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分娩

靜物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他應該有屬於他自己的姓名。」

丹尼爾想了想:「巴塞羅繆,怎麼樣?這個姓很特別。」

「這是教堂的名字。」

「威廉是華茲華斯的名字。」

「這樣他就有了社交圈,他也剛出生幾小時啊。」

「人都這樣。」

「沒錯。」

他們相視而笑。

丹尼爾打了該打的電話。第二天,比爾和溫妮弗雷德帶著鮮花和葡萄來了。比爾穿的外套讓他顯得非常瘦小,肩膀墊高了,領子把纖細的脖子包得嚴嚴實實。他們是在茶歇時間到的,嬰兒床要等一會兒才能從裡面推出來。玻璃窗內,孩子們都在騷動。斯蒂芬妮覺得不好意思,她的頭髮比前一天更像雜草,睡衣快遮不住乳房了,她的乳房脹得非常大,閃閃發光,硬邦邦,跟阿耳忒彌斯神廟的戴安娜女神一樣豐滿。大家小聲交談著,斯蒂芬妮跟溫妮弗雷德講述分娩的過程,包括有幾個階段、縫了幾針,都是些尋常的事情。比爾看著那本丹尼爾好不容易找回來的華茲華斯詩集,翻了幾頁,故意裝作不在乎她們在說什麼。嬰兒被推進來了。比爾搶先走過去,把丹尼爾的兒子抱起來。寶寶的身子掙扎著,蜷曲起來,叫了一聲,像一隻受到威脅的小貓。斯蒂芬妮本能地想去救,但最終還是躺下。比爾託著孩子坐下來。

「很好,」比爾說,「很好看。取名了嗎?」

「威廉。威廉·愛德華·巴塞羅繆。」

比爾低頭看著孩子,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女兒,然後又低下頭。他眉頭緊鎖,嬰兒也皺起眉頭,嬌嫩的皮膚皺巴巴的。

「長得像波特家的人,特別是眉眼。我希望他長大以後不會像波特家的人一樣固執。斯蒂芬妮,你的孩子應該不會。」

他像丹尼爾,斯蒂芬妮想說,但沒說出口,因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比爾手裡的寶寶倒是跟比爾有點神似,輪廓清晰、尖刻,甚至有點煩躁。

「膚色跟你不大一樣。」溫妮弗雷德小心翼翼地說。

「頭髮顏色會變的,」比爾說,「你懂的。新生兒的頭髮通常都比較黑,有些還沒有頭髮呢。你看他的眉毛和睫毛,這裡就看得出名堂。有點紅。」

寶寶的臉突然收縮,變得像一塊紅色的補丁,正中間有一個洞,接著大哭著尖叫起來。

「給我吧。」斯蒂芬妮說著伸出雙手。

比爾左右搖晃著威廉,威廉的臉變成紫色,哭聲比剛才還響亮。比爾將外孫遞給斯蒂芬妮,一邊說:

「你不覺得他的睫毛有點紅嗎?」

可是,他的睫毛,漂亮可愛的小睫毛,是幾乎沒有顏色的,只有沾著眼淚的地方反射著光線,他的眉毛也不過是皮膚上兩簇比較濃密的絨毛。

丹尼爾來了,波特家的人就走了。比爾傾身對斯蒂芬妮悄悄地說:「我很喜歡他的姓名。我感到很榮幸,也很感動。孩子,乃至孩子的孩子,代表著永恆,我完全贊成這個說法。姓名的意義可能比你想的要重大得多。」

斯蒂芬妮親了他一口。她沉重、火辣辣的乳房摩擦著他外套上的短絨毛。

第二天,馬庫斯來了,這簡直不可思議。

斯蒂芬妮開始覺得自己有點邋遢。她的頭髮都粘到一塊兒了,下面有點痛,像是血漬結塊了。她的肚子早就變小變空了,這時卻無端顯得那麼肥大鬆垮。她往浴室走的時候,感覺到盆骨在相互摩擦,尾椎骨有點疼,乳房脹得火辣辣,周圍的皮膚拉得緊繃繃。她分離出另一個自我,接受兩個社交圈的牽扯,一邊是病房,另一邊是家庭,兩邊似乎都想按他們的禮節和分類對她和威廉進行塑造。

