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傑克正試圖擋住我的去路。這一點很明顯。他站在我的側面,像一個漁夫準備在溪流上拋下釣鮭魚的魚鉤,他的身體重心已經轉移到左腳上了。
傑克骨子裡不是個壞傢伙,他不是個生性殘忍的人。但當時,他只是湯姆的哥哥,跟我形同陌路。
他是一個強大的障礙物。我試圖衝破封鎖,以自己柔中帶剛的意志力穿越他的防線。但非洲的經歷令他練就了一身硬功夫,我好像迎頭撞在一棵樹上,而當我試圖向舞廳深處的方向掙脫時,他從後面緊緊扣住了我,我放聲大叫,呼喚湯姆,呼喚神明,懇求他們發發慈悲。但他的雙臂扣住了我的腰,越扣越緊,用他的非洲話說,很呀很呀的緊,他最愛用非洲方言濃重的英語學舌搞笑,他緊緊地抱著我,把我固定在他的大腿上,箍得緊緊的,我停靠在那裡,固定住了,怎麼都跑不掉,我們的姿態就好像兩個情人奇異的擁抱。
他說:「蘿珊,蘿珊,小點聲,噓。」
我放聲號叫。
我多麼愛湯姆,多麼愛我們共同的生活。正因為如此,我多麼害怕,多麼痛恨沒有他的未來。
*
獨自回到波紋鐵屋頂的小房子,我不知道該拿自己如何是好。躺在床上,我無法入睡。一股寒意鑽進我的腦子,造成難忍的劇痛,好像有人用鋒利的罐頭起子從後面撬開了我的腦灰質。很呀很呀的鋒利。
作為一種生物,我們有忘卻某些痛苦的能力,否則,我們不可能生存下來。據說產痛就是其中之一,雖然在這一點上,我不敢苟同。我當晚的痛苦肯定算不上生死攸關。因為,時至今日,我已然成為一個乾癟老嫗,卻還能清晰地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還能感到往事留下的陰影。痛苦令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只有痛苦本身佔據了整個世界,於是年輕的我躺在婚床上痛心疾首,痛不欲生。不知為什麼,我同時還汗流浹背。痛苦的主要根源是無限的惶恐,一種不管是歐洲的馬戲團還是美國的輕騎兵,任何人類的意願都無法解救的茫然失措。而我已被永久地打入了這種蒸騰的驚慌之中。
這些其實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在那個水深火熱的年代,我的痛苦是多麼微不足道。現在想來,這個念頭令我深感安慰,但在當時則根本不起作用。至於如何能夠安慰那個獨自迷失於淺灘嶺,無人問候,躺在床上痛苦得打滾的年輕女人,我也無從知曉。如果我是一匹馬,人們肯定滿懷悲憫地把我一槍打死。
槍殺一個人當然非同小可,但在那個時代,簡直就是小事一樁。當時,整個世界都是如此。不久之後,湯姆就追隨那位將軍去了西班牙,為佛朗哥而戰,在槍林彈雨中大開殺戒。他們把男男女女趕到風景如畫的山谷邊緣,在那裡執行槍決,讓屍首落入萬丈深淵。深淵似乎同時象徵著歷史和未來。在愛爾蘭內戰期間,我們曾經槍殺了那麼多自己的同胞,硬生生將我們年輕的國度扼殺在搖籃之中。如今,西班牙人也橫屍在自己家園的泥沼和廢墟里,就像在愛爾蘭曾發生的一樣。
我說的都是我個人的想法,都是從今天的視角看待過去。當年,我還不諳世事。但是,我已經見識過槍殺,親眼目睹。我也見識了戕害怎樣從側面席捲而來,帶走無辜的生命。它就是這麼陰險狡詐,而且來勢洶洶。
第二天早上,風和日麗。一隻麻雀飛進屋裡,看到我從臥室裡走出來,進入空蕩蕩的客廳,它一開始不以為意,繼而驚慌失措。我把它逼到一個角落裡,雙手攏住它狂野的翅膀,好像護著一顆飛翔的心。門還開著,昨晚在悲痛欲絕的狀態下我連門都忘了關了。我走到房前的門廊上,舉起雙臂,把那隻無用的灰色小鳥放飛到耀眼的陽光裡。
與此同時,傑克·麥科納提和岡特神父正順著大路,向我的方向走來。
*
