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4月已經來到裡思布萊斯福德一段時間。陽光不那麼冷了。聖壇上擺滿各種春天的花。馬庫斯最近很煩躁,但大家都沒怎麼在意他,因為斯蒂芬妮馬上要生了。斯蒂芬妮越來越安靜,一方面是她性情如此,另一方面是她想動也動彈不了。原來寶寶還能在肚子裡面游泳、漂浮和翻身,如今她的肚子被撐得緊繃繃,讓她渾身痠疼,有時候他還會用力蹬一腳,或突然推一下現在已經失去彈性的肚皮,讓她疼得差點喘不上氣,甚至暈過去。如今,她已不像從前身輕如燕,她的身體笨重,走路都要叉開腿,行動實在艱難。她每天都掐著手指算日子,她已經沒有多少耐心了。她失去了自主性。她的生命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是他的。
她害怕。但她不是害怕生小孩,她早就心裡有數,她怕的是住院以後會遭遇尷尬的情形,尤其是想到要灌腸和剃陰毛,她不知道偷偷哭過幾次。她跟自己說,分娩實際上沒什麼好害怕的,大多數女人都受得了,沒幾個因此丟了性命,而且分娩的時長比較固定,最多不超過四十八小時。就四十八小時,什麼事都扛得過去,她這樣給自己打氣。在診所裡,產婦之間流傳著一些恐怖的故事,包括臀位分娩和撕裂鉗的事,但她沒有太在意,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該來的就讓它來吧,總是要面對的。她看過一本關於自然分娩的書(她這一代人更喜歡看書,而不是聽媽媽的話),作者提到了一些非自然分娩的做法,把她嚇得半死。書裡建議了一些放鬆方法,但她都沒有去練習。她對自己的身體和自控能力很有信心。她覺得女人可能缺乏教養,才會害怕這種自然而然的事情,生孩子本身就像吃喝拉撒,都是女人必須經歷的。時間到了,該放鬆時她自然會放鬆。但是,因為害怕灌腸和剃陰毛,她跟丹尼爾說她寧願在家裡生。丹尼爾嚇了一跳,他說如果發生什麼意外,他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況且,馬庫斯和媽媽都在家,她怎麼會想到在家裡分娩呢?斯蒂芬妮也覺得這兩個人的存在很尷尬,跟灌腸和剃陰毛一樣讓她擔心。她不好意思跟丹尼爾提灌腸的事。她放棄爭辯。
馬庫斯聽到她在唱歌。他站在樓梯的角落,聽著她在廚房裡唱歌,歌聲伴隨著鍋碗瓢盆的叮叮噹噹。她唱的是《與主同行》。波特家的人只會唱讚美詩,而且難得唱,還常常唱跑調。馬庫斯記不得她上一次唱歌是什麼時候。他悄悄走下樓梯,從坐在沙發椅裡的奧頓太太的身後走過。
她的背部很痛,這是負重所致,而且疼痛在向全身蔓延,就像《格林童話》裡那個忠誠的僕人心上箍了三道鐵箍般難受。她繼續唱,她的腦子突然清醒過來,決定親手給丹尼爾做點麵包,最近她一直沒有做。她看過書,知道在臨產之際腎上腺素會激增,但此時她忘了這茬,因為她的腦子很清醒。她彎腰去拿烤模,然後站到凳子上,拿下來一罐麵粉。她下來的時候,那三道鐵箍緊一下鬆一下。她唱完《與主同行》,接著唱《慈光導行》。馬庫斯把頭探進廚房的門。
「向來未曾如此,虛心求主……馬庫斯,你幹嗎?」
「我聽到你在唱歌。」
「這是我的廚房,我想唱就唱。你要幫我做麵包嗎?」
「行。」馬庫斯說著側身進了廚房。