病房的問題在於,她被迫躺在床上,但又不能好好休息或者睡覺。護士會定期查房,制度嚴格得像在部隊裡。早上五點,夜班的護士就會吵鬧地送來早茶,不管你想不想喝。從這時到吃早餐之前,剛上班的日班護士會闖進大家都已經睡不著的病房,取走便盆,給她們洗臉,叫她們給嬰兒餵奶。早餐之後,她們回來換床單,用放了滴露的熱水給她們洗陰部,然後給嬰兒洗澡。晚上又因為餵奶,從育嬰室傳來一連串哭聲,護士們嘰嘰喳喳地商量怎麼對付睡得太沉而不起床喝奶的嬰兒,更糟糕的是,有些孩子不僅不吃,還會吐掉奶嘴,號啕大哭。

護士既會減輕也會加劇新生兒與生俱來的恐懼或者大人對新生兒的擔心。她們之所以能減輕恐懼或者擔心,是因為她們總是能夠將滑溜溜而且不安分的小傢伙利索地用合身的衣服捆起來,不需要用別針——如果用別針,就可能扎到凸起來的肚臍。她們可以將柔軟而又好動的手臂用絨布帶子固定住。動彈不得的寶寶果真比較老實,也有了安全感,對於他們而言,自由會產生恐慌。護士能夠幫忙通氣,避免腹脹。護士能夠將一團黏糊糊、氣味難聞的肉團轉變成香噴噴的木乃伊。但是,她們滿嘴都是規定和道德術語。每次給嬰兒餵奶必須是十分鐘,不能多也不能少,太多的話媽媽的奶頭會痛,太少的話嬰兒學不會。護士們抓起這些無力反抗的小人,拍拍臉頰,強行將嬰兒的嘴湊到媽媽的奶頭上,像放水蛭一樣,然後按摩媽媽奶頭周圍的一圈,就像在訓練小狗或者小貓。沒有積極響應的嬰兒會被罵懶惰,如果有小孩頻繁要吃奶,或者喜歡在媽媽的懷抱裡睡覺,就屬於被寵壞的。護士還會發出可怕的警告,說別讓這些無用的人渣成了母親們的主宰。護士並不把嬰兒當人看。在凌晨兩點落到護士手裡的威廉眼裡,根本沒有神秘可言,只有動物的虛無、動物的貪婪和動物的恐懼。

與精力過剩的護士正好相反,媽媽們都很懶散。走近護士,就可以聞到嬰兒爽身粉的氣味和濃重的外科消毒液的氣味,而在媽媽們的身上,只有經血、香菸、香味滑石粉和餿奶水的氣味,她們的餵奶乳罩被奶水浸透,凝結得硬邦邦。

斯蒂芬妮走進盥洗室的時候,裡面總站著兩三個人,她們的手肘支在衛生焚燒爐上,嘴上叼著香菸,唇膏斑駁,贅肉從劣質尼龍病號服的紐扣之間頂出來。她們披散著頭髮,神情輕鬆,無盡地討論誰手術失敗了,誰難產死掉了,充滿恐懼又幸災樂禍,描繪得太過有聲有色,甚至有些話在酒吧裡說都是不妥的。

碰巧,因為地理關係,這些媽媽大多數是卡爾弗利監獄看守的老婆。她們的老公在探望時間成群結隊來到醫院,個個大步流星,別在腰上的鑰匙串叮叮噹噹。這些人的老婆相互之間也喜歡交流暴力事件,而那個封閉世界裡難以名狀的暴力,讓本來就被醫療事故嚇壞了的人們更是心神不寧。這些女人都怨恨男人。她們此時此刻之所以難受,之所以尊嚴掃地,都是男人造成的。她們紛紛控訴自家的男人逼迫她們「做」了什麼,很滿意眼下至少有一段時間不用被逼著「做」更多。她們都是生兒育女的受害者,個別願意母乳餵養的人,都是以為這樣就可以不至於很快又懷孕。

