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修辭

靜物 A.S.拜厄特 第1頁,共2頁

那段時間,亞歷山大在布盧姆茨伯裡。他在廣播公司工作,這是他三十七年以來第一次就職於非教育機構。他有一間辦公室,配有一個秘書,薪水很不錯,但受到嚴格的等級制度的制約,需要時刻保持言行舉止得體大方。他的職稱是榮譽製作人,實際上他並沒有製作過脫口秀節目或影視劇。他負責提供「思想」。他經常在喬治酒館和詩人、紳士以及四處講學的教師一起喝酒。

他暫時寄居在朋友托馬斯·普爾租賃的公寓裡,他的這個朋友剛從約克郡的一所職業學院跳槽到了克拉布·羅賓遜研究所。亞歷山大的父母在韋茅斯開了一家旅館,現在還開著。從他上幼兒園,一直到之後進入公立中學、牛津大學,再到成為教授,他只是時不時地回旅館待幾天,隨便找一間剛好空著的房間住下。他習慣於待在有人管理的房間裡。即便在開始的那幾天,搬家用的箱子還沒有開啟,窗簾也太短,但是,與普爾住在一起的日子也算是他最接近普通家庭生活的日子。

公寓樓位於托特納姆法院路和高爾街之間,是一幢紅磚樓,窗戶採用石質窗框,紅木門上飾有拋光的黃銅。大樓建於愛德華時代,結實堅固,是專為有一兩個用人的家庭設計的。普爾剛搬進來的時候,廚房仍裝有召喚用人的電鈴和燈光系統——那是一個玻璃盒,盒子裡面有幾個小圓盤,每個圓盤連線一個房間,包括客廳、主臥和育兒室。不過,他們不清楚具體哪個圓盤連線哪個房間,而且電鈴也壞了。公寓有四間大房間和四間小房間,一條幽暗的長廊連線著這些房間。從廚房、儲藏室、小臥室等僕人活動區域往外看,可以看見一口井,井沿貼著白色瓷磚,點綴著斑點和條紋圖案。視線的中間是窗臺花箱,天熱時,這裡便會響起音樂和人聲,久久迴盪。普爾一家住在第六層,是大樓的頂層。大房間正對著街道,透過玻璃飄窗,能看見倫敦城裡懸鈴木的樹冠、成群的鴿子,過了幾年,郵政局大樓在對面拔地而起,一層一層很有規則地疊起來。亞歷山大的房間在離廚房最遠的一頭,房間通風好,佈置簡單,十分安靜。他的房間裡幾乎什麼東西也沒有,因為他只是暫時住在這兒。他在牆上掛了一些舊裝飾畫,現在這些畫都已經用玻璃框裝起來了,有畢加索的《拿菸斗的男孩》和《流浪藝人》,還有他自己的戲劇《街頭藝人》的廣告,也有羅丹的《達那俄斯的女兒們》。除此之外,他還掛了一張倫敦版《阿斯翠亞》的演出海報和一幅都鐸玫瑰鑲邊的達恩利畫像。他還有凡·高《向日葵》和《黃椅子》的小型版畫。在劍橋的時候,弗雷德麗卡在讀《重返布萊茲海德莊園》的時候瞭解到,查爾斯·賴德羞愧難當地摘下向日葵,扔到牆壁上。亞歷山大多年未見向日葵,他看到畫中的向日葵時,那份好奇和喜悅與日俱增。版畫的色調為青黃色,不像原畫。亞歷山大從普羅旺斯帶回來一張床單,暗黃的底色上印著幾何花卉圖案,他和普爾一家選購了純黃色的窗簾,搭配很完美。這樣一來,房間就是黃白相間的色調,外加灰色圈絨地毯。

亞歷山大是以成功作家的身份來到倫敦的。在分析和讚頌北方工人階級的價值觀和道德品質的實驗小說的結尾,成功的人物也會來到倫敦,而在完成創作後,小說的作者也會跟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樣,飛快地衝向這個熙熙攘攘的首都。普爾一家也想方設法擠進了大都市。他們原來的家當,三件套傢俱、威爾頓地毯、玻璃門書櫃以及家裡的銀器等,一律被拋棄。埃莉諾·普爾告訴亞歷山大,公寓的一大優點是所有的房間排列整齊,除了房間,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你可以在任意一個房間裡睡覺、吃飯或工作。他們在房間裡鋪了銀灰色圈絨地毯,刷了白漆,掛了有幾何圖案的窗簾。木匠安裝了流線型的架子和櫥櫃。孩子們蓋著色彩鮮豔的芬蘭毛毯,紅色、藍色和黃色。他們掛了一幅本·尼克爾森69的版畫,還有一幅馬蒂斯70的裝飾畫。亞歷山大很喜歡。