「你發酵母吧,用那個玻璃碗。我背疼。要用乾酵母。倒一小包,放兩勺海鹽,半品脫溫水。‘我好自專,隨意自定途程,直到如今行!’」她把麵粉倒進秤盤,然後停下來喘口氣,接著彎腰拿出一隻很大的陶碗。馬庫斯看著水壺,全神貫注地候著水變「溫」。「從前我愛沉迷繁華夢裡,驕痴無忌,舊事乞莫重提!」
她抬起一隻沾滿面粉的手,抹了一下眉頭,突然感到一陣劇痛,痛感非常清晰,就像一個音符,從脊柱開始向全身蔓延,痛一會兒,停一會兒。因為恐懼,她的動作異常緩慢,她喘了一口氣,轉過身,繼續弄麵粉,在麵粉堆中間撥開了一個洞。馬庫斯看著她漲得通紅的臉和閃亮的眼光,很不安,他感覺到她的煩躁,但不明白具體是怎麼回事。在他的世界裡,煩躁就不是好東西。他攪拌著酵母,嗅著酸味,發得不錯,已經起了泡泡,彷彿有活的東西躲在泥濘底下。當然是活的。他攪拌著,它嘆著氣。
「倒到這裡來。」斯蒂芬妮說。他倆的頭都湊到陶碗的上方,她拿刀子攪拌著,突然又傳來一陣劇痛,這次比剛才更清晰,她抓住桌子邊,這次她能感覺到肌肉在收縮,裡面在不由自主地收縮。「哦,親愛的。」斯蒂芬妮輕輕地說,眼光迷離地看著馬庫斯,馬庫斯向後退。「我覺得……」她說不下去。馬庫斯退到了烤箱的後面。「我覺得……」她又說,但又說不下去。隨著疼痛感消退,她恢復了暫時的平靜。不能指望馬庫斯。她走出廚房,看見奧頓太太在沙發椅上打著盹。奧頓太太是個女人。過去幾個月裡面,她隔三岔五地跟她說起丹尼爾出生時的情形,那就是一場獨角戲,主角只有一個,就是她這個勇敢的女人,受到了男人、威權和無能護士的摧殘。她不知道奧頓太太是否幫得上忙。她也對她說:「我覺得……」奧頓太太表情茫然地看著她,估計是又要訴苦,正盤算著從哪裡開始。
「我覺得我應該去醫院了。」斯蒂芬妮終於說了一句完整、正確的話。奧頓太太的表情還是很茫然,甚至在思考了一會兒後,告訴斯蒂芬妮今天診所可能不開門。斯蒂芬妮說沒錯,但她很痛。奧頓太太倔強地指出斯蒂芬妮的預產期還有兩個半星期,而且第一胎通常會晚一些。斯蒂芬妮聽到後懷疑是不是自己錯了,然後乖乖地回去廚房。很多女人都會莫名其妙地疼,奧頓太太斬釘截鐵地說。廚房裡的馬庫斯看來是嚇壞了,他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然後又絕望地閉上。無可奈何的斯蒂芬妮突然又感到一陣劇痛,肌肉猛烈收縮,她幾乎站不住了。眼看就要倒下,她的手緊緊抓住門框,喘了一口氣,一隻手摸著硬邦邦的肚子,感覺裡面在向上跳動。沒有見紅,羊水沒有破,奧頓太太沒有問情況,就斷然否認是要臨盆。斯蒂芬妮感覺自己裸露在兩個人的面前,非常尷尬。可是,這兩個人都指望不上。她喘著粗氣站了一會兒,等到疼痛感過去了,就走到電話邊,撥了999。她剛說完,甚至沒有等她真正說完,奧頓太太又開始教訓斯蒂芬妮,說即使是真的要臨盆了,她這樣也很傻,她還有幾小時要等,與其在醫院難受地待一整天,不如等到各項指標都顯示……
斯蒂芬妮掙扎著從婆婆的身後走過,上了樓梯。她還沒有準備住院必需物品,這時她開始準備,往箱子裡放了睡衣、梳子、牙膏、香皂、一本華茲華斯詩集、《戰爭與和平》《阿拉貝拉》和《星期五的孩子》。如果說不該看華茲華斯的,那應該看誰的?她一生氣就加了一本《四首四重奏》。門鈴響了。她沒有聽見有人去開門。她關上箱子,眉頭冒出了好幾滴汗,她痛得站不起來,這次不僅是劇痛,而且痙攣,身體收縮太厲害了。她掙扎著提起箱子,走下樓梯。馬庫斯正慢慢地繞過奧頓太太的沙發椅。她開啟門,救護人員進來,她拎著箱子遞給他們,說她還要去拿一件外套。
