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熱爾馬諾 德 梅洛中士的第三封信

劍與矛 米亞·科託 第1頁,共1頁

i最大的痛苦不是失敗,而是無力反抗。/i

(恩科科拉尼諺語)

i薩那貝尼尼,1895年9月9日/i

尊敬的艾雷斯·德·奧內拉斯中尉先生:

我知道馬古爾戰役之後,閣下回到了伊尼揚巴內。我想您一定沉浸在捷報的喜悅中,還不知曉我要彙報的事情。一切始於昨夜,村裡的狗暴露了入侵者的存在。人們走出房門,察看發生了什麼事。一個恩達烏族的黑人踉踉蹌蹌地闖進村子。他身上有傷,胸口和雙腿都在流血。您可以想見,他從希科莫的槍決裡活了下來。他倒地裝死。士兵趴在屍體上檢查處決情況時,一條巨蛇從暗處爬出,嚇得眾人落荒而逃。男人傷得很重,他把自己塞進小船,任由水流帶著他漂到薩那貝尼尼。

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認為他是貢古尼亞內的間諜,判他死刑。他們讓他脫光衣服,檢查他身上是否有敵人的傳統文身。這不過是略微延遲了行刑的時間。不管有沒有露出那個罪孽深重的種族的印記,這個倒霉蛋都必死無疑:他膽敢在軍營周邊逗留這一簡單的事實就是鐵證。

卡菲爾人能活著來到薩那貝尼尼堪稱奇蹟。等比布莉安娜現身,我注意到她和那個倖存者之間存在特殊的關聯。巫醫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入侵者,突然熱切地擁他入懷。「這是我的小叔子馬尼亞拉。」她哭著說。兩人相擁著進了教堂。所有人都清楚各自的任務:伊瑪尼燒水,比安卡找來繃帶和洗淨的衣服,神父一直坐著,盯著我看。「怎麼了,我的孩子?」他用家長般令人惱火的語氣問。我提醒他這是被定罪的囚犯,應該把他送回希科莫接受正義的制裁。「去再死一次?」神父譏諷道。

我提醒他,如果我們這樣做會成為罪犯的同黨。誰也沒想到,魯道夫突然激動地和我對峙:

「那個男人從沒到過這,聽明白了嗎?比布莉安娜會治好他,就像治療你那樣。以後,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

我走進教堂,聞見一股熟悉的混合物的味道。卡菲爾人躺在我之前養病的床上。我命令黑人交代在希科莫發生的事。我想知道他受審的時候,是否承認自己是間諜。比布莉安娜用她拙劣的葡語,翻譯了她的小叔子吞吞吐吐的坦白:「我的小叔子說,他講的是恩達烏語,沒有一個葡萄牙人聽得懂。」女先知表示白人和黑人都會犯同一個錯:那些人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語言,就是認罪。

我一直把您的新命令牢記於心。因此,儘管女巫醫反對,我堅持讓重傷的黑人描述他被囚和隨後逃跑的情況。男人一邊呻吟、抽搐,一邊回憶起他在希科莫地獄般的經歷。士兵將他拖去石碑的路上,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讓士兵停止行進,重申行刑隊裡只能有白人。槍擊過後,卡菲爾人以為自己真死了。「我無須假裝,我在這是因為我復活了。」他喃喃道。他的臉上浮起微笑,又說:「我重生多虧了我的嫂子。」整整兩天,他踏上艱難的旅途,就是為了前來感謝比布莉安娜,他死去兄長的遺孀。她和她的魔法,幫他抵禦子彈。也只有憑藉那位桑戈瑪的雙手——這是他們對巫醫的稱謂——他才能從重傷中康復。

男人精疲力竭,疼痛難當,堅持說想一個人待會兒。但在我們離開前,他口齒不清地留下口信,讓比布莉安娜翻譯。入侵者警告我趕快逃離此地。戰爭將至,這地方既不適合白人,也不適合像他一樣的恩達烏人。他們都是杵在虛無中的幽靈。

比安卡女士同意外鄉人說的話,她揮動雙手,好像比起聽,我們更應該去看她說的話:

「他說得對。逃離軍隊吧,熱爾馬諾。」

「你們清楚逃兵的下場。」神父苦澀地警告說。

「但是神父,在這種兵荒馬亂的年代,誰會意識到這個人的存在呢?」比安卡問,「如果他之前在軍營的時候,沒人注意過他,現在又會有誰知道呢?」

比安卡和魯道夫繼續交談,把我當作空氣。我看向伊瑪尼,但她別開臉。我理解。連我都認不出我自己了!

