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產前檢查:1953年12月

靜物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她冤枉他了。他記住了椅子的事情。她下次再來的時候,椅子增加到了六七把。

到了外頭,自尊差不多又回來了。幹練,不像剛才無精打采,眼睛裡也沒有了淚水。她騎上腳踏車,背部挺得很直,肚子裡的孩子(還算胚胎吧)好像很喜歡腳踏車,她感覺到,只要她動起來,它就不動了。對此她很開心。裡思布萊斯福德周邊的道路還都算是鄉村小道,兩邊是光禿的黑荊棘樹籬和很深的水溝,羊腸小道邊稀稀拉拉地坐落著幾間平房。她記得這些小路夏天的景色,遍地的歐芹和鬱鬱蔥蔥的樹木讓她記憶深刻,但她記不得自己輕盈的身影。忘卻了,少女情懷,斯波克博士如是說。他很喜歡用沒頭沒腦的倒裝句。好吧,他說得沒錯。

她抓住剎車,給另一個騎腳踏車的人讓路,那個人是她的丈夫丹尼爾,身材魁梧,皮膚黝黑。他的車鏈條擦著鏈條盒子,一路上咔嚓咔嚓。他們並排騎車,很溫馨,雖然兩人都很重,但他們的腿都踩得很有力。

「挺好吧?」

「沒什麼。比平時等得久一些。你呢?」

丹尼爾去給人家主持一場葬禮。

「不舒服,真的。有好幾個老太太。逝者的女兒也來了,拖了三四個小孩,一起出席葬禮,跟往常一樣,虎頭蛇尾。一幫老頭老太,在草地上圍了一小圈——他們租了幾小時這片草地——插了一個牌子,寫著‘埃德娜·莫里森太太’,地上擺了幾排菊花。那些老頭老太也都是有今天沒明天的,但大家都很開心,慶幸自己還喘著氣,還沒有進入另一頭的永恆。沒喝茶,謝天謝地。殯儀館一點鐘之前就下班了。那個女兒也急著要把幾個小孩子送回森德蘭。」

「一起排隊的一個人流產了。當場倒在地上,很快孩子就沒了。」

她本不想跟他說這件事。對於生小孩,丹尼爾比她更害怕,更容易緊張。他的腳踏車晃了一下,接著繼續前行。

「這種事情常見嗎?」

「不,不常見。只是我很難過,她一直跟我說她很不舒服,我沒理她,嫌她干擾我讀書。」

他黝黑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們回到家,小房子裡空蕩蕩。平常不是這樣的。她裝了一壺水,生了火。他切了吐司,拿了黃油、蜂蜜和杯子。他粗壯的手臂摟住她粗壯的身體。

「我愛你。」

「我知道。」

他們挨著坐在爐邊,火勢起來了。丹尼爾拿著烤麵包叉,在爐條上烤。吐司的味道開始滲入空氣中的油漆味裡。他們一直折騰這個小房子,油漆味一直很重。

「馬庫斯去哪兒了?」

「醫院。他也去排隊。他坐公交車去的。」

「精神科的醫生每個星期看一次,一次半小時,他能幹什麼?我覺得什麼也幹不了。可能我不該說這樣的話。」

「別,」斯蒂芬妮說,她一隻手搭到他的膝蓋上,「丹尼爾,別這樣。我們喝茶吧。」

「我沒有怪誰。」

「對,我知道。」

馬庫斯·波特是斯蒂芬妮的弟弟,和他們住在一起,就目前看來,他得一直住在這裡。1953年夏天,他遭受了打擊,精神崩潰,有人說,起因是他跟裡思布萊斯福德高中的生物老師保持不正當的關係,也有更瞭解他的人說,他本來就有問題,兩人怪異的關係只是加劇了他的問題。他的父親,也就是斯蒂芬妮的父親,就在那所公立學校教書。傳聞兩人曾有某種宗教幻想,也可能是同性戀。學校領導決定,馬庫斯應該休學一年,以便康復,而且,他不應該和他父親住在一起。父親的脾氣陰晴不定,馬庫斯對他十分恐懼,莫名其妙地恐懼。沒有人說過馬庫斯該幹什麼,結果,他很少幹什麼,可以說什麼都不幹,話都說得很少,越來越不願意出門,甚至不願意離開臥室。也沒有人說過馬庫斯應該在姐姐家裡住多久。丹尼爾天生積極尋求解決方案,他努力剋制想晃醒馬庫斯的衝動,避免正面表達自己的不滿。丹尼爾偶爾會想揍馬庫斯一頓,也都忍住了。但他的父親比爾·波特則動不動就大發雷霆。