「讓這個小夥子去拿吧。」
「沒事的。」
「你別動。讓小夥子去吧。」
馬庫斯拿來了她的外套。救護人員問她可不可以走路,她說可以,但最終還是得人家扶著走,其實幾乎是被架著走。跟通常的旅行一樣,一上路就好多了。
到了卡爾弗利醫院,她被人家強制性地攙扶下救護車,然後被放到輪椅上。腎上腺素激增的她雙眼放光,表示不想坐輪椅。她想走,她可以走,她說這樣更好。但救護人員斬釘截鐵地說,他們不能讓她自己走,這違反紀律,所以,他們推著她,咔嗒咔嗒地推上了一個又一個斜坡,穿過滿是消毒水味道的長廊。她打了個嗝。他們來到產房。
接下來,如她所擔心的一樣,她徹底失去了尊嚴。她按要求躺上一張又高又硬、像架子一樣的床,這時,她感到肚子裡有東西在拉拽,感到一陣撕裂的痛。水順著她的雙腿流下來,一個小護士穿著檯球桌般的綠色制服,套著拉到肘部上方的球狀袖套,擦掉了那些羊水,透過起霧的眼鏡向斯蒂芬妮的雙腿中間窺視。斯蒂芬妮以超然的準確注意到,戴著那副眼鏡,她那張饅頭似的圓臉越發不好看,半圓形的小眉毛下面彷彿有兩條飛翔的鍍金翅膀。她管斯蒂芬妮叫「媽媽」,但都沒有看著她說,接著命令她脫衣服、翻過來、翻過去,她盯著斯蒂芬妮硬邦邦的肚子,又聽了聽。另一個高階護士穿著淡紫色和白色條紋相間的制服,她也湊過來,慈祥地看著斯蒂芬妮。裸露的手臂伸到斯蒂芬妮的病號服下面,說是病號服,其實那就是一塊漂白布,在腰部鬆鬆地貼了膠帶,有幾條膠帶還脫落了。她解釋了剃陰毛和灌腸的事情,斯蒂芬妮注重禮貌,所以她氣息平順之後才說沒關係,她都清楚。她還說,不好意思,她害怕灌腸。她希望將恐懼說出口之後,就能更容易地處理恐懼的心理和她害怕的事情,這通常很管用。她希望護士年紀大一些,這兩個似乎都比她本人還小,在她們精明能幹的背後,她嗅到了緊張的氣息。有人拿來了一個金屬腎形盆、肥皂水和一把冷冰冰的男人剃鬚刀,接著,她們把她的漂白病號服捲起來,刮掉陰毛,斯蒂芬妮裸露著一片大腿根,本來不熱、潮溼的地方,現在變得又冷又潮溼,這影響到了疼痛的節奏。原來是一陣陣劇痛,現在好像在跳動和搖曳。她們把冰冷的雙手和更冰冷的銀漏斗放到隆起的肚皮上,斯蒂芬妮想大叫,想把它甩掉,但她太講究禮貌,所以只是皺緊眉頭。她們算著收縮的次數,說她情況不錯,然後開始灌腸。這時,斯蒂芬妮感到身體發熱,渾身都不自在,恐慌和害怕也在此刻襲來。她很聽話,而且下面已經滴滴答答,於是,她聽從指令,翻身下了高床,跑進衛生間,那裡已經一切準備就緒。她感到奇怪,剛才人家都不讓她自己走路,這時怎麼就放心讓她一個人在衛生間裡待著呢?各種疼痛像海上翻卷的潮水,一陣又一陣,也像入海口交叉翻滾的浪潮,讓她痛不欲生。她坐著,等著灌腸結束,低聲抽泣了一會兒,害怕人家會聽到。終於肚子裡不再折騰了,她感覺到萬般的輕鬆。她小心翼翼地脫了病號服——病號服只是掛在她身上,其實她幾乎全裸——跨進淋浴間,用熱水擦洗剃過毛的地方,嘆了一口氣,感到、聽到或者以為聽到骨盆的骨頭在裂開。淋浴間的地板冰冷粗糙,可能噴了消毒劑。她很快就出來了,太快了,她剛邁開腿,就感到一陣劇痛,身體不可思議地沉重,動彈不得,她潮溼的金色捲髮粘在臉頰上和脖子上。護士進來扶起她,給了她一件毛巾浴袍,把她重新搬到輪椅上。
