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來說算不上,不是特意寫普羅旺斯,也不算寫普羅旺斯。算了,弗雷德麗卡,別惦記了,開心就好。」
「我很開心。」她真的很開心。
他們繞著船慢慢遊著。他們沒有玩水裡的遊戲,他不敢。可是,他為躲避一根繩子轉身的時候,她貼得太近,在水下,他們赤裸的大腿碰到了一起,像失重了一樣。還在,還在。他們倆都這麼想。她滿懷慾望和恐懼,他則充滿警惕,像受傷的動物一樣,隨時想改變方向。她說了一句話,他沒聽清楚。
「什麼?」
「像海豚,你。」
「我喜歡海豚。」
「我也是。它們會唱歌。很好聽。我在收音機裡聽到過。」
「弗雷德麗卡,你別胡思亂想好嗎?」
「不行,我一直在思考,我必須思考。你也一樣。」
「不,我不思考。我感到很羞愧,但我算不上愛思考的人。」
可事實並非如此。他想跟她提起那幅《黃椅子》。那一團迷霧讓他興趣盎然,她也會很感興趣。他轉過身遊走,動作很大,濺起一片水花。她緊跟著。在岸上,威爾基懶洋洋地躺著,雙手託著腮,看著他們倆在水裡嬉戲,自己笑了起來。威爾基的女朋友跑到水邊,大聲叫他們吃午飯,他們要吃午飯了。
午飯很好吃,有香草煎蛋、燻火腿、巨大的猩紅西紅柿,感覺像微型南瓜,還有蒜泥胡椒黑橄欖,閃閃發光,皺巴巴,熱乎乎。還有很多紅葡萄酒,多數是旺吐谷紅葡萄酒,很多好吃的硬皮面包。有氣味很重、很新鮮的山羊乳酪,有卡瓦略甜瓜,瓤是玫瑰色的,瓜皮像傳說中金綠色的毒蛇,克羅還特意往掏空的瓜殼裡灌了粉紅色的博姆德沃尼斯甜葡萄酒。當然,很多東西都進了沙子,旁邊還有三四隻黃蜂在嗡嗡叫,叮過各類肉和水果。弗雷德麗卡喝了很多酒,什麼話也沒說,而是一個個盯著這群人看,充滿好奇地看著這些人懶洋洋地躺在沙灘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她也沒太在意他們在聊什麼。她的心思都在亞歷山大身上。他躺在陽光下,靠近羅斯夫人和馬修·克羅,但不靠近弗雷德麗卡,他似乎專注聽人家聊天,主要是霍奇基斯、威爾基和克羅在說話,他們的話題是顏色的認知和表達,霍奇基斯正在寫一篇關於色彩審美的文章,威爾基也曾用彩虹太陽鏡做過關於顏色的實驗。此時,威爾基正通過罌粟紅太陽鏡,盯著凡·高畫過的漁船和奶油色的大海和天空,弗雷德麗卡覺得這副眼鏡很彆扭,不過,她真希望自己有勇氣向他借過來戴一下,她也想戴著這副眼鏡看看這裡的一切。
霍奇基斯和威爾基聊到顏色的本質。霍奇基斯說話的腔調讓弗雷德麗卡很不高興,他說話總帶著牛津腔,愛省略,也常用多餘的代詞。他說話的聲音就像一個體弱多病的人,但他的身材卻十分壯碩。他說他一直在讀維特根斯坦38的筆記,而哲學家維特根斯坦生前一直在研究顏色的個人體驗和普世意義之間的關係。他研究過顏色數學,認為飽和的紅色或者黃色,就類似於圓或者斜邊上的正方形。克羅說,凡·高時代的象徵主義者主張世界存在普遍的顏色語言,那是世界的主要語言之一,顏色有神聖的字母和形式。差不多吧,霍奇基斯說,維特根斯坦曾自問過是否可能建立顏色自然史,就像植物自然史,然後又自答道,和植物自然史不同,顏色自然史超越時間限制。亞歷山大說,在凡·高用法語寫的信中,顏色形容詞和它們所修飾的名詞極少是匹配的。因此,黃色和紫色、藍色和橙色、紅色和綠色,這些顏色比名詞所代表的事物更真實,那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永久形式,不屬於這個由捲心菜和梨構成的現實世界。威爾基說,心理學家知道,顏色都有一定的心理作用,紅色、橙色和黃色,可以提高肌肉張力,提高腎上腺素流量;藍色和綠色可以降低心跳頻率和降低體溫。接著,他們的話題轉換到顏色對映。