那個時代,神父們都認為這個嶄新的國家是他們的王國。以此類推,岡特神父可能自以為這個鐵皮屋就是他的,於是他徑直走了進來,一言不發,拉過一張東倒西歪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傑克大步流星緊隨其後。我被擠到屋子的一角,就像適才那隻麻雀。但我深知,他們才不會把我捧出去,給我自由。
岡特神父說:「蘿珊。」
「神父。」
他說:「我們倆可有一陣子沒說話了。」
「就是啊,有一陣子了。」
「在這段時間裡,可以說,你的生活發生了很多變化。哦,對了,我也好久沒看到你母親了,她近況如何?」
這可真是明知故問,就是他把媽媽送進了瘋人院,反正即使我有心回答也無從說起。我對媽媽的情況一無所知。就算我不孝吧,對自己的媽媽漠不關心。但我確實不知道。我只希望她一切都好。我知道她住在哪裡,但不知道她近況如何。
我可憐的、美麗的、瘋狂的、香消玉殞的媽媽。
於是,我情不自禁哭了起來。奇怪的是,我不是為自己哭泣,雖然照理說,我應當哭成個淚人,涕淚滂沱,但我的淚水並非為自己而流。難道只是為了我的媽媽嗎?這世上值得灑淚的悲劇難道不是早已不勝列舉?
岡特神父對我莫名的淚水視而不見。
「那麼,傑克在此代表他們全家的態度和立場,對吧,傑克?」
傑克說:「這個啊,我們需要保證人員清一色。用白人的方式,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無論情形多麼糾結。這一點上,我有把握。在奈及利亞,有些事真比登天還難,但是隻要掌握某種處事的作風……比如,必須在一條年年都自行改道的河流上架橋。很多這一類的難題。但工程學必須迎接這些挑戰。」
我站在那裡,耐心地聽傑克嘮叨。其實,這可能是他對我說過的,或者說,是在有我在場的情況下,至少大概對著我的方向說過的,最長篇大論的一段話。那天,他的鬍鬚修剪得有型有款,乾淨利落,皮領子豎著,帽子翹起得恰到好處。我從湯姆那裡聽說他過去幾個星期都在轟轟烈烈地喝酒,但這會兒,他看上去一點酒醉的跡象都沒有。他跟那位戈爾韋的姑娘定了親,湯姆說,結果像所有單身漢的必然反應一樣,他一時亂了陣腳。他準備成親後,帶她一起去非洲。湯姆給我看過傑克在奈及利亞的房子,傑克和一群人站在房前,白人黑人都有。我真的被吸引住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感到心馳神往,照片裡,傑克穿著瀟灑的敞懷襯衫和白色長褲,手提一根文明棍。有張照片裡還有個黑人,可能是一位官員,他可沒穿敞懷襯衫,反而穿著全套的深色西裝,包括馬甲,挺括的領子上打著領帶,不知當地是多少攝氏度的高溫,那位官員看上去氣定神閒。還有一張照片裡,傑克站在一群幾乎赤身露體的黑人中間,那些小夥子真是烏黑烏黑的,估計就是他們挖掘了傑克在那裡設計的運河,據湯姆說,那些河道又長又直,通向內陸,為偏遠的農村提供了迫切需要的水源。傑克,奈及利亞的救星,橋樑的建築師,送水的使者。
岡特神父說:「是的,我相信所有的問題最終都可以找到答案。我有信心。只要我們同心協力,不怕絞盡腦汁。」
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一幅令人不安的畫面,我的頭,岡特神父剪著生硬短髮的頭,傑克戴著優雅帽子的頭,三顆頭絞在了一起,幸好,在穿越空間的陽光下,在懸浮飄蕩的塵埃中,畫面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說:「我愛我的丈夫。」這話脫口而出,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為什麼我會對這兩位未來的使者說出這句話呢,我至今仍感到迷惑不解。跟不速之客說這種話是不可能得到任何好結果的。這就好像要跟兩個被派來行刑計程車兵握手。話一齣口,我就有了這種感覺。