她們把她推進一間空蕩蕩的房間,裡面有一張白色的床、一把椅子,床頭櫃上放著一隻玻璃水瓶,旁邊還有一根金屬桿子,上面掛著一個很小的帆布兜,乖乖地爬上那張新床之後,她慢慢明白過來,那是一張嬰兒床。看到了這張嬰兒床,她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不是艱難的歷程,不是對她的嚴峻考驗,這裡有兩個人呢!這是兩個人的事。總要有人平安出去。很難想象,一個女人的身體居然能兜得住一個孩子,還能將這個孩子生出來。不過,該過去的都會過去,這是必然的……護士又要把她一個人留在房間裡。她第一次有點煩躁地跟她們說,她需要那些書,她們一定要把那些書拿來給她。「什麼書?」她們問。
「在箱子裡。」
「箱子不能進產房。」
「我要看書。」
「我們看看……誰有空就……我們都很忙……有四個媽媽同時住進來,我們都要忙瘋了。你要看哪本書?」
「都要。我怎麼挑呢?華茲華斯。我都要,尤其是華茲華斯。」
「華茲華斯?」
「詩集。你們有時間的話……」
「華茲華斯詩集。」那個穿綠衣服的護士表情茫然,「我儘量吧。」她是在敷衍她。
「要等多久?」斯蒂芬妮問。
「說不準。你的情況還不錯。頭胎總是比較費時。儘量放鬆吧。」
她們離開了。儘量放鬆。從天花板吊下來一條毛絨彈性纖維繩,掛著一個像電燈泡似的按鈴,但沒有人跟她說什麼時候應該按,什麼時候應該跟英國紳士一樣保持安靜。起初,她乖乖地躺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天花板,然後她慢慢轉過頭,才發現今天天氣特別晴朗,幾片不大的白雲從湛藍的天空飄過,她還發現她在一樓,一部分窗戶開著,窗外是院子,長滿了草。她手上沒有戴錶,她的手錶和衣服一起被拿走了,她認為當時應該接近晌午,甚至已經是晌午了,但她無法確定。她第一次想到了丹尼爾。她沒有跟丹尼爾說過她在這裡。這也是因為奧頓太太和馬庫斯讓她失去了分寸。她本該指望這兩個人告訴丹尼爾的,但這兩個人誰都靠不住。她開始擔心,此時,她又感到一陣劇痛。小孩在肚子裡翻江倒海的時候,她乖乖地躺在床上忍著疼痛有點好笑。她奮力側過身去,招致了一陣痙攣和撕裂的疼痛。她希望那本華茲華斯詩集就在身邊。在陣痛間歇期,她雙腿挪到床外,下床走到視窗。空氣清朗,略帶寒意,甚至有沁人心脾的芬芳。她探頭看出去。窗戶下的牆腳長著很多壁花,花朵很小,有深棕色、稻金色、鐵鏽色,都散發著芳香。她呼吸著,抓住窗框,然後出於強烈的本能,開始有節奏地在房間裡走上走下,大踏步,昂首挺胸,碰到牆壁再回頭。此後,陣痛來襲的節奏基本和從牆到牆的來回節奏一致。她開始從外部觀察它,仔細聽肚子裡面的起伏,順著它的節奏。剛才灌腸的時候,腎上腺素也一併流掉,現在又回來了。她開始背誦《不朽頌》,這首詩的節奏她很喜歡。彩虹去了又來,玫瑰已然可愛。她繼續大步來回。她們開啟門,但她並沒有立即停止,隨後意識到她們的眼睛都盯著她的病號服和赤裸的屁股。
「回床上去,親愛的,快回去。你不能下床。」
「走著比較舒服。」
「你把力氣用光了,等會兒就不舒服了。你等會兒要能收縮肌肉。現在要放鬆。來吧。」
「你們看,如果我現在用用這些肌肉,這些肌肉都放鬆著……這樣不那麼疼。」
