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會感到心裡有一陣風暴,就像海浪拍打著陰沉、絕望的懸崖,有一種強烈的慾望,想要擁抱某樣東西,擁抱一個女人。好吧,我們必須就事論事,那是歇斯底里的興奮,而不是對現實的憧憬。」
凡·高用盡各種顏色畫了自己的臥室。
「牆是淡紫色的,地板是紅色的,但已經褪色、斑駁,椅子和床是鮮黃色的,枕頭和亞麻被單是淡檸檬綠的,窗戶是綠色的。你看,我原本是想用這些反差巨大的色調,表現休息或睡眠的氛圍……」
很少有人看得出這幅畫表達了絕對寧靜的主題,不管畫家的最初意圖是什麼。顯然,畫家的本意是想通過不同的色彩,把一切東西都引入這個小小的空間裡,並通過顏色的搭配,限制白光進入他的休息或睡眠空間。他說這幅畫應該採用白色畫框,因為畫中沒有白色。他還在信中說,傢俱的寬線條表明休息不容打擾,而故意扭曲的視角,讓牆壁、天花板和牆上的畫顯得暗淡而有壓迫感。床上放著兩個枕頭,臥室裡有兩把黃色椅子,好像隨時準備接待客人。下午,亞歷山大光著身子,躺在皺巴巴的床上,很有禮貌地等著浴室空出來。這時,他看了看這大房間的四周,攤開四肢,似乎要霸佔所有空間。
他還想到了凡·高在他弟弟結婚和弟弟的孩子出生時的難過心情,儘管他掩飾得很好,但他低落的情緒還是顯而易見。凡·高認為,性交中精子的消耗,會削弱繪畫的力量。這是對兩性關係非常幼稚的看法,雖然亞歷山大不假思索地認為他便屬於這一類情況。除卻這一點,凡·高很介意自己的不通人性。
「我越來越覺得,人是萬物之源。想到自己不存在於現實生活,人總是會傷感,我是說,與顏料或石膏相比,血肉之軀更有價值,與畫畫或做生意相比,生孩子更有價值,但是,當你想到在現實生活之外還有朋友,你就會覺得你的生命有意義。」
在此後幾天裡,起初,大家都像商量好似的,表現得跟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他吃晚飯時有點惶恐,他跟普爾聊了聊教學,稱讚了埃莉諾做的佛羅倫薩水煮蛋,可能比平時表現得稍微拘謹一些。接下來的十多天裡,他注意到家裡慢慢發生了變化。埃莉諾的言行舉止不再刻意迎合托馬斯。她會更直截了當地問亞歷山大喜歡什麼口味,不再遮遮掩掩。另一方面,普爾開始有了笑容。他居然跟埃莉諾說:「你總覺得我對牧師工作過分投入。」這很不尋常,自從亞歷山大來到這家裡,普爾從未提到過這樣的私事。亞歷山大晚上經常待在外面,在菲茨羅伊酒吧和詩人們喝酒,直到頭痛不已才回家。兩天後,他又看見埃莉諾光著身子坐在他的床上,當時,他剛去廚房吃了點東西回來。
「親愛的,你覺得這樣真的合適嗎?」
「沒什麼不合適。」
「我在這兒過得很開心,我不想破壞這一切。」
「你沒有破壞什麼,以後也不會。相反,你讓一切變得更加美好。」
他脫了衣服,把她摟入懷中。他說:
「把什麼變得更加美好?」
「一切。」她含糊其詞地說。
他們纏綿在一起,和往常一樣,動作舒緩、輕鬆、和諧,讓人心滿意足。
「我從沒想過你光著身子這麼迷人。」
「你真這麼想嗎?」
「我那次就被你迷住了。現在還是。你很美。」
「我應該告訴你。我不再碰托馬斯了。去年夏天出了那個女孩的事情之後。不是我不能理解他,這件事讓我覺得自己又老又醜,已經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別這樣說。」
「你讓我說。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不覺得自己老了。我說完了。」
「很好。」
「我利用了你。」
「我們互相利用。」
「第一次,我利用了你。今天我又過來,是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第一次的感覺太好了。我實在忍不住,還想再來一次。」
「哦,」亞歷山大說,「現在感覺怎麼樣?」
「下次我還會再來。可以嗎?