克羅說,普魯斯特寫過一段很古怪的話,他把字母和不同顏色聯絡起來,說「i」代表紅色,在傑拉爾·德·奈瓦爾的詩歌《西爾維,真正的烈火姑娘》中就是這樣。
羅斯夫人馬上加以否認,她說「i」代表冰藍色,安西婭說代表銀綠色,克羅說女人對顏色的興趣取決於什麼顏色最能彰顯女性身體的魅力,女人應按各自的膚色和瞳色裝飾房間。他叫其他人發表意見,霍奇基斯說他想起亨利·詹姆斯對薩拉·波科克著裝的描寫:「猩紅色像有人尖叫著從天窗掉下來。」傑勒米·諾頓說他想到了銀色,亞歷山大說「灰綠色」,威爾基說「漆黑」,卡羅琳咕噥著說「綠色」,弗雷德麗卡說她不會把顏色和其他事物聯絡在一起,她想不出顏色和字母或者星期幾有什麼關係。她對威爾基說,也許她像色盲一樣對顏色不敏感,他說不,她的問題應該是缺乏通感,不支援感官之間互相傳遞殘留的感覺而已。
傑勒米·諾頓什麼也沒說。今年之後,弗雷德麗卡讀到他寫的一首關於海灘的詩,寫得還算工整,羅列了所有顏色形容詞以及它們和各種事物的聯絡,敏感地提出語言與世界的關係。那天,她就覺得他看起來像詩人,而且是個好詩人,她對霍奇基斯的看法就有所不同,他是思想家、牛津大學教師,但看起來都不像,也肯定不會有什麼大作為。
羅斯夫人睡著了。克羅溫柔地用她的草帽蓋住她的臉。安西婭漂亮而好動的腳趾頭踢著沙子,威爾基的女朋友躺在漁船的陰影下,拉著他一起躺下,一隻手摟住他大汗淋漓的腰,算是佔為己有。克羅往後靠著,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安西婭開始在皮膚上抹油。亞歷山大通常吃完飯會歇著,這次倒提議去散散步,但只有弗雷德麗卡願意,不知道他是高興還是難過。
「弗雷德麗卡,見過教堂了嗎?」
「沒有。我不知道聖瑪麗是誰,不知道為什麼有不止一個。」
他們爬上發白的沙堆,然後朝城鎮廣場和教堂走去,路上經過幾幢白色的別墅。當時,卡馬爾格還沒有被遊客入侵,後來,隨著遊客的到來,鎮上造了許多美國式的馬棚,拴著瘦骨嶙峋、樣子讓人看得心疼的馬兒,也冒出來許多禮品店,賣加迪安帽、高喬帽、得克薩斯寬邊帽和棉布尖頂帽,有的印著米老鼠,有的印著粉紅色火烈鳥。再後來,到了20世紀60年代,嬉皮士跟在吉卜賽人的屁股後面紛至沓來,在沙灘上肆意唱歌、抽菸,甚至公然做愛、拉屎,讓這片乳白色的沙灘變得烏煙瘴氣,滿地汙穢。
20世紀60年代,任何有點神聖的地方、偏僻的地方,都人潮湧動,充斥著獵奇或者貌似虔誠的遊客。弗雷德麗卡寫了一篇文章,談到人口過剩、個人主義遺存、集體靈魂和葛拉斯頓伯裡。之後,到了1980年,巨石陣被圍了起來,變成一個集中營,一個籠子,目的是要把人擋在外面,再往後,一個法國人建議弄一個透明的塑膠殼,把搖搖欲墜的獅身人面像保護起來。全世界的人蜂擁而至之後,像弗雷德麗卡和亞歷山大這樣舒舒服服地散步,穿過凡·高當年徘徊過、在乾淨的泥土上支起過畫架的村子,就再無可能了。