「別胡思亂想了,親愛的。乖乖的,趕緊回床上去。」
她傻傻地站著,陣痛又來襲,這次像一張網罩住她,讓她喘不過氣來。她搖搖晃晃的,她們只得扶著她上床,然後用銀漏斗聽,手伸到她身體裡,還做了筆記。她很有禮貌地微笑著,肚子裡像在拉鋸子一樣,很不舒服,隨後又消停了。她們算著這次收縮的時間,告訴她說她還要等很長時間,然後就準備再次離開。她們說,如果她感覺該用力了,就按鈴。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力,有什麼指徵,她想問又開不了口。她倒是問了華茲華斯詩集和手錶的事,但她們的回答跟剛才如出一轍,她們人手不夠,她們會盡力而為,她要乖乖的。她們走後,她找不回原來的節奏感,她很想下床去走走,卻又害怕被人罵她任性。她忘了跟她們提起丹尼爾,她們也沒有給她機會。考慮再三,她用手和膝蓋撐起身體,輕輕哼著,左右搖晃。疼痛再次來襲,她用力撐著,渾身發熱,感覺很累。沒有醫生進來。她覺得沒關係。陣痛就像爪子揪住她。時間過得非常慢,她搖晃著,因為沒有人進來,她就下床又走了一會兒,艱難地呼吸著。通過花香飄進來的窗戶,她隔一會兒就聽到有人在大喊大叫,音量逐漸升高。斯蒂芬妮覺得,這樣喊叫雖然可能有幫助,但卻沒有了英國人的禮貌。
真的到了該用力的時候,她覺得那種感覺前所未有,但一齣現卻很容易分辨。那就像大出血的徵兆,想擋都擋不住,但又有所不同,因為她不感覺體內有什麼阻梗,倒是有某種沉重、巨大、堅硬的東西,像攻城錘,隨時要撞破她的大門,此時的疼痛再也不清晰,不再是區域性的,而是瀰漫到整個身體,她的頭、胸和備受摧殘的肚子都疼痛難忍。她好像聽到肚子裡面有野獸的聲音,有咕嚕聲,有斷斷續續的喊叫聲,還有喘氣和嘆息聲。她掙扎著翻過身,抓住了梨形按鈴。她的眼前出現了旱金蓮似的淡紅色,然後滿眼都是猩紅的血。穿紫色制服的護士回來了。斯蒂芬妮哭著跟她說來了,她的疼痛就像漲潮時的潮水,退下去一小點,接著又湧起來,聚集了力量,衝向天空,來勢洶洶。
作為女人,對體內的空間,她有豐富的想象力。不管我們大家認為月亮實際有多大,在我們的肉眼看來,就是一個直徑大約一英尺的銀盤,距離兩英里遠。我們可以想象,子宮就是皺巴巴的小錢包,裝得下半克朗硬幣,也是一個靜悄悄的地下山洞,深不可測,裡面高低起伏,跟人的陰部一樣隱秘,血色瀰漫。在碰到空氣之前,血液是藍色的。女人的陰道能緊緊抓住衛生棉,還是一個像丹尼爾那樣大塊頭的男人能夠用富有彈性的肉棍隨意探索的死衚衕,那麼,這麼狹窄的通道,怎麼能承受那個龐然大物?確實,對於體內的空間而言,那是比整個身體更巨大的東西,所以它在體內再也留不住了,出來以後還會不斷長大。在斯蒂芬妮逐漸萎縮的意識中,脊柱就是一塊平原,她直挺挺地仰面躺在床上,就像待宰的畜生,肚子馬上要被剖開,腹部癱軟著朝兩邊張開。在綿軟無力的身體中,兩側的肌肉以及裂開的骨頭,像箱子的兩片閘門,都在向後退縮,由此張開門戶,那個東西可以暢通無阻了。來了兩個護士,她們把她的雙腿抬起來,往裡面窺探。她們抬著她的腳快速畫圈,她感到輕鬆了一些,但是,一個護士拍著她的腳,反覆警告她不要收縮肌肉。她感到怒火中燒,對此她很驚訝。她詛咒那個把她的腿抬得那麼高讓她不舒服的護士馬上去死。她的頭左右晃動。那個東西再次衝擊牢房的閘門,她想到了時間:這得拖多久?她原來的想法錯了,要扛過去談何容易!