他們一日三餐品種多樣,很有儀式感,他也很喜歡。一聽到高爾街,他便想到亨利·詹姆斯筆下的高樂街,那裡有一排深灰色的喬治時期排屋,汽車從旁呼嘯而過。他每天走路去廣播公司上班,發現古奇街和夏洛特街熱鬧非凡:義大利人的雜貨鋪散發著乳酪、葡萄酒桶和臘腸的香氣,猶太人的麵包店散發著肉桂和罌粟子的味道,塞普勒斯人的蔬菜水果商店裡擺滿了各式各樣在北方買不到的蔬菜,比如茄子、茴香、朝鮮薊、西葫蘆等,有綠色的,有紫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在施密特熟食店裡,你可以買到泡在木桶裡的酸菜、黑色的裸麥粗糧麵包、熟的或者生的香腸、放了雞蛋的鬆軟大面團和小杯黑咖啡,熟食店有個中心收銀臺,提供小票,收銀員是一個女士,她身材挺拔,有點鬍子,身穿黑色蕾絲長裙。在貝洛尼的店裡,身材高大的路易吉既能說一口流利的義大利語,也有一口流利的倫敦腔,他稱了一紙袋黑橄欖和綠橄欖、一小袋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肉豆蔻、一塊用紙包裹著保持清爽溼潤的馬蘇裡拉乳酪。這就是城市的味道,一個國際化的大城市,一切似乎都是永恆的。與此同時,這又是一個村莊,屬於他的村莊。

從前,人們雖然有著健康的牙齒,卻喪失了對食物的感覺。伊麗莎白·戴維開始教育整整一代人,教他們觀察、品嚐和製作食物。

這段時間,和埃莉諾·普爾討論烹飪書中的細節,算是亞歷山大的日常生活內容之一。他幫她去商店購物,回到廚房,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盒剛燒好的意式方餃,或者一袋鬆軟的帕爾馬乾酪和一個香草莢。他每天總會帶回來一些新鮮的東西,有時是茴香鯖魚,有時是燉魷魚,有時是新鮮出爐的比薩。樸素的城市生活因此而多了幾分色彩。艾略特71在《關於文化的定義的札記》中嚴肅地指出,一個民族不僅需要足夠的食物,還要形成自己獨特的風味。

以前,他一直儘量避免跟這家人一起吃飯,不過現在已經放棄了。他注意到,普爾一家始終謹小慎微,十分注重禮節,可見他們的憂心很重。

在羅伊斯頓演出《阿斯翠亞》時,托馬斯和亞歷山大一樣沉迷於情與性。1953年夏天,安西婭·沃伯頓悄悄打掉了她與托馬斯·普爾的孩子。在卡貝塔因的時候,亞歷山大與她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裡,從未聽她說過痛苦或悔恨的話,也從未聽她明裡或暗裡提到過普爾。等到托馬斯和亞歷山大開始討論租房計劃時,普爾已經忘卻了這段不開心的經歷。亞歷山大和普爾在羅伊斯頓的小約翰酒館喝了一次酒,普爾說,如果亞歷山大考慮住在他們家,實際上是幫了他們的忙,一個外人有時很管用,親人在一起,總有一些麻煩事。去年夏天,埃莉諾還對普爾的這段關係耿耿於懷。亞歷山大覺得不能問普爾現在的心情怎麼樣,英國人講究心照不宣。他們聊了聊利維斯博士,還說到他們都十分懷念約克郡的沼澤地,說到未來影視在教育界將大有作為。普爾算得上是亞歷山大的密友了。

起初,他以為儀式感主要是埃莉諾刻意營造的,在某種程度上,燒好每一頓飯菜是對丈夫的一種安撫,是盡妻子和家庭主婦的本分。她會和亞歷山大聊她的新發現,比如說希臘街科代克女士飯店裡的沙拉食材,用奶油乾酪、朗姆酒和精磨咖啡做成的義大利布丁,提到這些東西時,她都說是要為托馬斯準備的,她總想著托馬斯。她會給亞歷山大介紹一種奶油乾酪,裡面含奶油,不含氨,正是托馬斯喜歡的口味。或者帶他去希臘商店看養在深色桶內的鯷魚。她說:「我自己不喜歡鯷魚,但托馬斯喜歡。」