斯蒂芬妮看見馬庫斯回來了,彷彿是馬庫斯聽到他們提到了他的名字,從而受到召喚回家了。他走得很慢,好像這一路對他而言很艱難。他走到園子門口,卻往後退,彷彿撞上了一個無形的力場,或者有一股看不見的風推拒著他,可是,小樹林的樹枝紋絲不動,房子前面的園子裡的常青樹也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他長長的雙臂抱在胸前,像是在戒備。他低著頭,頂著一團雜草般的亂髮,鼻樑上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斯蒂芬妮看他像在跳曳步舞,先向前兩步,再後退一步,還越走越偏。她不自覺地產生了防備,感受到威脅。丹尼爾看到她的臉沉了下來。

門咔嚓地響了一陣子,馬庫斯好不容易才把鑰匙插進去。丹尼爾一開始想要起身給他開門,但很容易就遏制住了這個衝動。他把吐司翻過來。馬庫斯開了一道門縫閃身進來,他就像一隻瞎了眼的動物,手指緊緊抓住門板邊緣。雖說大門就開在客廳,但他看見兩人都在,還是有些意外,渾身不自在。

「喝點茶,吃點吐司吧,馬庫斯。」斯蒂芬妮說。她發現,剛才和歐文太太說話的時候,她就是這個腔調。她很討厭這樣的腔調,但最近卻越來越這樣說話。她和馬庫斯的對話已經不剩幾個字了,自然就成了那個腔調。

「不用,」馬庫斯含含糊糊地應了一句,又含含糊糊地補上一句,「謝謝。」

接著,他悄悄走向在客廳深處的樓梯,丹尼爾說他總是「偷偷摸摸的」。客廳的窗戶小,室內昏暗,裝修簡陋,油漆都沒刷完。地板上沒有鋪地毯,放著幾把扶手椅、一張小餐桌,還有斯蒂芬妮的老紅木書桌。牆壁刷油漆的時候,這些傢俱都被弄髒了。爐子前鋪了一張巨大的打著補丁的毯子。廳裡還有一兩張椰棕床墊。牆上粘著幾朵很大的藍色紙玫瑰,旁邊環繞著灰色和銀色的樹葉。刷底漆的時候,這些東西都沾到了油漆,白了半邊。丹尼爾始終都來不及把油漆刷完,實際上,他是沒有那個心思。他通過自我麻醉,已經習慣了對這一切熟視無睹。斯蒂芬妮也努力過,但她聞到油漆的氣味就想吐,而且她更害怕油漆氣味對肚子裡的孩子不好。丹尼爾是大事精明、小事糊塗的人,他不懂得其實斯蒂芬妮很不喜歡住在這樣裝修到一半的房子裡。對於什麼是大事、什麼是小事,她和老公沒有太大的分歧,但家裡一團糟的樣子確實讓她高興不起來。

馬庫斯走到了樓梯口,樓梯不僅通往樓上,還可以下到另一間起居室。他回過頭,眼神迷離地看了他們一眼,走上了樓。這時,他已不再像剛才那樣歪歪斜斜地走路。接著,他們聽到他的臥室門開啟又關上,然後再也沒有聲音了。丹尼爾把吐司從叉子上擼下來。

樓上靜悄悄,樓下也靜悄悄。斯蒂芬妮看著丹尼爾,擔心他因為馬庫斯而不開心。

「我們說說話吧。你今天怎麼樣?」

波特一家都很愛說話,包括平時文靜的斯蒂芬妮。說說話的好處很明顯。可是,這一天下來,他不想再說那麼一長串故事,那些吵吵鬧鬧或者哭哭啼啼的事情,他都不想再多說。他剛才就跟她說過了,今天他主持了一場葬禮,碰到了兩個酗酒的流浪漢,聽了一個郊區牧師講怎麼幹預教眾的家務事。他看著臉色蠟黃的妻子雙臂交叉抱著肚子。