那東西不斷衝撞,她的腦袋一陣陣地抽搐,像要炸了。雖然她們喊著堅持住,彆著急,但她發現,有一股絕望的能量為了結束這難熬的疼痛卻不斷加劇她的疼痛,她的肉閘門正被撕開,她大喊,大聲呻吟,她失敗了,她的肉體被撕裂成兩半,在她溼漉漉的大腿中間,她感到有一個溼潤溫暖的球,還有心跳,但不是她的心跳。這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堅持住,她們說,她們的語氣比剛才更著急,她發現此時她做得到。腥風血雨之後,終究可以迴歸寂靜。從張開的閘門口,她們小心翼翼地轉動一雙弱小的肩膀,她們叫她用力,肌肉很聽話,那個東西溜出來了,很小,很結實,滑溜溜,尾巴剪掉。她什麼也看不見,只是感到她們的手很忙,一切都那麼遙遠。接著,她聽到一個聲音,像在大喘氣,像嗆著了,很稚嫩,有點沙啞,再接著,那個聲音變成號啕大哭,哭聲越來越響。「男孩,很可愛,」穿紫色衣服的護士說,「可愛的大男孩。」穿綠色衣服的護士用力按突然塌陷的肚皮。用力,她說。隨著剛才的節奏停息,身體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斯蒂芬妮聽到胎盤滑了出來。小男孩又號啕大哭。媽媽越過雙腳和血紅的被單看到穿紫色衣服的護士一隻手託著一個血淋淋的小孩子。她閉上眼睛,放鬆躺下,此時,她奇怪地產生了孤獨感,她很驚訝自己居然會感到孤獨——過了這麼久,她再次只聽到自己一個人的心跳。
她們把孩子抱到她跟前,他的小脖子和耷拉著的小腦袋,像烏龜頭一樣,露在病號服的外面,像極了她的微縮版。那個時代任何一家醫院都不會立即把孩子放到媽媽的胸前。但他在她的枕頭邊躺了一會兒,她撐起身體,朝側下方看,她已經筋疲力盡。
她沒有指望自己會體驗到「極樂」的狀態。她注意到,他比預想的結實多了,同時,看到他微微抖動的嘴唇和臉頰,耷拉著的腦袋,他也比預想的更脆弱。他的皮膚黝黑,佈滿斑點,不少地方還沾著乳脂狀的蠟和血絲。尖尖的頭上搭著一層厚厚的黑髮,像一張席子蓋著柔軟而富有彈性的頭皮下頂起來的硬骨頭。他的眉毛是方形的,和丹尼爾一樣,他的鼻孔很小,嘴巴很大。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還不如核桃大,耳朵卷著,挺漂亮。他和那個折騰她的東西沒多少關係,不對,是一點關係也沒有。正當她看著他的時候,他皺了個眉頭,樣子更像丹尼爾。彷彿感受到了她的注視,他睜開了墨藍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但目光也好似穿透她,看向她的身後。她伸出一隻手指頭,碰了一下他的拳頭,出於原始的衝動,她讓那個小拳頭握住她的手指,小拳頭握緊一下,接著放鬆,再接著又握緊。「看那邊。」她對他說。他果真看了,光線從窗戶射進來,越來越亮,他的眼睛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意識到這是來自天上的極樂之光,她不喜歡「極樂」這個說法,但那是唯一的解釋。她的身體很平靜,極度疲乏,正在休息,而她的心靈卻自由、清澈、閃著光芒,那個男孩和他的眼睛看到了什麼?極樂。光線暗淡之後,情況會不好。孩子會變。但是,此時此刻,在陽光的照耀下,她認識了他,她還認識到,她並不曾認識他,她沒見過他,也沒有愛過他,在這新鮮、明亮的空氣中,她感受到從不曾奢望的純粹。「你。」她對他說。他們終於在外界的空氣中親密接觸,皮膚貼著皮膚。外界的空氣很暖和、很明亮。「你。」