亞歷山大覺得,這種過分的關切其實是一種侵犯或者責備。她會溫和又堅決地讓孩子們不要靠近公寓裡的某些地方,因為孩子的父親要在那裡工作。他們有三個孩子,分別是克里斯(八歲)、喬納森(六歲)和莉齊(三歲),兩個男孩長得像托馬斯,方額頭,一頭金髮,嘴巴扁平,那個女孩長著一頭細捲髮,顏色暗淡,亞歷山大因此想到了老鼠的皮毛。這時,他才意識到,用「顏色暗淡」來形容頭髮,實在不會讓人產生什麼好的聯想。孩子們不能到街頭玩耍,他們的生活也規規矩矩。他們去學校和幼兒園的路上要經過羅素廣場,他們也在父母的陪伴下去布盧姆茨伯裡的廣場花園騎少兒三輪車、撿落葉。亞歷山大對這些孩子瞭解太少,他不知道他們幾乎不吵架。看到他們家裡掛的藝術品,他才想起來,埃莉諾是一名美術老師。他們做了一幅拼貼畫,那是一條龍,用彈性塑膠做鼻孔,鱗片閃閃發光,身體彎曲有致,佔了廚房整整一面牆。燒飯的時候,龍的上方煙霧繚繞。他們會隆重地向托馬斯展示廚藝作品,像蛋糕和紙海豚等,期待得到他的讚賞。「看看我們的成果。」她給「我們」兩個字加了重音,意思是托馬斯不在其中。對於作為觀眾和見證人的亞歷山大,她也說了同樣的話,但沒有重音。

托馬斯的回應很客氣。他感謝埃莉諾為他做了豐盛可口的飯菜,他的措辭謹慎而具體。他說他知道,過濾湯水、熬醬汁、準備沙拉,每一道流程都很辛苦,這頓飯來之不易。他還會和他們討論孩子們的藝術作品,並提議去倫敦,逛逛動物園,看看大英博物館的鐘表以及科學博物館的水晶。孩子們的生活充滿了新奇有趣的事情。

有一天吃早飯的時候,亞歷山大意識到,在這個家裡,「事物」是交流的全部。他不知道埃莉諾對托馬斯和安西婭有什麼想法,對他自己有什麼看法,他只知道她對土豆、咖啡和紅酒的看法。他習慣於用語言來描述事物,對於任何事物,都要先在腦子裡命名,形成一定的「事物——語言」對應系統。

他隱約感覺到,在一定的意義上,對於毫無思想的人而言,這樣的命名和對應是自然的生理反應。他曾經研究過一位畫家,寫過關於這個畫家的一部戲,而且,這位畫家同樣也是一名善於表達的作家,於是,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先看到事物,再用語言表述,有時甚至不需要用語言表述,也看得見。

早餐有新鮮水果酸奶什錦,深綠色的法式過濾壺裡盛著現磨咖啡,還有金邊羊角麵包、無鹽黃油和自制果醬。水果的種類隨著季節的變化而改變,有時是深紫紅色的櫻桃,有時是金綠色的青梅或者蠟金色的斑點梨,還有像籠罩著一層紫黑色薄霧的李子。他看著埃莉諾小心翼翼地擺放水果,然後又看著水果。埃莉諾在一個白碗裡做好了酸奶,碗上蓋著飾有小珠子的薄棉布。當時,英國人都沒怎麼見過酸奶,更別說裝在無菌的彩色塑膠桶裡運輸了。亞歷山大認為酸奶是一種培養菌,它在白碗裡發酵,也是白色的,但和碗的白色有所不同,是凝乳狀的東西,散發著濃烈的氣味,閃閃發亮。它是活的,比李子更具生命力。儘管果核裡有胚芽正等著破殼而出,但李子都是奄奄一息的,只有果皮還剩了一口氣。早餐桌上就像一幅靜物畫,由蔬菜和培養菌構成,顯得那麼輕鬆愜意。托馬斯把淡黃色的黃油遞給埃莉諾,埃莉諾端起咖啡壺,亞歷山大把酸奶倒入自己的水果和麥片裡,變成早餐什錦。李子中間有兩個檸檬,讓顏色更為鮮豔。