作為牧師的妻子,斯蒂芬妮只跟幾個比較安靜的人說話,這些人也都是傷心人,有一個媽媽,她的孩子堅決不進食,還有一個女孩生了個死胎,然後就一個人住在這裡,沒有人來看望過她,不過護士也叫她「媽媽」。

她自己的媽媽也很安靜,她一個人來的時候,斯蒂芬妮問:「你不想抱抱他嗎?」她發現,溫妮弗雷德只是默默地看著比爾抱著威廉搖晃,自己卻沒有想去碰他一下的意思。聽到斯蒂芬妮這樣說,溫妮弗雷德猶猶豫豫但手法熟練地把小孩抱起來,擁在自己懷裡,用一根纖細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臉頰、手和腳。他睡得很香。斯蒂芬妮記不得她小時候媽媽有沒有在他們面前笑過。她好像也沒有陪他們玩過,但她的確教導過她們,一方面是出於做母親的責任,另一方面也是她自己願意。如今,看到她抱著威廉的樣子,她明白了什麼叫溫柔穩重,什麼叫全心全意。她本想叫她淡定。溫妮弗雷德穩重,不等於她很淡定。她始終都很「穩重」,即使心裡充滿恐懼。此時此刻,她懷抱著孩子,但心裡還是既充滿了慈愛,也充斥著恐懼。她害怕什麼?害怕比爾?斯蒂芬妮覺得應該是比爾,但她意識到,媽媽一直生活在恐懼的陰影中,在嫁給比爾之前,陰影早已存在。有一部分是社交恐懼,在這次聖誕聚會的時候,斯蒂芬妮就體察到了母親細微、瑣碎的恐懼,她由此想到了《弗洛斯河上的磨坊》裡面關於中低階層社會形態的描寫。應該不止於此,也不僅是害怕希特勒,當然,希特勒在她幼小的心靈裡種下了恐懼的陰影。(她不止一次夢到比爾和溫妮弗雷德掉到坑裡,坑上面有一個瘋子,個頭不大,留著一撮鬍子,氣急敗壞地說了一通外國話,同時揮舞著劈刀。她在夢裡就意識到,她的天然保護者也自身難保。)斯蒂芬妮覺得,溫妮弗雷德對生活不懷多少期待,甚至幾乎沒有指望。這是為什麼呢?

「他在你懷裡很舒服。」

「應該的。我很熟練。他還這麼小,很容易受到驚嚇,你說呢?那麼脆弱。」

「他會哭鬧。」

「常鬧嗎?」

「不算,不像別的小孩那麼愛鬧。他好像很懂事,餵奶很順當。」

「馬庫斯也不鬧。他小時候很文靜。文靜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也許他愛哭愛鬧的話反而好了。」

「也許吧。」

溫妮弗雷德可能又要胡思亂想,她總覺得她為兒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錯的。她太愛他了,這肯定是錯的。她一隻手摸著威廉頭上鬆鬆垮垮的皮膚說:

「我一直在問自己,要是當初做了相反的事情,結果會怎麼樣?」

不要這樣。斯蒂芬妮心裡想。「人該是什麼樣的就是什麼樣的。我不相信父母能讓孩子變了樣。馬庫斯愛數學,那是誰的功勞?」

「要是比爾讓他專心搞他的數學就好了。」

「也許吧。但是,數學很深奧,搞數學的人都很古怪。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馬庫斯也很古怪。」

「沒錯。」

「斯蒂芬妮,他以後的日子怎麼辦?」

斯蒂芬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突然看到了馬庫斯,他悄悄地出現在床的另一邊。

他穿著防水校服,這件已經偏小了,手裡拎著一個皺巴巴的紙包。他朝床走了一步,又後退了一步,低著頭,所以,斯蒂芬妮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鏡反射著光芒。