亞歷山大告訴弗雷德麗卡,耶穌死後,聖瑪麗·雅各布和聖瑪麗·莎樂美,在某些版本中還有抹大拉的聖瑪麗,以及一個黑人女傭薩拉,她們從巴勒斯坦坐船來到這個海灘。也許是奇蹟吧,她們搭乘著一艘沒有甲板的小船,在海上漂了那麼多日子,沒有糧食沒有水,居然安全抵達這個地方。薩拉的歷程更為神奇,聖瑪麗·雅各布扔下一個斗篷,就成了薩拉的「船」。每年,人們都把三個聖女的神像搬到海邊,在海水裡泡一下,與此同時,全法國的吉卜賽人都會到這片海水泡澡,慶祝重生。薩拉是吉卜賽人的守護女神,他們覺得,薩拉可能跟他們的主神有一定的關係。他們的主神就是印度女神迦梨。
「迦梨是個暴虐女神。」弗雷德麗卡貌似博學地說,但實際上對這個可怕的女神知之甚少,就知道她的名字和一些基本資訊。「都是在大海中冉冉升起的女神,跟維納斯一樣。在地中海國家,每個女神都得到崇拜,因為她們的誕生意味著變化吧。」
但是,當她看到教堂裡三個聖瑪麗神像的面容時,就無語了,她不是失望,而是不舒服。教堂是個堅固的堡壘,古老高大,方方正正,沒有多餘的走廊,也沒有耳堂,無遮無攔,正好符合弗雷德麗卡這個北方人的審美觀,然而,從明媚的陽光下走進昏暗的教堂後,她看到了她天生抗拒的東西——一排排燃燒的許願燭,若明若暗,許多陳列的瓷器和金屬匾牌,表達信徒對神靈保佑的感謝,陳年蠟燭和焚香的氣味掩蓋了石頭的所有氣息。圍欄裡的兩位聖瑪麗的神像尷尬地向外傾倒,兩尊神像的臉蛋都很可愛,圓圓的,粉紅色,像瓷娃娃一樣,頭上戴著白色絹花花環,花環鑲著珍珠,衣服是絲綢和金樂紗的,有粉紅色,有淡藍色。兩個聖女都毫無靈魂地微笑。弗雷德麗卡不由得想到了《兩隻壞老鼠的故事》中娃娃屋的兩個毫無生氣的娃娃主人。她首次看到這樣的面孔,格里默德家的人,跟尼姆斯的很多人家一樣,都是堅定的新教徒。她看著亞歷山大,等著他的導覽,他說黑人薩拉的人像在地窖裡。他們走下去。
薩拉不一樣。她是木頭雕刻的,黝黑的臉龐,鼻子挺拔,既威嚴,又傲氣,確實有東方神韻,儘管服裝和麵紗跟上面的神像一樣,也庸俗豔麗。她的周圍燃燒著一圈錐形蠟燭,火焰是黃色的,在黑暗中顯得很明亮。面前放著幾堆花,由此可見,人們到這裡來主要是看她的,花裡有已經凋謝的菖蘭,也有永遠不會凋謝的絹花玫瑰。後面有個祭臺,祭臺上有個聖骨盒,弗雷德麗卡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裡面有一兩片骨頭,看不出是脛骨還是前臂尺骨。跟在大英博物館看到埋在沙粒裡儲存完好的古屍時感覺一樣,她總覺得不可思議。大英博物館的那具古屍皮膚泛紅,像幹皮革,兩邊太陽穴的皮膚已經脫落,薑黃色的頭髮很脆,蓋著耳朵。那具女屍是許多英國小孩首次看到死人的模樣——古屍彎曲著,膝蓋頂著下巴,肌腱繃緊。這些東西……神像和遺骨,祭壇和女人,娃娃似的聖女,被煙燻得黑乎乎的屋頂。我們出去吧,弗雷德麗卡說,走吧。
走出教堂後,他們倆都有點不舒服。亞歷山大為了掩蓋尷尬,跟弗雷德麗卡介紹了地中海地區的其他女神。
他說福特·馬多克斯·福特39寫過一篇關於「聖埃蒂安城堡聖女」塑像的故事,這篇故事很有趣。福特寫道,萊薩爾皮耶的一個年輕牧羊人正在鑿刻石頭,聖女突然出現,一直看著他雕刻她的神像。「雕刻完成後,她表示對作品十分滿意,說那是完美的神像,也是高超的藝術品——我特別向主教求證了這一點——這是一尊世界級的美學作品。」於是,福特想去看看那萬人矚目的神像是什麼樣子,卻發現神像被包裹得緊緊的,渾身披著蕾絲長袍和麵紗,根本看不到真容。然後有一天,他來到供奉她的教堂,看到一隻椅子上放著一頂碩大的金冠,另一隻椅子上放著一大包蕾絲,還有「兩個長得像甲殼蟲似的老太太在一個錫鑞容器裡洗東西」。
