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人們無從得知恩古尼人對貢古尼亞內的真實情感。毫無疑問,他們把他當作軍事和政治首腦,但對他的恐懼多過愛戴。相傳,最後當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的軍隊將貢古尼亞內押走時,人群高喊著「hambakolwanyanakadiuquedainkukuzetu」,這在祖魯語裡的意思是:「滾吧,禿鷲,糟蹋了我們的母雞。」/i
(勞爾·貝納爾多·翁瓦納,《回憶錄》,2010)
我發誓我在人群裡看見了熱爾馬諾。一個白人在黑人中間總是過於顯眼。不光是因為膚色不同,更是他身處其中所展現出的尷尬。我跑向他,一顆心快要跳出胸口。我想抱住他,我想告訴他我懷孕了,我想要一個緩解思念的擁抱。但是那個身影轉瞬即逝。我也混入混亂的人群。我又看見一個白人士兵,「熱爾馬諾」的名字脫口而出。但轉向我的卻是一臉詫異的聖地亞哥·達·馬塔。他花了幾秒鐘認出了我。他兩眼充血,臉漲得通紅,弓著身子前行。他急迫地拜託我:
「我去草叢裡方便一下,能幫我看下槍嗎?小心點,好好看著這寶貝。附近有很多黑鬼出沒。」
他把武器往我懷裡一扔。顯然他走得很急,用著最小的步子和最快的速度。他蹲進草裡,鬆開褲帶;在那裡一邊做著鬼臉,一邊哼哼唧唧。
各種想法接踵而來。我看著國王的女人從身邊經過,她們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不讓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另一群穿鞋的女人迎面走來,她們步伐莊重,手捧書籍和本子。還有一些女人穿著護士服,高聳肩膀,眼神堅定。那時,我的腦中跳出一個問題,簡單、可怕:有什麼是一個黑人女性不敢做的?答案顯而易見:用槍射死一個白人。
突然,我像是被另一個靈魂奪去了一般,撥開聖地亞哥步槍的保險栓,瞄準他藏身的灌木叢。我找到蹲在地上的軍官,他毫無戒心地把槍交給我,給了腸絞痛的自己一個解脫。我把槍管抵在他皺紋橫生的額頭,按動扳機。我看見男人倒在地上,神情一如臨死前的弗蘭塞利諾,眼裡充滿新生兒的驚恐。軍人血流不止,四肢抽搐得厲害,我毫不猶豫地朝他又開了一槍。那個佔據我身體的靈魂借我的口宣告說:
「你說得對,聖地亞哥·達·馬塔。附近有很多黑人出沒。」
這時,一種全新的感覺操控了我:我是世界的主人,不幸者的復仇者,黑人和白人共同的女王。我是比布莉安娜的盟友,和她一起遵從神的旨意撥亂反正。
隨後,我平靜下來,四處觀望,害怕槍聲引起人們的注意。但在歡慶時分,沒有人注意到剛剛發生的事。我握緊槍,在瘋狂的人群中擠出一條道路。面前經過一隊被恩古尼人銬上枷鎖的囚犯。打頭的是國王的七位王妃,後面跟著戈迪多和穆倫戈,他們分別是貢古尼亞內的兒子和叔叔。
我把武器藏進身上的卡布拉娜。左手暗中隔著衣物,緊張地摩挲著槍管。我在等加扎國王出現,實施我承諾過的最後的復仇。一幫葡萄牙軍官經過,其中就有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他騎著白馬,宛若天神。當我們眼神交匯,阿爾布開克微微點頭。起初,我還以為是一隻透明的蝴蝶從他臉上掙脫。一片光翼掉落,宛若陽光的碎片。我上前攤開右手,接住了它。那一刻,我發現那是一小片圓形玻璃。我將物歸原主,莫西尼奧微微一笑,表示感謝。「我不該戴著眼鏡穿越叢林。」他的笑容含著濃濃的哀傷。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就是她!」叫喊聲又重複了一遍。因佩貝克扎內指著我嚷嚷,攔住了上尉的馬。
「她就是我之前說過的女人。」她臉紅地說。她深吸了一口氣,好似這就是她的遺言,「她就是皇兒最後一任妻子。」
「把她帶到那群女人那裡去。」莫西尼奧指了指我,簡潔地命令道。
「但我們已經帶走七個了,我的上尉。」科託中尉不好意思地抗議。
「那她就是第八個。」
我知道我沒有猶豫的時間了。那時,國王落魄的身影出現因佩貝克扎內身後。我小心翼翼地舉起步槍,調整位置準備射擊。這時,我手中的槍被人奪走。有人悄無聲息卻無比堅定地收走了我的槍。是熱爾馬諾,我的熱爾馬諾!我的中士貼著我的身體,強迫我把槍交給他。他輕聲說:
「你瘋了嗎?你想找死嗎?」隨後,他難以置信地問:「聖地亞哥,是你殺的?」
我們偷偷握住彼此的手,我的手指和他剩餘的手指交疊在一起。我把全部的生命都託付給那個手勢。短短數秒的時間卻像是過去整個永恆,直到一名士兵將我強行拖走。莫西尼奧急於離開,那裡有那麼多持有武器的人,沒有人相信此次行動能進行得如此順利。
隊伍加快了步伐。拖走我計程車兵拿出繩子,捆住我的雙手。熱爾馬諾留在遠處,無法理解當前發生的事。當他看見我被綁住的時候,以為他們發現是我殺了聖地亞哥。這時他舉起步槍,喊道:「那個女人是無辜的。是我殺了聖地亞哥!是我殺了他。」
我看到的最後一幕就是兩個軍人逮捕了熱爾馬諾·德·梅洛。我聽見他清晰無疑的聲音哀求道:
「小心我的手,別綁手腕。」
正當我準備拒絕愛人為我替罪的好意時,太后給了我一個類似離別的擁抱。她就這樣抱著我,悄悄對我說:
「讓他去吧。你現在是國王的妻子。」
中士在視野中消失,連聲音都遠去了。他被混亂的隊伍帶走而我雙手被縛,在因佩貝克扎內的懷裡動彈不得。我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太后這才鬆手。
「作為國王的妻子,你穿得還不夠隆重。」她說。
她在我脖子上掛了一串彩珠,上面的吊墜非常醒目,是一個銅製的矛。她說這個護身符可以保護我,就像她希望我能保護她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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