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偷竊金屬的語言

劍與矛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從現在開始你要把頭髮拉直。我不想讓捲髮傷到我的手指,這些該死的捲髮透過繃帶鑽進身體,感染我的傷口。」

他又發燒了,我想。但不是病情復發。他臉上出現從未有過的抽搐。我羞澀地用手指撫過他的頭髮,他卻粗暴地撇開我的手。他疑神疑鬼地環顧四周,好似在確認是否有人偷聽。隨後他提出了一個令人始料未及的問題:神父魯道夫是否值得我們信任。面對我的驚愕,他說:

「他沒和那些黑人勾結嗎?」

「黑人?」我驚詫地問。

中士沒有意識到他言語中的異常。他已經懷疑魯道夫不是一位神父。

「你知道這個混蛋的故事嗎?」

這事在薩那貝尼尼人盡皆知:每天早上神父都會照鏡子。他相信日復一日,他褐色的眼眸會變成藍色。他會褪去種族,就像蛇褪去舊皮。他會越來越像那個他只聽別人說起過的葡萄牙母親。

「我才不信這種人的母親是葡萄牙人。甚至我都不信他有個媽。」熱爾馬諾斷言道。

「你想知道魯道夫·費爾南德斯是誰?沒有人比我更適合告訴你那位神父的故事。」

魯道夫·費爾南德斯的母親是所謂「國王的孤兒」。她在里斯本的孤兒院長大,葡萄牙王朝把她送到果阿。在印度,她本該被許配給少數在那裡服役的葡萄牙人,旨在維繫所謂「純淨的血統」。但魯道夫的母親沒能讓人如願:孤女沒挑中白人,而是選了一個皮膚黝黑的印度人。人們把這對意外結成的夫婦的孩子送進果阿的修道院,接受宗教教育。他從修道院畢業後,葡萄牙政府將其從印度派往莫三比克,因為整片領土上會用文明開化的葡語傳教的神父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其他基督徒,像是加爾文派的瑞士人,用錯誤的方式散播聖言。他們鼓勵黑人用自己的語言書寫,教我們成為非洲人。

肩負消除這些影響的使命,魯道夫神父在一個名叫馬科馬尼的海濱村莊登陸。他就這樣邁入了我的童年。起初,果阿人很振奮:每週日教堂都擠滿了參加彌撒的人。所謂的「原住民」興奮地收下用於識字的基督手冊。傳教士相信,這些非洲人會努力學習認字。他太天真了。那些老人都是來拿手冊的,他們撕下里面的紙,用來生火烤魚。

我父親,卡蒂尼·恩桑貝,可不光在基督問答中看到信仰的皈依:那還是通往白人世界的大門。這就是他的目的:讓我,伊瑪尼,脫離自己的出身;離開自己,走向另一種命運,沒有歸途,沒有種族,沒有過去。

「他們偷走的金屬裡也有一部分的我。」我打斷了漫長的講述。

為了消除新教徒的影響,魯道夫決定翻譯《聖經》。數月以來,我都在幫他把葡語翻譯成喬皮語。有一次,我斗膽質疑《聖經》的神聖性。寫它的人,印它的人,不都只是凡人嗎?對魯道夫而言,答案簡單明瞭:

「《聖經》從來不是寫出來的。讀經即寫經。」

《聖經》可以不神聖,但它能讓人神聖。神父在宗教問答中就是這樣教導我們的。然而對他來說,《聖經》和信仰都沒能幫他保持清醒、正直。遠離果阿,離開家人,年輕的教士逐漸喪失對現實的感知。他在教堂裡睡了很多女人。他狡辯說這是主持第一次聖餐最好的方式。但他的放縱並不限於肉體的歡愉。岸邊還堆著幾十個空紅酒瓶。海洋托起瓶身,使其變成孤獨的舞者,在浪尖起舞。據傳教士說,它們會漂回果阿的沙灘。酒瓶空空,跟喝酒的男人一樣空。

後來他下令,叫停了翻譯的工作,讓我把《聖經》還給他。

「我們再也不需要翻譯,也不需要《聖經》了。」

他指著河流、沙丘和遠方的海,說:

「這就是我的圖書館。」


作者「米亞·科託」的其他小說

飲下地平線的人》《耶穌撒冷》《灰燼女人》《夢遊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