溫妮弗雷德一下子僵住了。斯蒂芬妮說:

「找個地方坐吧,馬庫斯。門邊有椅子。坐下吧。」

「沒事。」

「你這樣站著我不舒服。」

馬庫斯走向門邊,抱著一把金屬椅子回來,放到地上,椅子有點晃。他和他媽媽之間隔著斯蒂芬妮和她的床。

「你看,」斯蒂芬妮說,「寶寶在這兒。他叫威廉·愛德華·巴塞羅繆。」

溫妮弗雷德讓寶寶對著他,把遮住臉的小被子拉下來。

「他……這麼小!」

「夠大了。」斯蒂芬妮說。

馬庫斯又站起來,彆扭地伸出一隻手指,碰了一下寶寶的小臉蛋。

「有點涼。」

「嬰兒的皮膚總是比我們涼一些。」

「他……挺好的吧?」

「很好。」斯蒂芬妮說。這時,有一股傷感油然而生。她看看溫妮弗雷德,再看看馬庫斯,再看看威廉。都是軟弱的波特家人。馬庫斯正好與溫妮弗雷德四目相對,他們的眼神之中充滿恐懼。

「你還好吧,馬庫斯?」溫妮弗雷德問。

「挺好的,」馬庫斯輕聲說,「真的,我挺好。」

溫妮弗雷德出乎意料地把孩子遞過來。

「抱抱吧,你的外甥。」

馬庫斯的頭和脖子幾乎要縮到衣服裡面,手在身體周圍亂甩。

「哦,不行。我可能不小心摔了他,有可能……」

他沒有具體說他可能怎麼樣。

但他們所有人,包括丹尼爾、斯蒂芬妮和溫妮弗雷德,都害怕馬庫斯和孩子接觸。他們有一種原始的感覺,他可能像害人精故意捉弄威廉,也有可能將他的恐懼傳染給他。

「還給我吧。」斯蒂芬妮語氣強烈地說。

溫妮弗雷德很聽話,馬上把寶寶還給了她,似乎他跟她在一起也不那麼安全。

馬庫斯同樣擔心。跟丹尼爾一樣,他也擔心威廉會出什麼事,但他的擔心不像丹尼爾那樣明確。他剛才走進病房的時候,就透過育嬰室的玻璃瞄了幾眼,看到一個個小傢伙躺在嬰兒床裡,有的蓋著粉紅色或者藍色的被子,他受到很大的震撼。有些小傢伙醒了,正號啕大哭,稚嫩的皮膚下面有些地方是深玫瑰色,有些地方是藍灰色,相反,睡得正香的小寶寶則沒有多少血色,被捆得緊緊的,像死了一樣。他就是有這樣不祥的感覺。反正,這些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讓他感到了恐慌。

因此,看到在他親媽懷裡的這個孩子,他心裡更是不安。第一眼看到媽媽,她顯得很高興,很平靜。她的臉上流露著關心,十分親切,但是,他想到了自己,明白那種關愛根本擋不住風暴。他感到恐懼,替那個孩子感到恐懼。

斯蒂芬妮把寶寶放到床上,解開包住他的衣服。他睜開深灰色的眼睛。

「他能看見我嗎?」

「人家說看不見。都說前幾個星期不能聚焦,眼睛肌肉還沒有發育好。我覺得不對。我覺得他看得見我。在臨床條件下,我覺得心理學家無法判斷他能看見什麼。」

馬庫斯膽怯地將臉湊到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前。

「我以前也覺得你看得見我。」溫妮弗雷德輕柔地對他說。

「我肯定能。」他說。他斬釘截鐵的語氣讓她嚇一跳。

「他現在看見了也記不住。」斯蒂芬妮說,「我的第一記憶,是有一次我腿受傷流了血,被叫到浴室裡清洗,到處是血和清水,然後塗了黃色的碘酒。媽媽,你還記得嗎?那些顏色我都記得,還有各種氣味,血的氣味、碘酒的氣味、清水的氣味。我還記得鏡子閃閃發光,我聽到有人在哭,一直在哭,後來我意識到,那個人就是我。再後來我就記不住了。」

