還越來越頻繁,去向他傾訴女兒被害的事。他每一次講述都義憤填膺,都說他要討個公道,也因為他害怕芭芭拉,好像不斷重複能驅走恐懼。有一天,他突然去了他們家,當時斯蒂芬妮、威廉和小貓們正在花園裡玩。他站在小道上看著他們。斯蒂芬妮正在編雛菊花環,看見了他,就問他是否需要幫忙。
「我找牧師,我找奧頓先生。」
「他這會兒不在家,吃晚飯的時候才回來。您去教堂找過嗎?」
「去過了。」
「出什麼事了?我幫得上忙嗎?」
「我叫格里·伯特。」他做了自我介紹。他的語氣十分嚴肅,好像出了什麼大事,跟和丹尼爾說話的時候一樣。斯蒂芬妮不像丹尼爾,她記得在報紙上看過格里這個名字。如今,她每次讀報紙都感到胸悶,按照他們的說法,這個世界充滿了出生、事故、婚姻和死亡。她曾經為這個世界的不幸傷心落淚。報紙報道過格里女兒的遭遇,還有一個母親的兩個孩子被發現溺死在一個被洪水淹沒的採石場裡,一夜之間,那位母親的生活面目全非。短短五行字,寫盡了她可悲的人生。她的悲劇跟過去有關,而她的餘生都難以擺脫這些陰影。
「進來喝杯茶吧。」斯蒂芬妮說。她順手拉了一把威廉,離開他投在草地上的陰影。「我剛剛煮好的。」
「行。」他戰戰兢兢地說。
理論上,晦氣當然不可能傳染,但人們卻有著根深蒂固的本能希望離不幸的人越遠越好,免得沾染晦氣。斯蒂芬妮不願意接近格里·伯特,但還是給他端來了茶和司康餅,並請他坐在角落的一隻椅子上,不緊不慢地聊起了天氣和這個園子。聊著聊著,格里突然冒出一句:「你有一個可愛的兒子,奧頓太太,非常可愛。」斯蒂芬妮能感受到他的激動和無奈。她說:「我知道,我真的很幸運,自己都感覺有些不真實。」威廉坐在高高的嬰兒椅上,把一隻塑膠天鵝扔了出去。格里撿起來,小心翼翼地遞了回去。威廉歡呼著,拿著它敲打自己的盤子,又扔了出去。格里再一次撿了回來。斯蒂芬妮客套地說:「他很喜歡您。」「給,寶貝兒。」格里戰戰兢兢地說。威廉接過了玩具,一邊揮舞著,一邊大喊:「嗒嗒嗒嗒。」
有一天,內莉、莫里斯、格里和奧頓太太(她永遠都待在家裡)都在家裡,斯蒂芬妮忙著烤茶點餅乾,把威廉交給格里抱在膝蓋上。這時,丹尼爾突然走進來,看到了格里驚恐的微笑和滿臉迷惑但勉強順從的威廉。他很想去把孩子搶過來,但最終還是忍住了衝動,等到晚上和妻子獨處的時候,他跟她說沒必要把伯特、內莉和莫里斯請到家裡來,他們這些人有時候挺嚇人的。斯蒂芬妮平靜地說:「我是想幫你。你的很多事情我幫不上忙,但這些事情我覺得我做得到。我不覺得他們煩,盡我所能吧。」
不過,這些不全是實話。她之所以讓那些人進家門,多多少少與丹尼爾的媽媽有關。奧頓太太坐在一群人中間,存在感就被削弱了。那些流浪者很好地證明了,所謂「語言主要是為了交流」這一理論是錯誤的。他們都喜歡自言自語。可憐的內莉說她的頭被裝在一個很厚、軟軟的盒子裡,聽不清,也看不清東西。在描述自己的行為時,她喜歡用祈使句,就像在向另一個人下命令。「把豆子撿起來,把豆子撿起來。拇指按下去,好,放開,行了,幾個?六個,足夠了,六個足夠了。」狀態好的時候,莫里斯說話冠冕堂皇,語速很快,喜歡指指點點,常用抽象的詞語控訴生活的不公,說總是有人比較倒霉,沒有理由可講。如果狀態不好,他就語無倫次,反反覆覆說海水、貝殼、噪聲和鮮血有多麼可怕。奧頓太太喜歡說很久之前吃過的東西。格里·伯特用童言童語和威廉交流,聽起來有點像內莉。「香蕉軟軟的,多好呀,加紅糖和牛奶,很好吃,對吧?」他不斷地重複、重複,大概是想用這種方式擺脫這一屋子令人難以忍受的聲音。在一片混亂中,威廉念著自己才能聽懂的詞語,節奏和韻律很複雜,反正是自得其樂。斯蒂芬妮扶著他站在她的膝蓋上,託著他蹦蹦跳跳,威廉很喜歡這個玩法,笑得很開心,但聲音出乎意料地深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一次她走進花園,聽到他坐在嬰兒車裡低聲哭:「噢,上帝啊。」隨後,聲音漸漸抬高,變成了一連串的哀號,「噢,上帝啊,噢上帝噢上帝噢上帝噢上帝,噢……上帝啊。」再接著是一陣笑聲,就像馬兒聽到了號兵的召喚,「哈哈,哈哈,哈哈。」
