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延期的新娘

劍與矛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他們想讓你當線人。」

他們知道我和中士的關係,也從信使那聽說了中士和中尉之間的通訊。我比任何人更能滲入葡萄牙軍隊的中樞。太后繼續說:

「他們想讓我看著你,不許你接近我的皇子。明天我們從這出發,去瑞士人的醫院裡待一段日子。」

王宮傳來爭吵聲,大臣們憤憤不平。他們在商討軍情:曼德拉卡齊已經兵臨城下。我們可以聽見各種咒罵、死亡恐嚇還有發誓要血債血償的聲音。我的事成了短暫的休閒時間。

「這種晚上根本沒法作為人活著。」貢古尼亞內的母親聽著遠處的鬣狗評論說。她見我在野獸的嚎叫中退縮,安慰道:「放輕鬆,暗藏在那幫大臣裡的鬣狗比整個叢林加起來的還要多。」

她拉近了座席,用一種更為親暱的語氣說,想給我和她兒子共度的夜晚提些建議。我以為她要在床事上對我指點一二。結果不是這樣。那是一個奇怪的警告:我們很多晚上會和別人同床共枕。別人?她笑了笑。國王反覆做著可怕的噩夢。在那些噩夢纏身的晚上,會出現他被謀害的兄弟。

「不會有血。那些兄弟都死於中毒。因此我建議你,我的孩子:僱廚子要比選丈夫更謹慎。」

我們無法選擇。我們是被選擇的那一方。我原想這麼說,但當我聽到王宮傳來聖歌的時候忍住了。會議結束了,用不了多久那些達官貴人就會離去。那時候,外面一個女人都沒有。太后看起來並不擔心,她憐愛地挽住我的手臂:

「你和顧問說的名字是假的。現在我也不希望你叫我真名。」

「如您所願。」

「忘了我的名字。叫我約西奧。」

她在成為寡婦之前叫約西奧。穆齊拉駕崩後,他們改掉了她的名字。我輕聲呼喊她的名字,將會把她帶回另一段時光。

「那時我不光有丈夫,還有一群孩子。最重要的是,我有恩昆昆哈內。」

「你現在失去他了嗎?」

「沒有人能留住孩子。」她肯定地說。

但讓恩昆昆哈內面目全非的不只是他的噩夢。在他最瘋魔的時候,沒有人,甚至連他的母親也沒有勇氣幫他遠離魔障。有時候國王甚至會跑去海邊。他在漫遊的時候做些什麼呢?恩昆昆哈內坐在沙丘上,和拍打海岸的浪花保持安全距離。對恩古尼人而言,大海是一片無名的險地。國王下令讓弓箭手在潮溼的沙灘上排成一排,準備向大海發起進攻。之後他親自示範:繃緊弓弦,大喝一聲,衝大海射出第一支箭。箭矢劃過天際,像一隻沒有翎羽的瘋鳥,隨著一聲空洞的聲響墜入水中。剎那間,戰士們的呼聲響徹天際,上百名弓箭手射出一陣箭雨,黑壓壓的一片,在海上濺起水花。一陣稠密的沉默過後,貢古尼亞內大喊:

「快看血!流血了,它流血了!」

國王用「它」指代,避免直呼其名。連「大海」這個詞本身都是禁忌。說出它名字的人會一直感覺唇間鹹澀。加扎國王喃喃道:

「快去死吧。」

他坐在那裡,等待大海死去。

大海沒有死。貢古尼亞內也活了下來。但她的很多王子都被毒死了。

「我有太多個徹夜難眠的夜晚,等著他們傳來訊息。」因佩貝克扎內坦白說。

我告訴她我不明白。她解釋說她也參與謀劃毒害王子。

「聽我說,」她看見我審判的眼神,為自己辯護說,「聽我說完再下結論。」

無論如何她的皇兒都難逃一死,在緩慢而漫長的屠殺中丟掉小命。有的死於槍決,有的死於刀斧,還有的被五馬分屍。然而,大地啜飲的總是母親的血。她經歷過丈夫穆齊拉和小叔子瑪維維之間有關繼承權的慘痛爭奪。那是連年的仇恨和殺戮。她最不想要的就是重複那種無休無止、沒有原則的野蠻對決。錯不在她。她甚至希望自己能夠承擔更大的責任。但早在她之前就確立了規則,她也無能為力:王室子弟常年自相殘殺。她只有殘忍的特權,決定誰可以存活。

「所以別這麼看我。」最後她生硬地說,「去問你的歐洲朋友,看看他們是怎麼確立國王的。問問他們宮廷的宴席上流轉著多少毒藥。」

這些都是桑切斯·德·米蘭達,那個i馬凡巴切卡/i告訴她的。白人的歷史,他說,並不比非洲人的乾淨。

「明天我們就去薩那貝尼尼。」太后下令說,「去那吧,我的孩子。去和你的人民告別。再穿回你的鞋。」

那天晚上我輾轉反側。他們給我安排了一間屋子,那裡還睡著六個低等侍妾。她們見我進門,都聚在角落。我在黑暗中都能看到她們眼中的妒恨。天亮了我都沒睡著。當清晨的第一縷曙光降臨,我決定將我的過去連根拔起。我面臨和太后因佩貝克扎內一樣殘忍的抉擇。我必須決定身體裡的哪一個自己可以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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