「膝蓋上破了幾個口子。」溫妮弗雷德說。

「馬庫斯,你最早的記憶是什麼?」斯蒂芬妮語氣平穩正常。

「我想應該是嬰兒車吧。我腦子裡閃過的是一束方形的白光,三面有黑色的條框,方形的白光中有一個東西,可能不止一個東西在搖曳。我躺著,看著長條形的東西在揮舞,像鞭子,也像連綿的海浪,我想,其實也不是我想,是自然而然的感覺——我怎麼可能想到後來有什麼呢——感覺那一刻就是永遠,一輩子都那樣。我說不明白。」

「我常把你放在白蠟樹下睡覺。」

「穿藍色編織外套,戴帽子,」斯蒂芬妮說,「帽子上有很大的珍珠紐扣。」

「可能就是那棵樹,」馬庫斯說,「可能眼睛還沒聚焦。」

「我喜歡那棵樹。」斯蒂芬妮說。

他們都記得,但也都沒說,比爾花了幾個週末的時間砍掉了那棵白蠟樹,那是一株野蠻生長的樹,長得很快,太大了,把整個院子都遮住了。

馬庫斯和溫妮弗雷德一起走了。出了醫院,他們肩並肩站了一會兒,都沒說話。溫妮弗雷德已經習慣了沉默,此時,不管是想把兒子留住還是打發走,她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嗯……」她說。

「嗯……」他說。

「馬庫斯……」

他正面看著她,眼光很柔和,也含著一些無奈。他有點變化,她看得出來,他在乎她,又不知道該怎麼辦,那都是長期的恐懼導致的。

「你有什麼想法?馬庫斯……你準備怎麼辦?」

「我想想,我知道,我必須……總要想個辦法。」

她很想喊「回家吧」,如果他質問為什麼,她就說「從頭開始吧」。可是,她心中充滿疑慮,恐懼又在她心裡浮現。如果她這樣喊出來,他會真的跟她回家,他很樂意回家,他現在很不開心,對前途非常擔心。但是,她害怕會傷害他,會把他嚇壞,她害怕好心辦壞事。

「羅斯先生怎麼說?」

「他說我需要有事幹。他說我可以在醫院圖書館找活幹,比如推手推車。」

「這樣有好處?」她順著他說。

「不知道。我不喜歡醫院。都很無聊。」

「馬庫斯,我……」

「再見吧,下次再說。」他說完一閃身就走了。她沒有叫他回來。

丹尼爾帶他媽媽來看小孩。在她肥胖的手上,嬰兒又發生了變化,還不是丹尼爾,但也是嬰兒版的丹尼爾,無用版丹尼爾,有可塑性,很貪婪。斯蒂芬妮身體虛弱,還有一點產後抑鬱,所以顯得不是很開心。如果波特家的人讓她覺得威廉只是複雜而且可能是劣質的基因鏈的一環,那麼將孩子緊緊抱在洶湧澎湃的胸前的奧頓太太則讓她覺得他並不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奧頓太太親著他,不過更像是在大聲地啃他,吮吸他。他懸空的頭不停地晃。他馬上要消失了,像剛出鍋的美餐,馬上要進入她的肚子。

丹尼爾說:「他好像不大舒服,媽媽。放下來吧。」

「胡說。他很高興。對不對,我的寶貝?」

斯蒂芬妮淚眼矇矓。

幾天之後,她抱著他,非常敏感地嗅著、摸著和舔著,辨別他身上的味道,畢竟他從一雙手轉到另一雙手,經歷了不短的旅途。孩子的氣味是被辨識的標誌之一。在大風颳過的山坡上,迷路的羔羊四處著急地叫著,而傻乎乎的綿羊媽媽披著厚厚的毛,尖而硬的鼻子湊到周圍羔羊的身上,一隻只地推開,然後繼續尋找。識別羔羊,看的不是臉。人也一樣。嬰兒雖然洗過,但柔軟的頭上總有一股麥芽餅乾的氣息。