既然我已經切入了正題,岡特神父就幾乎迫不及待地說道:「這個嘛,現在,有些事已經成為歷史了。」
我輕聲支吾了幾下,發出幾個聲母和韻母的短音,頭腦一時之間一片空白,終於,我說出話來:
「什麼?」
岡特神父說:「我當然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搞清楚某些問題的邊緣界限。在這段時間裡,蘿珊,我要你原地不動,就住在這個小屋裡,等我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我自然會來通知你,那時我們再為未來做打算。」
傑克說:「湯姆已經把一切事務都託付給岡特神父了,蘿珊,神父在這件事上是全權代理。」
岡特神父說:「是的,情況就是這樣的。」
我說:「我要跟我丈夫在一起。」這是真話,也是唯一一句我可以壓抑住滿腔怒火說出口的話。在我心中,除了已有的低賤的悲哀,一種狂野的憤怒正在逐漸滋生,好像一頭餓狼衝進了羊群。
岡特神父說:「你應該早想到這一點。」然後,像我一樣言簡意賅,他又說道:「一個結了婚的女人——」
他就此打住了。也許他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或者他明明知道,但決定還是不說為好,也可能他覺得有些話不便出口,難以啟齒。這時,傑克清了清嗓子,像歡樂影院裡銀幕上的某個角色,甩甩頭,似乎他的頭髮溼了,需要甩幹。岡特神父神情尷尬,似乎勉為其難,就像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在爸爸的小廟裡,當他看到威利·拉維奧被打得不成樣子的屍體明晃晃地躺在那裡時,他的臉上就掛著這種表情。我知道他心裡想什麼呢。這是我第二次把他置於這種境地,什麼境地呢?怫然不悅,心神不安。對於女人天性的不悅與不安?誰知道呢?我心裡充滿了對他突如其來的鄙視。如果我的目光真能如炬,當時他會被一燃而盡。我瞭解他的權威,在當前的情況下,他有絕對的權威,但是,我已經看透了他的本質。小肚雞腸,自以為是到了極點,可置人於死地。
岡特神父說:「那麼,傑克,我們今天該辦的事都辦妥了。蘿珊,你必須原地不動,你可以每星期從店裡領取食品和日雜,你必須滿足於孤身一人的生活。不要畏懼,你最大的敵人是你自己。」
我站在那裡。雖然我當時深陷羅網,孤立無援,我還是可以自豪地說,一種剽悍,兇猛的狂怒灌注了我的全身,一浪接一浪,好像大海波濤洶湧,帶給我匪夷所思的慰藉。我的臉上可能僅僅流露出些許蛛絲馬跡,畢竟,所有的面孔都善於隱藏。
兩位黑衣人走到外面的陽光下。他們的黑西裝,黑外套,黑帽子,逐漸消失在鋪天蓋地的海藍、明黃和翠綠之間。
而我滿腔的怒火,壓抑的怒火,卻久久不能平息。
*
但是,一個憤怒的女人孤零零地住在一個窩棚裡,我說過,是微不足道的。
真正的慰藉是,這個世界的歷史充滿了悲情,我自己的些微哀傷根本不值一提,不過是水深火熱邊緣的幾星炭灰。我反覆強調這一點,因為我希望這是真理。
當然,備受煎熬的時刻,個人的痛苦似乎充斥了整個世界,即使那只是一種錯覺。
我曾經親眼看過,親身經歷過更為沉痛的事件。是的,我曾親眼目睹。但是,那天夜裡,獨自一人,我還是懷著莫名的憤懣,在窩棚裡呼喊,咆哮,好像我是世上最後一條痛不欲生的狗,肯定把路過的人都嚇得心驚肉跳。我大喊大叫,放聲號啕。我還不停地頓足捶胸,以至於第二天早晨醒來,發現自己的前胸青一塊紫一塊,好像一幅地獄或者什麼蠻荒之處的地圖,又好像我被傑克·麥科納提和岡特神父的話燙得傷痕累累。
不管我的生活過去如何,從那以後,它便面目全非。這可是鐵打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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