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地底下的房間

恩昆昆哈內要求面見要塞司令。他要和獄方談判:他會為莫西尼奧的說法作證,只要為他提供更好的監禁條件作為交換。這要求見了效:第二天,我們住進兩個大房間,通風良好,還備了換洗衣物。此外,我們早上還能待在外面的院子裡。當天,我在草地上舒展身子,撩起外衣,讓陽光溫暖我的肚子。我的孩子得知道他來自另一片土地,那裡滿是熱與光。

陽光不僅是饋贈。我已不再做禱告,而把陽光當作良藥。每天早上我都在院子裡舒展身子躺下,雙腳向南,腳趾觸碰故鄉的村莊,躺到皮膚開始燒灼。我漸漸喜歡上里斯本和它清澈蔚藍的早上。會有人只為天空就愛上一片土地嗎?

在被陽光照亮的時間裡,我想著故鄉的女人。我得出結論:如果說這座要塞裡有王后,那就是我。同行的這些女人,和在我們國家生活的窮人所差無幾。要不是離開了村子,我就是幾百年來走進叢林又揹著乾柴回家的那些女人中的一個。那是她們自從學會走路就背上的責任。她們的雙臂比身體其他部位長得更快,是為了更好地侍候男人。表面上,她們是為家庭操勞。但不止於此:她們是在積攢點燃世界的柴火。將有一日,我家鄉的女孩會走進學校,手上拿起書本。在里斯本那些陽光燦爛的早上,我這樣夢想。

過了幾天,他們給我安排了單獨的房間。我還以為是優待,但其實是懲罰。我在那裡接受了要塞司令的接見。他指令明確:我要從俘虜嘴裡套出情報,再彙報情報的內容和來源。恩昆昆哈內和齊沙沙是秘密的所有者。葡萄牙人確信,雖然身在遠方,這些俘虜還在指揮莫三比克的抵抗行動。這個想法也許過於強調陰謀,但戰爭確實沒有隨加扎國王被監禁而結束,馬普托和馬古德附近出現了新的叛亂中心。

這些訊息是葡萄牙政治宣傳的絆腳石。如果說這對葡萄牙人來說是壞訊息,那麼於我就是真切的災難:每天夜裡我都從翻譯變成告密者。我沒有選擇:要麼揭發我的族人,要麼分娩後就被送回莫三比克。我將獨自遠行,失去孩子,失去熱爾馬諾,也失去我的夢。

我最終編造了事實,來滿足監禁我的人。假與真之間僅有的區別在於說服與否。於是每晚都有書記員記下臆想的密謀。最糟糕的是,我漸漸在那些虛假的檢舉中創造出樂趣。

直到從加扎傳來訊息:有人殺了馬吉瓜內,那個變成了鳥的戰士。他們謀殺了那個維持了恩昆昆哈內王國最後一點火星的人,斬下了他的首級。他的死必須有見證:他的頭顱被用鐵矛挑起,挨個村子示眾。數日以後,頭顱上爬滿蒼蠅,腐爛得面目難辨。人們看見就低頭跑開。他們不必見證。他們用葡萄牙人不知道的方式瞭解真相。

送來這訊息的是莫三比克來的一名恩古尼人。他帶了神樹溫法法的樹枝。那根樹枝在馬吉瓜內殞命之處折下,以使亡魂移入其中。

樹枝被送到這名信使手上,讓他到葡萄牙來。他一路與樹枝交談。坐下時,他會要兩把椅子,留一把安置樹枝。他的飯桌上總是多一個盤子。他會在船邊大聲描述停靠的港口。水手笑他譫妄,不相信船上載著死去的馬吉瓜內·科薩,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敵軍將領。

現在,這根樹枝送到了國王手中。國王攥緊滿是利刺的枝葉,血珠滴在房間的石頭地面上。「是誰殺了他?」恩昆昆哈內問。「是莫西尼奧。」信使用祖魯語回答。加扎國王讓他退下。他把i溫法法/i樹枝放在自己的床上,蓋上被子,低聲說:「你來找我了,我親愛的戰士。我們的故鄉不剩一丁點土地能安葬你了。」他被一陣突然的咳嗽打斷,然後接著說:「我向葡萄牙人說過你是個叛徒。我是為了保護你撒的謊。而你把我的命令執行到了底。」

齊沙沙暴怒而起,從恩昆昆哈內手中奪過樹枝,掰成幾截扔出窗外。恩昆昆哈內怔住,王妃紛紛哭起來。他們從未想到會目睹那樣嚴重的瀆神,亡魂的住所會遭到如此不堪的對待。「全是假的!」齊沙沙喝道。他詰問道,我們這才到里斯本,就有人從莫三比克帶了訊息?信使是坐什麼船來?齊沙沙斷言,只有醉鬼會相信那種鬼話。又或者,也許是恩昆昆哈內想用那種方式說明馬吉瓜內·科薩已死?

又一件好事宣佈:俘虜獲準自行準備餐食。達邦狄很高興,但不想讓年輕人恩戈做飯。她帶著鍋來敲我的門。

「把這些藏在你屋裡,只給王妃們用。」她說,「我們不能讓男人為i恩科西/i準備食物。」

「為什麼?」我問。

「向來如此。男人點火,女人用火。」

廚房裡有嚴格的習俗:灰燼要撒向四個方向,村莊才能得到淨化。現在,這座監獄就是我們的村子。

「讓恩戈做吧,」我請求道,「他要是無事可做,會被白人扔進海里。」

王妃拿木炭在每口鍋底部畫上十字。「好了,現在鍋全都受保佑了。」她嘆道。「白人的巫術很厲害。」她說。「做飯不是準備食物,孩子,而是讓眾神在我們桌前就座。」

達邦狄說,我們忘了從前怎樣佈置屋子,接待那些看不見的客人。在我們家鄉的院子裡,男人南面而坐,妻子則坐在對側。北風被稱作i恩瓦倫戈/i,也就是「男人」。南風則叫i宗加/i,這個詞也指女人。這些規矩不再受重視。在如今的新家——達邦狄稱之為被埋葬的船——沒人還分得清東西南北。神靈要是有一天來救我們,也沒法知道到哪裡去找。他們能夠穿越廣袤的海洋,卻將在我們的門口止步不前。

只有夢來見我。那夜,我夢見了不可能夢見的人:我將要出生的孩子。夢裡,我的孩子正要在恩科科拉尼的教堂受洗。所有親戚都來了,無論是否在世:父親帶了他的馬林巴琴,母親手中拿著那根吊死她的繩子;我哥哥杜布拉披著他的戰袍,弟弟穆瓦納圖穿著他綴了補丁的葡萄牙軍裝。最後到場的是渾身是土的桑賈特拉爺爺。他咳嗽時佝起身體,彷彿咳出一路上所有礦藏中的塵土。他鄭重宣告:

「我穿過土層來出席這場洗禮。這孩子就是我。」

禱辭被高聲念給被販奴船帶走的和死於戰爭的人。每個名字上都淌著海水。女先知比布莉安娜呼喚起失去音訊的人,教堂的牆壁開始吱呀作響。她抬高聲音,牆上裂開縫隙。直到天花板飛起,很快飄向高處,最終如醉酒的飛鳥在天上亂撞。

比布莉安娜帶來盛了海水的瓦罐。她請求魯道夫神父把水澆在我的孩子身上。孩子嗆得邊哭邊咳。女先知舉起他,宣示道:「諸海如同鮮血,看似眾多,實則唯一。」

比布莉安娜從身後堅定地抱住我。我抓緊她的雙臂,加深了那個擁抱。

那時是上午。我碰響了達邦狄的手鐲,驚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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