「那個神像,」亞歷山大引用作者的話說,「是用紅石頭粗獷地雕刻而成。」正因為它很原始,才得到戈迪爾-布熱津斯卡的追捧,農民聖女才會認出來是她本人。亞歷山大說,受世人崇拜的西布莉和維納斯也不過是圓錐形的石頭。好美,真不可思議,弗雷德麗卡說。此時,亞歷山大正在跟她解釋羅丹40的作品《達那俄斯的女兒們》,說得很棒,不知不覺激起了她的慾望,她將魯西永的紅石頭和他聯絡到了一起。亞歷山大接著向她介紹阿爾勒的維納斯,它在一個古羅馬劇院中出土,具有十足的古典美,雙手捧著一隻蘋果,可能是黃金的,也可能是大理石的。他引用凡·高的話說:「阿爾勒的維納斯,和萊斯博斯的維納斯一樣,都透著青春……」
「哦,對,凡·高說過。」弗雷德麗卡說。他在寫凡·高嗎?
他們走進咖啡館,點了鮮榨橙汁,亞歷山大跟弗雷德麗卡提起在卡貝塔因他的戲劇創作進展艱難,壓力很大。弗雷德麗卡說她不明白他有什麼好猶豫的,他肯定是要寫《黃椅子》,那是有生命力的,對不對?他們討論《黃椅子》該怎麼寫,要寫得嚴肅古典一些,整體結構嚴謹一些,限定在凡·高與高更爭執的那些日子,還是寫成一部全景式的史詩?至少要讓提奧出場,甚至要影射到荷蘭紐南的那個牧師。弗雷德麗卡搶著對亞歷山大說,寫藝術家的故事有一個本質的問題,相比如何描寫凡·高與妓女、情敵、父親和弟弟的故事,重點是關於顏色和形式的爭執該怎麼表現呢?他們討論得很激烈。亞歷山大的思想鬥爭終於結束了,他決定不再三心二意,《黃椅子》是不二的選擇。(好笑的是,壓力因此消減的他在一個星期之內就拼拼湊湊寫了一部關於卡貝塔因吟遊詩人的通俗劇,給卡貝塔因農莊的客人奉獻了文明的樂趣。)
是否就在此時,相互的需要讓他們認識到了他們倆將會是一生的朋友?還不至於。雖然弗雷德麗卡的確想到了做愛會抑制溝通,而跟亞歷山大聊天是如此快樂而值得珍惜。他到了快分手時才碰了她的身體,摸了一下她被烤焦的頭髮,說了聲「謝謝」。他是真心的。她回家了,回到那間沒有窗戶的閣樓間,輾轉反側,想起福特寫的紅石頭聖女像,心裡美滋滋的,構思著《黃椅子》的情節,回想起亞歷山大坐在海洋之星船頭時的黃色三角褲。那個夏天,他們沒有再見面。
阿爾勒,1888年6月,致埃米爾·伯納德
我在聖瑪麗待了一個星期。在去聖瑪麗的途中,我經過卡馬爾格,一路上有許多葡萄園,也有沼地和類似於荷蘭的平坦的田園。聖瑪麗的姑娘讓我想起奇馬布埃41和喬託42,她們都很苗條,有點憂鬱,有點神秘。海灘非常平坦,沙子很漂亮,有一些綠紅藍的漁船,讓我聯想到鮮花……
我最想知道怎麼強化天空的藍色。在弗羅芒坦和傑羅姆的眼中,南方的土壤是無色的,有很多人同意他們的看法。天哪,果真如此,你拿起一把土仔細看,再仔細看看海水和天空,都是無色的。沒有黃色,沒有橙色,就沒有藍色,要畫出藍色,就要加入黃色和橙色,對吧?好吧,你會告訴我這些都是廢話。
位於英國英格蘭薩默塞特郡的一個小鎮,歷史悠久,而且與亞瑟王傳說中的許多情節有關。
英國最著名的史前建築遺蹟。
作者「A.S.拜厄特」的其他小說
《巴別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