二
丹尼爾回到家。他累極了,他去學校上了一堂信仰課,還參加了花卉委員會會議。進了門,他看見媽媽和馬庫斯一聲不吭地坐著,面對面,像兩隻冥府守門狗。肯定出事了。
「她走了。」他媽媽說。這像是在葬禮上說的。馬庫斯鼓起了勇氣。
「救護車來了。早上來的。」
「她沒事吧?」
「不知道。」沒用的馬庫斯說。他被嚇壞了。
「當然沒事,」他媽媽說,「陣痛,完全正常。我跟她說別那麼著急,但她不聽。」
「怎麼不叫我回來?」
「我們不知道你在哪裡。」馬庫斯悶悶地說。
「電話號碼寫在廚房日曆上呢。她知道的。」
「她肯定很難受。對不起。」
「根本不用那麼著急,」丹尼爾的媽媽說,「頭胎一般比較晚,要是結果是虛驚一場,我也不會感到驚訝。頭胎沒那麼快。」
「我馬上給醫院打電話。」丹尼爾說。他看了一眼她那張溝壑縱橫的胖臉,又看了看馬庫斯蒼白乃至發黃的臉。
醫院說是男孩,母子平安,一小時前剛結束。醫院想聯絡他,但那時他肯定是在回家的路上。
丹尼爾向待在家裡的人傳達了這個訊息。「我不是說過嗎?」他媽媽說,「肯定沒事。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她的話裡充滿了責備。
「我去醫院。」
「不先吃點嗎?不用那麼著急,你自己要保重。」
「不用。」丹尼爾說。他沒有說謝謝,因為說讓他吃飯,其實是讓他做飯。「你們自己照顧自己吧。」
「我能不能……」馬庫斯說,「我要不要……給你拿點東西?」
「我要去醫院,」丹尼爾說,「我也不知道要在那裡待多久。」
「不用很久,」他媽媽說,「他們不會讓你待很久的。好孩子,馬庫斯,你煎幾條香腸,拿幾片面包,加一個西紅柿。先給丹尼爾熱一熱。」
他沒心情吃煎香腸和烤麵包,甚至連不吃都不想說。他出去了,門砰的一聲關上。「去弄吃的吧,小夥子。」他出了門,他媽媽就對馬庫斯說。
她們已經幫她清洗完畢,把她送到了產科病房,她穿上了自己的睡衣,她的床位在病房的中間。她們把孩子抱走了。她蓋著毯子,感覺身體都變形了,但那才是真正的自我。這時候,最好是一個人待著。她的頭髮捲曲,貼著頭皮,跟需要洗頭的時候一樣,生病的時候也都這樣。腎上腺素消退了,或者說她的榮譽感消退了,但她還努力回憶腎上腺素激增的時刻。丹尼爾大踏步快速走進病房,而別人家的丈夫都躡手躡腳,走路靜悄悄。他的出現讓她有點迷惑,她已經逐漸適應獨立女人的世界——獨自承受、寡言少語、自信的日常閒聊。而他的表情充滿警覺,甚至惡狠狠的。她疲憊的雙眼看著他。她希望她的頭髮沒那麼恐怖。
「你還好吧?」
「好。」
「順利吧?」
「順利,」她環顧左右,大家都好奇地看著他們,「挺順利的,大家都差不多,沒什麼。」
他想了解當時的情況。她想跟他說她看到了極樂之光。但女人們都看著,他們夫婦的談話只能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
「是男孩。」
「我知道,」他若有所思,「沒人告訴我。」
「到了這裡,我就不能夠……」
「我知道。」
「我以為他們會……給你打電話。」
「沒有。沒關係。」