經過了一天的探望,威廉的情況有點混亂。他身上的汗是別人的汗,別人再三摸過的尿布是溼的。他變得綿軟無力,不怎麼動彈。他的氣味跟別人的氣味串了,在他身上可以聞到山谷百合的甜香,也可以聞到香菸的氣味。有一天,他的眉毛上方還沾著人家的唇膏,櫻桃色的。斯蒂芬妮把他放在床上,準備給他換白色的紗尿布,她默默哭泣,淚水滴到了他光滑的臉頰上。這很正常。她解開他的小睡袍,把他抱起來,他發出一點聲音,像是在說話,好像很滿意,但絕對不是在抱怨。她透過淚花看著他,在床頭燈光的照射下還有一點彩虹的光暈。她恢復了鎮定。丹尼爾帶來了春天的花,有淡紫藍色、黃色條紋的荷蘭鳶尾,也有金黃色的水仙花。護士會把它們拿走,但沒那麼快。鮮花的香氣柔和,帶有泥土氣息,即使混在消毒水和人工香水的氣味中仍然聞得到。花莖是淡綠色的球體,葉子堅挺,像從花瓶裡冒出來的尖刺。

孩子睜開眼睛,他的頭左右轉動,他看見了光線。他好像是隔著水看到了光線,也可以說他看到了作為半透明媒介的渾濁空氣,而他看到的光線,主要是一些彩色的條紋,有淡紫色的(荷蘭鳶尾)和金黃色的(水仙花)。光線就像他所處空間的封閉式屋頂,而屋頂之上有清晰的金黃色。在中間層,他可以看到多種顏色不停流動,紫色之上有金黃色,金黃色之上還有紫色。

他轉過頭,在光輝之中,他可以看到兩個淡色的影子,形狀不停變換,而後面還有第三個影子。這些影子都罩著他,向他靠攏,越來越大,越來越柔和,顏色越來越像奶油,他可以感受到溫暖,那是他媽媽的臉,以及他媽媽的臉散發出來的熱氣,臉的周圍是更明亮的黃色,那是她的頭髮,頭髮的後面有層層疊疊移動的光圈,那是檯燈的光芒,這些光圈也不停變換位置,然而始終在他的空間裡保持著固定的形狀。一切都是新鮮的,但他太小,還不會感到驚訝,也還沒有學會衡量快感。

因為他眼裡含著淚水,所以矇矓間,他所看到的光線是暖色調的,糅合著花散發的柔和,雖然說不明白他是否會把溫暖和光線聯絡在一起,但對他而言,溫暖是必需的,光線是新奇的。他看到的光線顆粒中融合了花的顏色,包括紫紅色、淡紫色、鈷色、檸檬色、白金色、硫黃色和鉻色,當然,他也無法對這些顏色加以分辨,畢竟他看不見荷蘭鳶尾的花骨朵和金黃水仙花的喇叭口。

他還不懂得打比方,如果他能打比方,他就可以說,他所看到的閃光顆粒就像層層疊疊透明的魚鱗片,或者也可以說像精緻的羽毛,向後延伸成為閃亮的翎毛,或者也可以說像搖曳的燭光。如果他專注地看著中間那個乳白色的影子,也就是他媽媽的那張臉,那麼,光線顆粒就不再流動著從他身邊淌過,而是以某處為中心螺旋式散開,有時像同一個溫暖的中心射出的光線或者火焰,有時像被磁鐵吸引住的針,花瓣一般圍繞某個中心。實際上,所謂的中心就是她的頭髮、眼睛和嘴巴所形成的金黃色和紫色的影子。他可以說,那張圓形的臉像太陽或者月亮,照亮彩色的空氣,但是,他不懂幾何,沒有圓的概念,沒有見識過世界,不知道有太陽、月亮和星星的存在。他原來只看到羊水,沒有光線,而如今他看到了光線。誰能說掌管視覺的大腦神經在光線湧現之前沒有預先的準備和期待?