用什麼詞彙可以形容李子皮的顏色呢?更深層次的問題是,為什麼要用詞彙形容呢?色香味俱全不就行了嗎?但是,亞歷山大不想解決這些問題,至少現在不想。現在的問題是,檸檬和李子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圖案,他很開心他能看出來這個圖案,而這種快樂是人的正常反應,這倒是需要注意和理解的。如何用準確的單詞來表達,這個問題在一定程度上跟形容詞的數量有關。「紫色」有很多同義詞或者近義詞嗎?什麼叫作淺灰色?什麼是白色或者銀色?土灰色的霧、霾或煙是什麼意思?對於事物上面的「凹陷」,從開口到橢圓形的底部,以及黑色的陰影,我們要怎麼描述呢?還是需要形容詞。有趣的是,人們總覺得散文或詩裡使用形容詞,是為了做到含蓄、模糊,而事實恰恰相反,形容詞是實現準確描述的工具。

直截了當的作家可能會寫:一隻李子、一隻梨、一隻蘋果。說到李子,讀者的腦海中會浮現出不同的李子,有人會想到色澤暗淡、斑斑點點的番茄綠李子,有人會想到淺黃色的球形李子,有人會想到結實緊緻的黑紫色布拉斯李子。如果他想讓人明白具體是哪一種李子,就必須用具體的形容詞排除其他的可能,如無光澤、橢圓、紫黑色、有明顯凹陷的李子。

你可以用「透亮」來形容李子上的那一層薄霧,那麼,任何有一定水平的讀者就會聯想到,李子表面有光澤,而光澤上覆蓋著一層柔和的霧氣。你可以說「果肉」質地堅實,但是,「透亮」和「果肉」都不會成為隱喻,剛才提到的「凹陷」也肯定不是隱喻,而是比較準確的描述。然而,人們總是自然而然地把這些表達當作與其他事物有關聯的隱喻,「果肉」比喻人肉,「透亮」形容年輕人的面貌,而李子上的「凹陷」則指人類面部的裂口、身體的凹陷和乳溝等。亞歷山大在搜尋詞彙來形容紫色李子的過程中,所能找到的最接近紫色的顏色,實際上是人體瘀傷的顏色,尤其是新出現的、正在迅速擴大的瘀傷。但是,李子既沒有傷,又不屬於人類,所以他避免或者說盡量避免用形容人的詞來形容李子。

不過,他有點得意地發現,面前的酸奶培養菌和早餐桌,以及他對艾略特和伊麗莎白·戴維的思考,存在一定的雙關性。在英語中,細菌「培養」這個詞,也是生物「培養」和文化「栽培」,和人的思維緊密關聯。他不像浪漫主義者那樣認為自然界的「培養」是個隱喻,揭示了任意一種存在必然的生長過程,不管是細菌、人類語言,還是生命。類比是一種思維方式,沒有類比,就不可能產生思想。不管怎麼說,他覺得凡·高可能比他更接近李子的生命,因此他覺得有點難過。繪畫中的隱喻和形容方式不同於語言。

語言或許會把李子和夜空聯絡起來,和煤燃燒的景象聯絡起來,或者和包裹著堅硬寶物的柔軟盒子聯絡起來。或許,李子可能表達一種抽象概念,一種內在的思想,而不是鏡子。「成熟就是一切。」經過觀察,我們可能會說,「我們即使到了這裡,也得繼續往前走。」當然,繪畫也能做到。高更畫了兩個梨和一束花,那就代表一個女人。馬格利特72以石頭為麵包,以麵包為石頭,用類比創造了奇蹟。凡·高的《收割者》描繪了烈日炎炎的麥田掀起陣陣麥浪,同樣表達了「成熟就是一切」的理念。不過,其中的差異,或者說距離,讓亞歷山大非常感興趣。繪畫宣稱具有類比和聯絡的力量,可以在紫色顏料和黃色顏料與「這是一個李子」「這是一個檸檬」「這是一把椅子」和「這是一張早餐桌」等論述之間建立隱喻的聯絡。甚至畫家所採用的筆畫和技巧,乃至於他的簽名,也與這些論述緊密相關,短短的幾筆蘊含著強大的力量,能夠揭示一個人的世界觀。我們不可能不去思考繪畫與物體、繪畫與生命、繪畫與「真實世界」(包含其他畫作)之間的距離。

