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個白人?」
「葡萄牙人。」
「葡萄牙人已經不管這裡了。」
「我們不知道。之前葡萄牙行政官來收過獸皮。現在我們已經沒有再多的獸皮了。除非你們想要我們的人皮。」
「好好找找。恩昆昆哈內可不想知道你們違抗命令。這個姑娘呢?」他指著我問,「這是誰家的姑娘?」
士兵們圍住我,開始拉扯我,摸我的大腿。令我驚訝的是,父親站了出來,他的胸膛如此寬闊,手臂如此之長,就像保衛我們村子的圍牆。
「這是我女兒!」
「或許她是你女兒,但是她的身體已經開始發育了。話說,你們倆在暗處幹什麼?」
「誰也不能碰我的女兒!」
卡蒂尼·恩桑貝的姿態與怒火是讓對方無法接受的辱罵。一個恩古尼人滿臉恨意地逼近我們。他擺好姿勢,大叫著向我老父親踢來,突然,他亂了腳步,跌倒在地。他在沙地上掙扎了一會兒,無法起身。其他人只得上來扶起他。這時我才發現,那個士兵是在踩到地上的名字時摔倒的。其他恩古尼人也注意到沙地上的異常。他們一齊瘋狂地踩踏地上的字。他們再次指向我,發誓說:
「下回我們會把這個禮物獻給恩昆昆哈內。你們也知道,加扎之獅在每個地盤都有一個處女。或者需要我提醒你嗎?」
他們往地上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走了。沙地上,口水沸騰成毒辣的咒語。遠處仍能聽到士兵們大聲嬉笑。毫無疑問,他們是鬣狗。或者更甚,他們是一群只能在殺戮的狂喜中才能感覺到活著的生物。
終於,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的老父親憤怒極了,身形都高大起來。他踮起腳,一邊轉圈,一邊用葡萄牙語喊話:
「你們有槍,但我有這片土地,上面寫著死者的名字。小心我……」
他喃喃自語,彷彿在咀嚼毒藥:「畜生,你們的語言裡甚至都沒有‘紙’這個詞。」他拄著棍子,匆匆走上回家的路。我跟著他,快步穿過露水打溼的小路。
「別在家提起這件事,這隻會讓你母親更加惱火。還會激起你舅舅穆西西的好鬥心。」
有那麼一刻,我覺得他們把我擄走也沒有那麼糟糕。他們會帶我去見一位國王,選我做他的新娘。然後,我會成為妻子。最後,我會成為母親。身為王后,身為母親,我的權力比恩古尼人大,這樣我會為族人帶來和平。我的兄弟會回家,姐姐也會死而復生,我的母親也不會再在黑暗中夢遊。
這位人人敬畏的君主,儘管建立了如此龐大的帝國,或許也只是一位孤獨患者。也許,愛是恩昆昆哈內追尋的唯一帝國?或者說,在這麼多年的戰爭中,他其實另有所圖,想找到一個像我這樣的女人,擁有無限愛的能力。這就可以解釋他無數次的婚姻了。據說,國王的妻子多到讓他覺得全世界的小孩都是他的子女。問題在於,如果我出現在他的王宮,他會接受我作為妻子,還是他的女兒?還是說,他會下令處死我,增加人民的恐懼,鞏固王位的根基?
在我們這兒,孩子的嬉笑或者哭喊能讓人們知道自己正在走近一座村莊。此時,我們離村子還遠,卻已經聽到了這些聲音。早在我們進入村子之前,孩子們的吵鬧聲就傳到了我們耳中。
希卡齊·瑪誇誇在家門口等我們回來。即使在遠處,我也能看出她這回也喝酒了。她料到丈夫醉得一塌糊塗,走上前,指著他:
「你不喜歡我,卡蒂尼!」
「誰說的?」
「那為什麼你只有我一個老婆。那些男人都娶了好幾個……」
「我又不像那些聰加人,像囤牲口一樣討老婆……再說,我們選擇了成為文明人,不是嗎?」
「那是你選的。就是因為你的選擇,我們的兒子離開了我們……」
「我們還有伊瑪尼。」
「伊瑪尼會走的。何況,她已經不在這兒很久了。」
母親說得好像沒看見我一樣。我走近一些,碰碰她的胳膊:
「我在這兒呢,母親。」
「你已經離開了,女兒。你用葡萄牙語和我們說話,睡覺時頭朝西。就在昨天,你還提起了你的生日。」
我是在哪兒學會計算時間的?她說,年和月有自己的名字,而不是數字。我們給時間取名,就像對待會生會死的眾生一樣。我們給月份取果實的名字,道路盡頭的名字,鳥和穗子的名字。還有別的,很多名字。
更為嚴重的是我的異化:如果我做了什麼與愛情相關的夢,既不會用我們的語言,也不會和我們的族人在一起。這是我母親說的。她停頓了很久,接著問卡蒂尼:
「老公,你知道我最大的願望。我希望我們回到海邊。在那兒,我們遠離戰爭,平靜地生活。為什麼不回去?」
「老婆,你的問題本身就錯了。問題應該是我們為什麼離開那裡。而答案,你知道的,你為此感到恐懼。這恐懼比你的願望更強烈。」