「吐司。」他說,沒有一個多餘的字。他遞給她的吐司烤得剛剛好,塗了黃油,也塗了蜂蜜,閃閃發光,聞起來很香、很溫馨。還是改不了自己的生物本性,她想,一邊舔著手指,一邊注意著樓上的動靜,還有肚子裡的動靜。她沒有和他分享這個有趣的詞彙。

在留意馬庫斯的動靜時,她聽到了弗雷德麗卡的腳踏車壓著碎石路來了。她衝進門來,一下子在爐子前跪下,貼在她姐姐身旁,然後大喊:「你看!」斯蒂芬妮看到兩張不大的光面紙,上面貼著白色字條:

紐納姆學院+二等獎學金+祝賀+院長

薩默維爾學院+一等獎學金+祝賀+院長

「好了,」斯蒂芬妮說,「恭喜你。」

1948年,她也收到過類似的電報。她當時的感覺是什麼呢?父親對她的期望非常高,就像壓在她身上的沉重負擔,在那一刻,那擔子終於卸下了,就算只有那一刻。實際上,擔子不卸下來,她就不明白那擔子有多沉重。很久以後,她才回味到那一刻的快樂,再後來,到了快要離開家的時候,她才領會到自豪與滿足。她把電報遞給丹尼爾。

「好事吧?」他說。他顯然不懂得獎學金的意義。「心想事成了。」

「我成功了,成功了!」弗雷德麗卡歡呼雀躍,「我到牛津面試時,就我一個人面對那麼多導師,他們都穿著禮服和裘皮長袍。我在一塊黑板上解釋了彌爾頓12的英語和拉丁語用法。我一輩子都沒說過那麼多話,大家都興趣盎然,聽得可認真了。我旁徵博引,《布里塔尼居斯》23《亨利八世》、約翰·鄧恩13的《破碎的心》和莎士比亞14的《冬天的故事》,我都用上了。我以女權主義的言論結尾,大家都沒有打斷我,他們總讓我繼續,就像撒旦誘惑伊甸園的夏娃一樣。我屬於那裡,天哪!」

斯蒂芬妮點點頭,丹尼爾看著斯蒂芬妮。他知道她身上有些東西他不懂,對他來講,她身上有一大片空白。以前,她身上全是空白。他不知道她是否也曾這樣毫無顧忌地喊過「天哪」,或許沒有吧。他猜想,她可能曾希望繼續回去執教,因為他們倆都具有強烈的教區情懷。她總是把那些迷失方向、心情抑鬱的人往家裡帶。那時,他們還不用忍受馬庫斯呆滯的眼神。他一直等著她露出一點口風,想看看她當時的面試是什麼樣的光景,但她始終閉口不提。正好,弗雷德麗卡撞上了他的槍口。

「他們都記得你,斯蒂芬妮。紐納姆學院的導師問你在幹什麼。薩默維爾學院的導師也記得你。紐納姆學院的一個導師說她總是盼望你能回去。我說你現在結婚了,忙著照顧家裡,也快生寶寶了,她感慨說如今許多好學生都這樣。」

「你肯定會去紐納姆學院。」

「是的,雖然牛津的面試很順利,但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希望我們去劍橋。」

「我可不一定聽他的。」

「當然,但你的思想和劍橋更吻合——極具道德感,這是天生的。雖然你說話愛用牛津的腔調。」

「他們說希望我三年後去牛津讀哲學博士。你想想看,他們問我到時候會研究什麼。我說約翰·福特。好尷尬,他們都爆笑起來,面試都進行不下去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不在乎,反正我通過了,我成功了。」

「我們知道了。」丹尼爾說。

「我馬上就閉嘴。對不起,我太嘮叨了。我和那些女生喝咖啡、聊天時,都是我在說,我不停地說,還提到艾略特詩中‘在靜止中永恆運動’的陶瓷罐,那簡直是悖論。你們可以想象,她們也多麼希望我能閉上嘴,但我就是閉不上。對不起,丹尼爾。我憋不住。這才剛開始呢。我終於可以離開他們了,是嗎?離開那個家,離開他們,離開所有負擔,我自由了。」