人們完全有可能,甚至於經常忽視語言與物體、語言與生命、語言與現實之間的距離。錯視畫因其高超的模擬技巧和視覺欺騙性而受到讚賞,而在文字書寫中,錯視法或其他形式的模擬欺騙技巧卻沒有一點用武之地。語言可以全面、徹底地描述已知和被模仿的事物,而繪畫做不到。我們會說:「把蘋果放到籃子裡,然後自己拿著吃。」但是,從來沒有人能畫出這句話的意思。對於貢佈雷的房子、高老頭的住所、荒涼山莊或幼鹿等文學形象,人們的想象跟看凡·高的《黃房子》、畢加索的《宮女》以及維米爾的《站在視窗讀信的女人》時的感覺肯定截然不同,他們不會認為文學中的事物是真實的,相反,他們會以為自己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畫中的形象。即便有人迷戀羅切斯特先生或者對包法利夫人深惡痛絕,他們也不會完全相信這些人物的存在,相比之下,《薩斯基亞》33或馬奈73《貝特·莫里索》中的形象,他們倒是都信以為真。我們知道,小說的人物和事物是由語言塑造的,向日葵是由顏料畫出來的,而語言相當於我們的硬通貨,我們都會說話,我們或許無法畫一個蘋果,但肯定可以用話語表達埃莉諾為什麼喜歡富含活性菌的酸奶,為什麼普魯斯特在年輕時就患有神經衰弱。語言儘管不那麼真切,卻更直接。

我們知道畫出來的李子不是真正的李子,但我們不知道,我們的語言和我們的世界之間並非簡單、偶然的對應。如果畫家不再模仿蘋果,轉而描述景象、顏料和畫布的本質時,就會產生文化差異。讓-保羅·薩特74發現自己無法用語言充分描寫栗子樹根,他感到非常難過,這又是另一種差異。(必須指出,儘管他無法用數字,或者用名詞、顏色形容詞來描述,他至少通過隱喻在人們的頭腦中喚起了對應的形象,例如海豹皮和蛇形,於是,通過描述無關的事物,樹根與世界產生了聯絡。)

在劇本中,顏色形容詞的運用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困擾。

他試圖比較凡·高早期作品《吃馬鈴薯的人》和《凡·高在阿爾勒的黃房子》所表達的家庭願景。凡·高害怕家庭生活,他逃離了家庭,但他對家庭的秩序和儀式感十分嚮往。《吃馬鈴薯的人》這幅畫是在北方微弱的光線下完成的,在他們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上,畫中的人物彼此沒有對視,卻緊緊相連,他們在黑暗的小屋中切面包、倒咖啡,共同生活。這幅畫有說教的成分,意在說明人類生活的基本要素。亞歷山大對這幅畫充滿敬仰,但又迷上了一幅小型畫,畫的是一張早餐桌,在桌上,凡·高畫了他買來裝飾「藝術家之屋」的家用物品,藍色和黃色相互呼應,使得屋裡顯得潔淨明亮,整體風格協調統一。文森特向提奧這樣描述這幅畫:

「一隻藍色搪瓷咖啡壺,一隻深藍和金色的杯子(左),一隻淺藍和白色的網紋牛奶壺,以及一隻藍色和橙色圖案的白色杯子(右),放在一個黃灰色陶盤之上,一個紅色、綠色、棕色圖案的藍色巴爾博汀陶器,還有兩隻橙子和三隻檸檬。桌子上蓋著藍色桌布,背景為黃綠色,因此一共有六種藍色,以及四到五種黃色和橙色。」

亞歷山大覺得這些表示顏色的詞語非常有韻律,就像一首詩,不過,在劇本中或劇本之外,他都寫不出來這樣的詩。

他有幾天在家工作,一會兒編輯bbc的指令碼,一會兒跟顏色形容詞做鬥爭。那幾天,他感覺公寓裡其他人的身影有點暗淡、矇矓。這裡面有空間格局的因素,他的房間光線很好,而且,在他的房間裡,向日葵明豔照人,黃房子在鈷藍色天空的映襯下黯然失色,這兩幅畫讓他的房間格外明亮,而外面的走廊由於沒有窗戶,始終十分昏暗,雖然這樣會讓人感覺很涼爽,營造出一種雅緻的氛圍。煩躁的時候,他會走出房間,看著黑暗處,那長長的走廊像罩著一層迷霧,令人無法看清。有一次,他剛剛走出房間,就聽見一個人正在打電話,聽聲音才知道是埃莉諾,他猜測電話的另一端是托馬斯的一個女學生。埃莉諾說她不捎口信,也不希望別人打電話到家裡來,讓她打到研究所去,秘書會接電話並替她轉達,最後說了聲謝謝。