他起身,踉蹌了一下,抓住妻子的胳膊。他看起來像是在尋求支撐,實際上卻是推她進屋。我也回了房。我躺下,用裹裙遮住臉,害怕茅草屋頂塌下來。房子是飢餓的活物。夜晚,它們吞噬住在裡面的人,卻留下跌跌撞撞的夢,就像我喝醉的父親。我家的房子比其他任何一座房屋都更貪得無厭。整晚,我們看見死去的人進進出出。房子在黑暗中吞噬我們。黎明時分又把我們吐出。
我的兄弟是我剩下的半個世界。可他們卻住在離家很遠的地方。所以我們的家庭被撕裂成兩半。我的母親夢想回到大海。我夢想我的兄弟回家。晚上,我叫著他們的名字醒來:杜布拉和穆瓦納圖。我坐在黑暗中,眼前不斷浮現孩提時我們一起的場景。
杜布拉從小天資聰穎。他取了一個祖魯語名,這個選擇已經預示了他對恩古尼侵略者們莫名其妙的傾慕。杜布拉是「射擊」的意思。他出生的時候,父親等得失去了耐性,抄起一把老式步槍,朝天花板打了一槍,就給他起了這個名字。父親後來道歉,解釋說當時過於緊張。事實上,正是那聲槍響加速了孩子的出生。杜布拉是一陣驚嚇、一簇火花的產物。他像雨一樣,是驚雷的兒子。
和大哥不同,小弟穆瓦納圖遲鈍而笨拙。他從小就迷戀葡萄牙人。我父親鼓勵他這樣做。他年幼時,父親就送他去參加教會活動。他還和我一起上了教會的寄宿學校。回來之後,他就更加呆裡呆氣了。父親叫穆瓦納圖去給中士熱爾馬諾當助手,他之前在雜貨店老闆那裡幹過這份活。他日夜待在軍營裡,從未回來看我們。他有時去站崗,裝作在葡萄牙人的家門口巡邏。葡萄牙人給了他一件舊的軍大衣和一頂西帕依士兵的帽子。他喜歡這身軍裝,並不知道他的打扮成了路過的葡萄牙人的消遣。穆瓦納圖是一幅人物速寫,一張士兵漫畫。他的努力令人唏噓,從來沒有人如此認真地對待一件事。然而,從來沒有人淪為他這樣的笑柄。
除了軍服之外,他還被捆綁在一個承諾上:有一天,他可以乘船去里斯本,在當地的一所軍校上學。對他來說,這次旅行是歸途。是迴歸「自己人」身邊。穆瓦納圖對葡萄牙王室的忠誠讓我們家人蒙羞。我的父親卻有不一樣的看法:我們受到葡萄牙王室的保護,而那種忠誠,不論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都給了我們極大的好處。
我兩個兄弟之間的差異代表了分隔線兩邊的兩個陣營,它離間了我的家庭。時局艱難,我們不得不選擇效忠的物件。大哥杜布拉不需要選擇。生活為他做出了選擇。依照古老的傳統,他尚是孩子時,就聽命於啟引儀式。六歲時,他被帶進林子裡接受割禮,學習關於性愛和女人的事情。他在林子裡住了幾個星期,全身塗滿龍爪茅的汁液,避免任何活人或死人發現自己。每天清晨,母親會給他送來食物,但她不會進入啟引者集聚的林子。如果一個女人闖入禁地,將會永遠厄運纏身。
自從杜布拉逃離家園、流離失所,同樣的禁忌再次上演。據說他每晚都睡在林子裡的不同角落。在黎明的昏暗中,哥哥會在我們院子周圍轉悠,他知道母親會偷偷在白蟻巢穴高處留一盤食物。父親在沙地裡發現的腳印,不是野獸的,而是他親兒子的腳印。
小兒子穆瓦納圖則學習了文字與數學。他接受的是白人的儀式,是天主教的、葡萄牙式的。母親曾警告說:他被賦予的靈魂已經不再坐在土地上了。他學的語言並非一種說話的方式。那是一種思考、生活和做夢的方式。我和他在這一點上是一樣的。母親的擔心顯而易見:我們吃下了太多葡語,口中已裝不下任何其他語言。而我們自己也會被這張口吞噬。
如今,我覺得母親的擔心是對的。小兒子看見的文字,對她來說是螞蟻。她夢見螞蟻從紙上爬出,啃食閱讀者的眼睛。
我有很多次想起杜布拉最後的來訪,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從我的世界裡消失過。記得那個遙遠的午後,我走進家門,看見大哥背對門坐著。細微的光照在他肩上,淋漓的汗水閃閃發光。走近一看,我發現:那不是汗。是血。
「是父親乾的嗎?」我抽泣著問他。
「是我。」他答道。
我害怕地靠近他,轉過他雕像般的身體。濃稠的血液從他的耳朵慢慢流下。
「為什麼,杜布拉?」
他耳垂上的裂口顯而易見:杜布拉在他的身體裡刻下了新生。他不再屬於我們。他成了恩古尼人,成了與那些否認我們存在的人一樣的人。我抱住他,彷彿再也見不到他了。或者我已經看不見他了。我求他在父親回來之前離開。
我注視著他瘦削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上,我的雙手滑到胸前,彷彿也失去了自己。那一刻,我感覺到哥哥的血順著我的皮膚流下來。
非洲黑人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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