閣下,這些就是近來發生在這裡的不幸遭遇。我回到房間,開始寫信。剩下的整個上午我都處於一種難以解釋的疲軟狀態。我承認,我深深地思念著伊瑪尼。中午,有訊息傳來說比布莉安娜的小叔子沒能挺過傷勢。他生前最後的心願就是希望找人用他的母語給他唱支歌。我還參與了葬禮前期的籌備。神父把我叫到一旁對我說,他在卡菲爾人臨終前為其塗油的時候——這是卡菲爾人的洗禮——對方承認自己受到的指控是真的。他幾周前就開始從事間諜工作,為貢古尼亞內傳遞情報,以此贖回他在加扎王宮為奴的親眷。閣下,就在那時神父語出驚人。這是他對我說的原話:「這裡最不缺的就是間諜。如果我們把每個都槍斃了,恐怕你也不在我們身邊了。」

神父的話含沙射影,讓我很不舒服。或許是因為良心不安,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實際上我只是個試用的間諜,最重要的是沒有通過實戰的檢驗。魯道夫的話讓我陷入深刻的無助。我的手漸漸康復,現在我缺的是靈魂。

入夜之際,等入侵者的送葬儀式結束,我敲響比布莉安娜的房門。我想得到非洲亡靈的庇佑。我想把自己武裝起來,抵禦子彈,抵禦幻滅的愛情,抵禦我的過去,抵禦我自己。沒人能知道我的意圖,正因如此,我希望女黑人能快點回應她家屋外過道上輕柔的敲門聲。

巫女半開啟門,身上幾乎不著片縷。她敞開的卡布拉娜裡隱隱露出強壯的胸部和大腿。之後發生的事對閣下來說必定無關緊要,但我仍需提醒您,我們必須對這個好戰又富有魅力的人物提高警惕。閣下很難想象這位巫女能對原住民產生多大的影響力。毋庸置疑的是,沒有任何軍隊可以像這個女人和她的禱告、預言那樣,如此嚴重地威脅到我們。我建議監視那個女黑人。但這不是我拜訪她的原因,我之前已經解釋過了。但她的小叔子所遭受的槍決,也就是那個死在薩那貝尼尼的間諜,將我們置身險地。可想而知,比布莉安娜如今對葡萄牙人恨之入骨。

一言以蔽之,我們必須密切關注這個女人。我們應當瞭解她的過往,以及如何把她變成我們的盟友。我會在接下來的信裡簡單介紹這個人。

比布莉安娜出生在希科莫附近的一個村莊裡,前不久才搬來這裡生活。她和這裡大多數人一樣,還有另一個名字,但這不重要。她的父親被抓去當奴隸,母親在試圖保護家人時身亡。人販子連續幾周都在村子裡排查,確保沒有落網之魚回到自己的家鄉。奴隸和奴隸主來自同一個種族,說著同一門語言,信仰同樣的神靈。

就這樣,比布莉安娜孩提時就只剩下外婆這一個親人。老人家雙腿畸形,無法逃脫襲擊。每天晚上,孫女都會把她套進粗布袋,一旦發生緊急情況,就把她拖進叢林。一天晚上,村莊著了火。比布莉安娜被迫拋下發誓要守護的外婆。女孩逃走了,消失在森林裡。

幾日後,第一批造訪當地的新教使團收留了她。他們都不是歐洲人。兩個黑人來自德蘭士瓦,用非洲的語言佈道。在宗教問答時,她發現《聖經》裡寫著自己的經歷。在傳教士的允准下,她改掉出生時的姓名,取了現在這個為人熟知的名字。在傳教士的祝福下,她嫁給村裡的漁夫。幾年過去了,她還是沒有懷上孩子。丈夫有權休掉她,但他沒有這麼做,甚至沒有因為妻子不孕而當面斥責。為了表達感激,比布莉安娜拼命工作,捕殺蛇和鱷魚,販賣它們的皮。丈夫甚至以為她是馴鱷師。但她揭露了事實,向他展示了劍和陷阱。

比布莉安娜用攢下的錢,買來兩個新的女人,獻給她的丈夫。那些妻子生下小孩,共同組成家庭。有一次,村莊遭遇襲擊,貢古尼亞內的軍隊殺死了丈夫。比布莉安娜成了寡婦,以為家庭會就此解散,但這並沒有發生。丈夫的其他妻子都留在她身邊,還有她們各自的孩子。奇怪的是,孩子們開始管比布莉安娜叫塔特——這是對「父親」的稱謂。妻子們害怕這會觸怒死者的靈魂,但一切相安無事。比布莉安娜心想:我的運氣好到超乎常理。她的性別、年齡和寡婦的身份都不允許她如此走運。很快她被指控為巫女。那時她做出決定:

「我的房子和物件都留給你們。我走。」

她來到薩那貝尼尼,認識了神父魯道夫。她不再滿足於僅僅確信《聖經》裡寫有自己的故事。她逐漸把自己當成聖母:

「我養育的不是其他女人的孩子。他們都是我的。我和基督的母親一樣,懷上從沒與我上過床的男人的孩子。」

就這樣,這個不同尋常的女人在薩那貝尼尼住了下來。沒有人知道她如何變成了教堂的女主人,俘獲了神父的心。但我會在另一封報告裡解釋這件事。


作者「米亞·科託」的其他小說

飲下地平線的人》《耶穌撒冷》《灰燼女人》《夢遊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