另一回是在中午過後,他走出來,昏暗中看見一個裸著身子的女人,從走廊的另一頭向他走來。她臉色蒼白,一頭黑髮飄散著,隨著走廊兩側的房門相繼開啟,一束束光線投射在她身上,照亮了她渾圓的胸部和平坦的三角區,接著她又被昏暗所籠罩。女人全身赤裸,胸脯豐滿,臀部豐腴,而腰部、手腕和腳踝卻十分纖細,雙腳邁著輕盈的步伐,整個人散發著自信的光芒。她的乳房是最明亮的地方,高高挺立著,有著兩顆橢圓形的深色乳頭。或許因為正在研究「畫面」,他才特別注意到了湧動的橢圓形和圓形,注意到了肩膀上、膝蓋上和大腿內側的光亮。明亮的橢圓形和圓形慢慢接近,隨著她的步伐,光線和陰影不斷交換,深紫色的乳溝,彎曲有致的鎖骨,兩腿之間三角形的黑毛,更為她增添了幾分魅力。他看著赤裸的雙腳抬起又落下,小腿和臀部的肌肉收縮又擴張,明亮的頭髮左右飄動著。她在走廊上走了一半,他才真正看清那個人是埃莉諾。

她徑直向他走來,走到他身邊,幾乎貼著他。

「不好意思,我剛才在洗澡,忘了拿洗髮液。」

「是我不好意思。」

「噢,沒事,我不介意。」

她站著,對他微笑。她平時梳著頭,穿著圍裙,雖然也很苗條可愛,但總不如這時風情萬種。她笑了笑,可能帶著一點遺憾,與他擦身而過,向浴室走去,她左側的乳房碰到了他的胳膊。他沒有說話,伸手摸了一下她的乳房,她吸了一口氣,再次停住腳步。

「太美了。」他說,「你穿過那一道道光線,美侖美奐。」

然後,她從他身邊走過,走進了他的房間,就在門口站著。地板上有一些檔案,窗簾和牆上的掛圖讓房間蒙上了一層黃色的光輝。他跟著她,也進了房間,關上門,開始撫摸她的肌膚,撫摸她的乳房,撫摸她玲瓏的曲線和突起的骨頭。他馬上想到了他的朋友托馬斯·普爾,想到這個家裡相互間的客氣,他對性並沒有那麼強烈的興趣,而她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站在這裡,她那麼端莊穩重的人,如今就這麼筆直地站在他跟前,這麼主動。出於禮貌,他也要接受她的投懷送抱。如果這次拒絕了她,他也許就無法再面對她了,也無法在這幢公寓裡住下去了。可是,如果他答應了,後面會發生什麼,可能更令人難以捉摸。

「你真的要……」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他脫了衣服,他們躺在黃色的被套下,頭挨著幾何形的花朵。他輕輕地、緩慢地撫摸著那些在陰影中閃爍和挪動的表面,她也輕輕地、緩慢地撫摸著他,兩人都不作聲,感覺很慵懶,甚至心不在焉。因此,當亞歷山大進入那塊柔軟的空間時,好像就是為了拉近距離,營造舒適感,讓畫面更完整。亞歷山大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這種行為讓他變成一個完整的人,兩人是互補的關係,合二為一,共同進退。他平時更傾向於把性行為當成荒唐可笑的事情,兩人撅著屁股,聽著身體蠕動的聲音和呻吟聲,但是,對這個沉默的女人來說,這只是身體反覆彎曲和搖晃的事情,最終,她像老虎鉗一樣完全閉合,不再張開。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但仍舊不說話,只是微笑著,汗水沿著髮際線流下來,她幾乎沒有一絲慌張的神情。亞歷山大感覺像沐浴在金色之中,最後,他叫了一聲,他聽到了那個女人在啜泣。他想,我就是幹這種事情的人嗎?他又想,這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你難過嗎?」

「噢,沒有。」

「你哭了。」

「因為我開心,我非常開心。別動。」

於是,他又綿軟無力地躺下去,一隻手摟住她的頭,另一隻手摸著她大腿上的皺痕,兩人半睡半醒地躺了一會兒。然後,她說:「謝謝你……」便抬腿下床,走出了門。他聽見她走進浴室。他的內心平靜而愉悅。他看著自己的房間、房間裡的檔案和牆上掛的畫,想起凡·高曾經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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