藝術不在於新生兒純真的眼光,況且,所謂純真的眼光是難以捉摸的。創新並不在於擺脫習得的框架和體系,更在於利用已經習得的符號以及對相互關係的認知,對所見所聞加以重新辨別,從而產生新鮮的感知。我知道,小說可以通過新生兒純真的視角來寫,不用借鑑別人的思想,也不必理會明喻或者隱喻。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人的思想不可能完全擺脫約定俗成的認知,通常會順著已習得的認知模式思考和認識世界。當我們觀察世界時,我們都已重塑了我們所看到的世界。威廉還做不到重塑世界,因為他是新生兒,完全不瞭解既有的框架和體系,目前,他還無法脫離他的媽媽。他要先認識事物,然後才會辨別顏色,少兒有一定的顏色辨別能力,但是,他們經常用「藍色」指代除了紅色之外的所有顏色。

再往後,我們才會辨別顏色的細微差異,才會懂得不同顏色的名稱,例如紫紅色、淡紫色、鈷色、檸檬色、白金色、硫黃色和鉻色,能夠細分顏色和名稱都能令人喜出望外。所有溝通都是不完整的,我知道,對於一些讀者而言,這些詞彙會喚起清晰的意象,他們會感受到紫色和金黃色,別的讀者就不行。沒有兩個人會看到同一朵鳶尾花。然而,丹尼爾、威廉和斯蒂芬妮都看到了同一朵鳶尾花。即使是新生兒,他們純粹的雙眼也不只接收光線,他們的大腦還會下達其他命令。不論我們是多麼被動的旁觀者,不論我們多麼相信詩人客觀的文筆,我們對外部世界的描述,我們的世界觀,總會融合本能和自我的成分。凡·高不是幼稚單純的畫家。他需要掌握各種顏料和幾何圖形,瞭解各種顏色關係和光線作用。為了畫阿爾勒的播種者和聖雷米的收割者,在思考紫色和金黃色之間的互補關係的時候,他很擔心掉進顏色的形而上學。他的畫筆之下粗糙而又複雜的世界,或者他通過圖形體現出來的世界觀,充滿了原始的衝動。

1889年9月,他寫道:

「畫筆和畫布的碰撞是多麼神奇的事情啊!

「在野外,吹著風,曬著太陽,面對好奇的圍觀者,你要專心去工作,在畫布上填滿各種顏色。不過,就在此時,你會捕捉到最真實、最本質的東西,那是極難做到的。過後,你會進行反思,按事物的規律重新安排筆畫,當然是要處理得更加和諧、更加好看,為此,你要加入你對隱忍和激情的理解。」

(其實,他始終追求隱忍和激情並行,大部分都不是後來才加上的。)

《播種者》中的筆畫大部分屬於鋪貼手法,天空在後退延展,紫色的土溝似乎也在逃離金色的太陽。播種者播撒的金黃色種子,是黎明中黑色的土塊上重複的厚重的筆觸,它們是光線在實物上移動的體現,是人眼目光捕捉的場景。在《收割者》中,凡·高後期的旋渦手法無處不在,扭扭曲曲地將熾熱的玉米地、藍色的人形、紫色的山巒和綠色的空氣聯結成為一個有機整體的意象。他有一幅自畫像,筆畫以兩隻眼睛為中心向外輻射,而他的兩隻眼睛就像兩個一模一樣的太陽。那是新奇的,是新生兒的純粹,對立面則是熟悉的,經過深思熟慮、經過塑造的。

此處指英制容積單位。1品脫約等於568毫升。

英制度量單位,1英尺約等於30.48釐米。

英制度量單位,1英里約等於1.6千米。

流行於歐洲的一種貨幣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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