「當然。」亞歷山大說,「來吧。」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亞歷山大的生活變得更加愉快,也更加虛幻。後來,在回想這一段時光時,他腦海中浮現的都是明亮清晰的基本色,但似乎都蒙著一層柔和的面紗,若隱若現。他的工作也令人愉悅,而顯得那麼不真實,主要是土黃色和經典灰色,也罩著一層半透明的東西,類似於香菸的煙霧、磨砂玻璃門或者工作室與隔間之間的水族箱。普爾一家似乎漸漸把他當作這個家庭的一分子,孩子們會親吻他跟他說晚安,晚飯後,他就像這個家裡的第三個家長,經常參與討論嚴格來說與他毫不相關的問題,比如孩子上哪個中學、廚房換什麼新地板,以及晚宴要請哪些客人,等等。然而,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醒地意識到,他不屬於這個家庭,他是外人,是觀眾,不帶任何貪心或敵意地看著他們在他面前的完美表演,像一齣客廳喜劇,或者大家一起玩室內遊戲,像在電視裡看到的那樣。這幢公寓裡沒有電視機,那時候,即使對蝙蝠俠或騾子木偶一無所知,孩子們也不會覺得自己與周圍的世界格格不入。
亞歷山大的房間也漸漸成為這家人常來常往的地方。有一次,他回到房間,發現埃莉諾在裡面,她拿著一個花瓶,在插虎皮百合,有幾次她還拿來了幾杯咖啡。但是,他也聽見托馬斯和埃莉諾在他們自己的房間裡有說有笑,興致勃勃,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他也應邀進入了孩子們的房間。他們一共有三間房,兩間明亮的小臥室,還有一間大房間作為遊戲場所,都位於走廊的中段。他來欣賞他們的創作,聽他們朗讀,或者給他們唸書。他對鮮豔色彩的記憶,主要來自那個玩遊戲的大房間,當然,鮮豔的顏色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公寓裡的東西都是新的、未褪色的,例如靠墊、椅子和牆漆。房間裡掛著白色百葉窗和白色棉布窗簾,窗簾很厚,平滑順暢,只是有些褶皺,印著英國家喻戶曉的花卉,有大紅罌粟、矢車菊和黑心金光菊,看似普通,卻令人心情愉悅。孩子們製作的許多手工藝品擺放在這裡,有一個全副武裝的騎士,上身是銀線編織的鎖子甲,頭戴硃紅色的金屬頭盔,有一隻用菸斗通條和刺繡絲綢做的孔雀,尾巴的亮片色彩斑斕,還有一個巨大的糖果罐頭,裡面塞滿了紙花,花開在綠色的枝幹上,色彩紛呈,有白色、奶油色、檸檬色、奶黃、橘色、金色和深橙色。每個孩子都有一個畫架,在房間中央拼成一個三角形,旁邊有一堆用來調粉末顏料的透明塑膠杯,還有一個鮮紅色的錫盤,顏料盒就放在盤上面。他們正在製作字母裝飾帶,準備在房間裡貼一圈。莉齊做的字母比較簡單,做了e代表雞蛋,她在紫色的紙上粘一個白色的橢圓形,中間加一塊金色的東西,做了o代表橄欖,她在深綠色的紙上先塗了一層綠色,然後再塗一層甜椒紅。克里斯年紀大一些,他十分喜歡劍和盔甲,就做了k代表騎士和h代表盔甲,都以深紅色為底色,然後塗上銀色,他還做了d代表龍和s代表蛇,龍和蛇的形狀都彎彎曲曲,嘴紅齒白,他用鋼筆畫了層層疊疊的黃色鱗片,這是兩種動物的主要特徵。喬納森比較文靜,他畫了灰色和棕色的動物,f代表獵鷹,p代表鴨嘴獸,z代表斑馬,他是用粉筆在赭黃色和米黃色的紙上畫的,看著更柔和。房間裡的每一樣東西都被貼上標籤,標籤上的黑色大字是埃莉諾寫的,十分整齊。這些標籤用圖釘固定在各種東西上,包括鏡子、玩具櫃、魚缸、芥菜苗、克里斯的畫架、喬納森的畫架和莉齊的畫架。
