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泥與雪

安德烈亞船長望向天空,搜尋更能安撫他的話:

「請容我放肆,我認為你這樣行動……」

他沒能說完。莫西尼奧的回應迅速而生硬:

「我向你要的是士兵,不是建議……」

爭執激烈起來,士兵們被兩人不加控制的連串詛咒與辱罵驚呆。最後是阿爾瓦羅·安德烈亞下的結論:

「想死的話,你自己去。但我的人你一個也別想帶走。」

「我早就知道,」莫西尼奧反擊,「你就是怕打仗才擁護和平。你窩在這兒,因為這是你逃避的辦法。事實上,你只是需要這些士兵來守衛你的怯懦。」

「你要知道,莫西尼奧上尉,」阿爾瓦羅·安德烈亞爭辯道,「國家將讓你為這次冒險遠征貢古尼亞內負責。你不管不顧、無憑無靠,所以我才一再說,我的人你一個也別指望。」

卡佩羅號軍艦所有船員都沉默地為船長理智的姿態鼓起了掌。安德烈亞把他們從註定的死亡中救出。他們用餘下的酒感謝明智的領導者。黑人收起桌上散落的酒杯,把剩下的幾滴酒倒在沙地上。

「你想紀念那降生的神?」莫西尼奧問安德烈亞,「那就讓人殺幾隻羊,把肉分給這些本地幫工……」

那些事就發生在幾天前,就在此地。講到最後,莫西尼奧又一次埋下頭,帽子的陰影模糊了他的話。

「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不相信那個安德烈亞了?」莫西尼奧問我。他挪了挪位置,好像坐得近些,就更方便我們合謀。阿爾瓦羅·安德烈亞,莫西尼奧開口道,曾斷定他會在沙伊米特喪命。但他就在那兒,活著,還獲勝了。莫西尼奧是根刺,紮在阿爾瓦羅·安德烈亞的傲氣裡。葡萄牙所有殖民戰爭中最珍貴的戰利品,怎麼能交到那個叛徒手上?

去河邊洗盤子計程車兵從我們身旁走過。莫西尼奧搖頭嘆道:

「這些人沒幾天前還讚頌他們船長的明智,現在全在罵他。」

過去曾是明智的事,現在成了懦弱。因為安德烈亞的錯,那些年輕人被排除在英雄殿堂之外。

一名白人士兵朝我們走來,看上去傻里傻氣。上尉介紹來人:

「這就是那個人在非洲卻從沒離開他裡巴特茹村莊的葡萄牙士兵。就是他在地獄當中看到了雪。」

年輕士兵安靜地站著,渾身透著滑稽。

「步兵團第三中隊222號報告。」

我突然看不到他了。那葡萄牙年輕人在我面前,但我的弟弟穆瓦納圖出現,取而代之。同樣屬於士兵的滑稽,同樣亂七八糟的軍裝。還同樣遠離現實:穆瓦納圖·恩桑貝相信自己天生是白人,而那個葡萄牙人把熱帶滾燙的沙子當成了雪。我有了擁抱那個士兵的慾望,剋制住了。他面對我,疏遠又好奇:

「你是那個說葡萄牙語的黑人嗎?你真的比大多數白人說得都好?」

我答以微笑。我等他回應,但那年輕人敬了個禮,為著莫名的迫切離開了。莫西尼奧注視遠去的222號士兵,點評道:

「這是個愚蠢的天使,頭摔在地上過。但他仍是個天使,他們唯一的用處是提醒我們正活在地獄之中。」

士兵就像獵人:他們的故事和現實沒什麼關係。沒人在乎這個。事實上,只有亡者才真正知道什麼是現實。

若昂·達·普里菲卡桑,那個最年輕的葡萄牙士兵,已經忘記了首要的事實:他自己的名字。一年以來他只是個編號:222號。他怨過嗎?恰恰相反。對他而言,沒有比這更高貴的名字了。與其他士兵不同,之前的若昂·達·普里菲卡桑沒什麼榮譽可誇耀,除了一些只存在於他腦海中的旅行。可以說旅行向來如此:發生在我們腦海之中。不過現實是另一回事:222號早就瘋了。在非洲最荒蕪的景象中,他看到了葡萄牙的小村莊。在每個黑人身上,他都認出村子裡的一個同鄉。沒有一條莫三比克河流不叫特茹河,不流經他的童年。

士兵們鼓動若昂·達·普里菲卡桑,想讓他再講講他那些奇異的旅行。222號接受了邀請,很為被點到名高興,大聲宣佈:

「聽好了,兄弟們,整個世界都是我們故鄉的近郊。」

「你去過這麼多地方?」其他人起鬨。

「我航行多地,沒有一片天空不曾在我目之所及。」

「那比那更往外的天呢?」

「從那兒再往外就沒有天了。全是大地,全是葡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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