丹尼爾很不高興,但又為此感到害臊。他覺得自己失去了一些東西,包括家裡的清靜,對工作的絕對熱忱,或許還有他的妻子,而他本應該有心理準備的。通過信仰的力量,他好不容易創造瞭如今的局面,但在如今的局面下,他的信仰沒有容身之處。吉迪恩充沛的精力讓他沮喪。和丹尼爾一樣,吉迪恩是社會關係和責任的產物,丹尼爾忙於解決種種現實問題,例如食物、洗衣、交通和公司,而吉迪恩則致力於幫助人們構建精神生活。他激勵年輕人,撫慰傷心人。在教區裡,聚集在他周圍的主要是迷茫的人、心理失常的人和渴望情感的人。他把他們聚集起來,讓大家從對方或從他本人的身上尋找力量和慰藉。丹尼爾覺得吉迪恩大多數的做法是錯誤和危險的,不過,他也開始質疑自己的初衷和精力的分配。他記得自己一度想要放棄,想好好清理一下生活。義賣、早晨咖啡會、親子游或者跟別人結婚,這些事情他通通沒有想過。世俗對丹尼爾的壓力還是很大的。他希望事情該來的都自己來。小時候,他問過媽媽:「為什麼都沒什麼事?」他媽媽總會這樣回答他:「讓我們清淨會兒吧,一切都好好的,最好別來煩我。」如今,她倒是一切都好好的,可是,他卻越來越覺得煩躁。
斯蒂芬妮身體的冷淡也讓他感到惱火。一開始他雖然有點生氣,但覺得妻子這樣很有吸引力。他能感受到她的力量,她的冷漠讓他害怕,他想給她注入一點活力。他主動追求她,終於得手,得到了她的愛,娶到了她。他相信自己的性衝動,這是他生命中難得的經歷。他充分釋放了激情,也得到了同樣激烈的回應。對於妻子的產後性冷淡,他沒有一點心理準備。斯蒂芬妮在床上總是拿後腦勺對著他,或者直接背過身去,把膝蓋蜷縮起來頂住下巴,他認為這些都可以歸結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比如太累了,或者各種噪聲讓她受不了,包括婆婆的呼嚕聲、馬庫斯進進出出的聲音和孩子的喊叫聲。前幾個星期,他一會兒熱血沸騰,一會兒心情失落。他不能接受荷爾蒙的起起伏伏,但他本能地瞭解,很清楚地瞭解,她的感官興趣都分給了烹飪、清潔、種菜、澆水、給貓梳毛和採摘花瓣,還有就是欣賞威廉有奶香氣息的柔嫩皮膚和光滑的頭髮。此時,看見伯特抱著威廉,他感到一股怒火直躥上來,儼然自己的領地被人家侵佔了。
那天晚上,他正準備上床睡覺,看見妻子背對著自己,在看《英國好事》。他站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在教士服外面套了一件毛衣,再穿上一件粗呢外套,走了出去。他沒有摔門,只是平靜地走出去。他穿過一條條小路,路旁是工人們住的房子,窗戶黑洞洞的,可以聞到炭火熄滅後的煤炭氣味。他穿過教堂漆黑的庭院,那裡有冰冷的泥土氣息,紅豆杉的氣味。他走到了運河旁的主街上,看到街邊商店的窗簾籠罩著夜色,也反射著夜色。他可以聞到腐爛蔬菜的氣味,茂密水草的氣味,熄滅了的煤炭的氣味。走在路上,他用自己獨有的方式,祈求上帝指引他、鼓舞他,希望自己能對妻子的冷淡多一點耐心,希望一切都能重新來過,希望今夜能睡個好覺,其實就是希望妻子不要冷落自己。祈禱和請求不一樣,祈禱是解開心結,在本人和上帝之間形成能量傳輸,這樣,他的煩惱就交給上帝去解決了。他的步伐沒有因祈禱而停下。呼吸變得更順暢了。回到家的時候,他的手和臉頰都凍僵了,還帶了一身煤炭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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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別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