亞歷山大逐漸習慣在傍晚時分和他們一起坐在房間裡,給他們讀詩。他們坐在墊子上,坐成一排,靜靜聽著,他們都是優秀的傾聽者。他們的媽媽也和他們坐在一起,置身於彩色的世界和語言的海洋,聽他讀《他們如何把好訊息從根特帶到艾克斯》《花衣魔笛手》75《無意義的書》和《威爾士事件》,這些都是一些押韻詩和謎語兒歌。四張臉表情認真,都聽得出了神。這個房間的佈置與那些兒歌的節奏感相得益彰,大家都深以為然。有一次,他們正在吃新鮮出爐的司康餅和紅醋栗果凍,克里斯的畫架上掛著一幅剛畫了一半的吊蘭。埃莉諾說不先模仿,就無法創作出有新意的作品。亞歷山大心想,在這個房間裡,人們可以看到他的煩惱的根源:人類需要創造形象。棘魚可能會被一塊亮晶晶的紅色金屬塊所誤導,最終死於非命。莉齊魚缸裡的金魚美麗動人,有尾巴、鰭、魚鱗、肛門、轉動的眼睛、回縮的圓嘴唇、細細的黑色糞便,它或許能看見水平面和垂直面,也可以看到其他金魚閃爍的金光、綠色的水草,能看到人們投下的魚食顆粒在水面上泛起的漣漪,僅此而已。在其他魚的眼裡,這條金魚可能只是一個金色的威脅,或者一個難以抗拒的交配物件,或者擾動水流的食物。然而,我們看見了它如此美妙的身形,就有一種衝動去考驗自己的眼光,把它畫下來。同樣,我們也會把它用文字記錄下來。g代表金魚。亞歷山大想著自己房間裡普羅旺斯床單上的花卉圖案,想著那些紙花,想著喬納森畫葉子褶皺時遇到的困難。還有向日葵。f代表花。我們之所以創造這些形象,是為了瞭解這個世界,還是為了裝飾這個世界,還是想跟世界建立某種聯絡?這個大房間窗簾上的花卉顯然是夏季的花,而床罩上的花是幾何形的,花都是幾何形的,所以那些圖案肯定是花。《向日葵》記錄了1888年幾株向日葵垂死的時刻,它們被束縛在黃色的花瓶裡,落款寫了凡·高的姓名。高更稱它們是「太陽疊著太陽」。
他讀了一首詩:
如牛奶般潔白的大理石廳
披著如絲綢般柔滑的面紗
那裡沒有門通往要塞
盜賊卻破門而入,偷走了黃金
e代表雞蛋,f代表花,s代表蛇。
他注意到,自己常想到埃莉諾,在不同的環境下,她的身上也貼了相應的標籤,在臥室裡,她是「女人」,在這裡,她是「媽媽」,在廚房裡燒飯、吃飯時,她是「埃莉諾」,是「托馬斯-埃莉諾聯合體」的一部分。她給予他性愛,而對他而言,這就像給予他食物、光和顏色一樣。有時,他漸漸覺得,這些精心構造的表面,就像完整的蛋殼,也像蜘蛛網,難以穿透。這可能是他自己的選擇,他也說不準。他可以觸控,在一定的距離內,他甚至可以穿透,但是,在跟這個女人做愛時,他會隱約覺得,自己修長的陰莖就像一根偽足,插進縫隙裡面,直抵堅硬而狹窄的子宮頸。裡面也是表面,是一條死衚衕。他如此享受和這個女人做愛,是因為裡面的表面十分柔軟,輪廓模糊但穩定。
他想到了避孕這個更現實的問題,但隨即消除了擔心,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修長的陰莖愛撫著她黑暗的內在空間的表面,它有自己的生命和使命。有時候,他認為它是一個獨立的存在,所謂「褲襠裡的獨眼蛇」這個說法,是源於詩歌的一個玩笑話。華茲華斯稱新生嬰兒是盲人中的慧眼。讀兒歌的時候,他可以杜撰這麼一句:「獨眼蛇已經爬進了沒有門的大理石廳。」你也可以說是精子在找卵子,基因在配基因,從而形成受精卵。「開花」的時候,亞歷山大會自問,男人到底是派什麼用的?男人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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