「他們怎麼樣了?」斯蒂芬妮問。

「糟透了。他們過不去馬庫斯那個坎。這件事讓他們的信仰垮塌了,畢竟他們一直以為自己是優秀的父母,這個家是溫馨的家庭。爸爸經常乾坐著,時不時地自言自語,媽媽乾脆躲了起來,不會主動跟人說話,也不會問任何問題。你可以想象他們怎樣緊盯著我,家裡就剩下我一個小孩了,他們自然關心我,但是採取的方式真讓人受不了。爸爸只顧我的考試,不停往我書桌上堆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我也根本沒時間看,我對文學批評的那一套還不感興趣,或者說,完全沒興趣。我敢打賭,他絕不會拿這些書打擾他聰明的兒子們。我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麼想也是我自己的事,最好別管我,我就這麼說。」

「電報到的時候,我跑下樓去開門,然後拿給媽媽看。她堅強地說:‘太棒了,親愛的。’但緊接著就哭了起來,然後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裡。氣氛不是很歡樂。所以我就到這裡來了。我馬上就走,馬上,可以吧?」

大家都不作聲。

「馬庫斯怎麼樣?」弗雷德麗卡問。丹尼爾和斯蒂芬妮都沒說話,而是朝天花板做手勢。

「他有幾沓信。三沓吧,好像。都是那個人寄來的。爸爸把它們弄成碎片,我看到他用刮鬍刀片割碎,然後都燒掉了。他打電話給醫院,叫醫院別讓那個人再寄信來。你在家門外的馬路上就能聽到他打電話的怒吼。接著他在家裡待了兩天,沒有去上班。可能得讓傳說中的那個精神病醫生去看一下他了。」

「媽媽呢?」

「我說過了。她倒是讓我問你聖誕節打算怎麼辦。」

丹尼爾說:「她可以自己來,當面商量怎麼辦。」

斯蒂芬妮說:「她好像不大來了。」

馬庫斯剛到這裡的時候——不管是為了躲人還是康復——溫妮弗雷德經常來,比爾倒是沒來過,因為「有人說」最好別來打擾馬庫斯,讓他清靜清靜,也有部分的原因在於比爾不待見丹尼爾。他討厭英國教會和基督教,更惱火斯蒂芬妮因為這些破事埋沒了她的天賦。他的立場屬於自由無神論,因此產生的情感反應更接近於17世紀的宗教狂熱,不像不可知論者那樣寬容。所以,在一定意義上,斯蒂芬妮和馬庫斯一樣,都和他離心離德了。

那時候,溫妮弗雷德可能在沙發一坐就是四小時,一開始她坐在馬庫斯旁邊,但他挪開了。後來他的回話越來越短,沉默越來越長,彷彿在遵守某種嚴格的教會戒律,最後,他的媽媽也變得和他一樣沉默了。

「我沒幫上什麼忙。」她對斯蒂芬妮說。

「怎麼會?」

「我知道。」

溫妮弗雷德和馬庫斯很像,或者說馬庫斯和溫妮弗雷德很像。挫敗感會傳染。而幸福感不會,斯蒂芬妮想到了弗雷德麗卡。很奇怪,榮耀的喜悅居然沒有人能分享。此時,弗雷德麗卡正撫平電報並把它折起來,她可能也感受到了這個詭異的定律。

「聖誕節我媽媽也來,」丹尼爾語氣真誠而強烈地說,「我們好好聚聚。」

劍橋大學紐納姆學院,是劍橋大學的一所女子學院。紐納姆學院由亨利·西季威克建於1871年,是繼格頓學院後第二所招收女性入學的學院。

牛津大學薩默維爾學院成立於1897年,是牛津大學最早成立的女子學院之一。

美國著名電影導演,生於緬因州的一個愛爾蘭移民家庭,一生共拍攝140多部影片。福特的創作最能體現勇敢開拓的美國精神,他被譽為美國最偉大的電影導演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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