「沒關係。她們把我的華茲華斯詩集給弄丟了。」
「我找找看。還要別的嗎?」
「巧克力。甜的東西。我覺得很累。」
「我去拿來。」
他惡狠狠地看了一圈同病房的女人,好像她們不應該待在這裡。她們一個個都低下頭,專心幹她們的編織活,或者看《婦女世界》,有些人就盯著被子。有個護士走過來,問他想不想去看他的兒子。他說想,表情仍然惡狠狠的,然後跟著她出了病房,走到一條走廊,透過玻璃,可以看到一排排嬰兒床和嬰兒的頭,有的白,有的紅,有的說不清什麼顏色,反正大人有多少種顏色,嬰兒也有多少種。可以聽到一兩個嬰兒急促而單調的哭聲。護士指著裡面。
「那排從左邊數第二個,那個就是你們的孩子。很可愛吧?」
「看不清。」
「哦……」
「看不到什麼。」
「我去把他抱出來吧。」
她也很累,但她還是進去了,把那個嬰兒床推出來,然後把他推進病房。斯蒂芬妮看著他,害怕認不得他,害怕欣喜中斷,害怕孩子會跟剛才不一樣。肯定不一樣了,孩子已經用肥皂洗過了,他的頭髮蓬鬆,但那張堅定的小臉她還認得。她把注意力轉移到丹尼爾身上,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
「很有意思,」他說,「我沒想到過,我沒想到過是這麼個人。」
「我也是。看到他躺在另一張床上,我感到很詫異。反正,他已經來了,對吧?」
「抱起來。」
「行嗎?」
「沒關係。抱起來。」
她把他抱起來,溫暖而溼潤。他對著光線眨眨眼,兩隻手臂同時搖晃著伸起來。丹尼爾皺著眉頭看著那張小臉。斯蒂芬妮看著丹尼爾。
「都一樣,」隔壁床的產婦笑著說,「別這樣,都一樣。」
「不一定吧。他沒事吧?」
「沒事。」
「人總是擔心會出事。」
「我覺得肯定沒事。」
「你怎麼知道?」他說,然後回頭再盯著他的兒子。
「他像你,丹尼爾。」
「唉,」他似乎並不高興,「我像我媽媽。」
「她說你像你爸爸。」
「我太胖了,」丹尼爾說,「我一直都很胖。他挺瘦的,這個孩子。」
男嬰皺了個眉頭,爸爸也皺了個眉頭。他問:「給他取什麼名字呢?」
「威廉吧。」
「威廉?」
此前,他們提到過克里斯托弗、斯蒂芬和邁克爾。
「我是想到了華茲華斯。她們一直沒有把書還給我,我一直找她們要,把她們都惹毛了,我一直惦記著華茲華斯,所以就想到了威廉。可以嗎?」
「威廉,我也喜歡。」
孩子終於有了自己的名字,跟她更疏遠了。
「你爸爸肯定高興。」
她抬頭看著他,滿臉疑惑。
「好吧,就叫他威廉。這樣,洗禮的時候就不能用比爾這個名字了。」
「哦,天哪,我沒想到這個。」
丹尼爾笑了。
「丹尼爾,我怎麼會這麼傻?我就想著……真的,我就想著趕緊給他找個名字,這樣他自己才完整,我那時碰巧就想到了華茲華斯,我也希望跟爸爸沒有牽連,那是我的東西。」
「我覺得,你爸爸跟華茲華斯不一定沒有牽連。」
「我不覺得。那就別叫威廉了。」
「沒關係的。」
「有關係。」
「沒有害處。我們就叫他威廉。你爸爸要是高興,那就最好,真的。」
「我希望他跟人家沒有關係。」她不依不饒。
他躺在被子上,跟他們是分開的,他看著他們,也許只是看到朦朦朧朧的光,也許看到了光榮的雲彩從天邊飄過。
「全名就叫威廉·愛德華,姓我爸爸的姓。」
作者「A.S.拜厄特」的其他小說
《巴別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