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不知為什麼笑起來,好像私下裡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然後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串清脆的笑聲。
他說:「啊,不是。」我可還什麼都沒說,「抱歉。沒事,沒事。」
然後他就走了,一路點著頭。走到門口,他舉起右手,鄭重地揮了揮,好像我是船上的旅客。
是那之前還是之後,約翰走進來,說起了雪花蓮?我都記不清了。
啊,想起來了。約翰·凱恩又進來了一次,是為了擦地。很顯然,他不知怎麼想起,原來他忘記擦地了。不管怎麼說,他現在也上了年紀,老年人伺候老年人。其實他也不是伺候人。他掃我床底下時,掃帚帶出了一個湯匙。髒的,上面還沾著湯漬,一定是被我從端盤裡磕出去的。他眼色陰暗,輕輕拍拍我的臉,然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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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的歷史,到底如何隨著時間的推移每況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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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醫生的俗事小記
「人類本性貪生,渴望生存,即使整個世界已瀕臨毀滅……」
她才入土兩個星期。貝特。寫下她的名字都很艱難。有時夜裡獨自一人在家,我聽到哪裡有乒乒乓乓的聲音,以前也許無意之中聽過無數次了,某扇門在有風的時候碰撞著門框,只是從未留心,現在我戰戰兢兢地望著漆黑的走廊,想象那是不是貝特。多麼荒唐無稽,居然被自己的妻子嚇得魂不守舍。
我當然不是真信有鬼。這只是哀痛欲絕的自然結果。
然而,活下去,何等舉步維艱,可以說,我的世界已經瀕臨毀滅了。多少次,帶著職業性的事不關己,我曾欣然聆聽那些孤苦的靈魂傾訴衷腸,而折磨他們的憂鬱症其實就是由我此時的這種大難臨頭之感所引起的。
我感到如此失落,幾乎開始敬佩所有意志堅強的人。我看到薩達姆·侯賽因被判處絞刑時,還始終自稱「伊拉克總統」。我仔細觀察他的面孔,尋找痛苦煎熬的蛛絲馬跡。他看上去很茫然,但依然堅定、泰然。逮捕他的人奚落他時,他表現得對他們恨之入骨。也許他無法相信這些人居然能結束他的生命,決定他人生的結局。他大概以為,只要集中全力,他還可以為自己的人生創造一個輝煌的結局。幾個月前,被人從藏身的地洞中拖出來時,他看上去邋遢落魄。在法庭上,他的外衣和襯衫卻一絲不苟。誰給他洗衣,撣塵,熨燙?誰是他的奴婢?他的一生,在一個朋友、一個心儀他的人,甚或一個同鄉的眼裡,究竟如何定義?我羨慕他邁向死亡時的從容自若。那些人沒有對薩達姆表示憐憫,就像他對敵人一樣殘酷無情。他則神態安詳。
其實,從十年前開始,貝特就退步抽身到頂樓的女傭間了。此時,我坐在我們以前的老臥室裡。這裡從很多方面來說都稱得上個「老」字:我們一起住了二十年,房間的陳設佈置多年未換,我們「昔日」曾經在此同床共枕,等等,等等。我坐在已經習以為常的位置上——這十年裡有多少個夜晚,3650個夜——而如今,她已不在我頭頂上了,不再踩著地板走來走去,不再爬上吱嘎作響的小床。空屋寂寂,只除了不知哪裡傳來的叩打之聲,彷彿她根本沒有死去,而是不小心把自己關在櫃子裡了,正設法脫身。樓上小屋裡,她的床依然鋪得整整齊齊,跟她走的那天早上一樣。我簡直不忍碰觸。她蒐集的關於玫瑰的書籍還佔據著窗臺,兩邊的夏威夷書立上精雕細刻著兩個赤裸的妙齡女子。(想當初,我們同床的時候,她那邊放的總是玫瑰方面的書,我這邊一般是愛爾蘭歷史。)她床邊是一張中式桌子,上面放著她的電話。桌子是她的姨婆遺留給她的,姨婆死於阿茲海默症,桌子是她年富力強的時候打牌贏的,貝特收到這件遺物時悲喜交集。抽屜裡都是她的衣服,衣櫃裡掛著她的連衣裙,有冬裝,有夏裝,還有她的鞋,包括以前出席正式晚餐時穿的高跟鞋,那時我覺得這並不適合她,但沒有說出口,我還不至於那麼沒風度。當年,我們還活躍於社交場合的時候,至少我沒犯過那種錯誤。讓我心碎的並不是那個我在走廊裡發現的她,由於肺塌陷上不來氣,她的最後一聲呼喚,讓我踢踢踏踏跑上小樓梯。讓我心碎的是我最初愛上的貝特,年輕的她在我心頭揮之不去。令人魂牽夢縈的端麗芳姿,違背父命的一意孤行。她決心下嫁一個一文不名的學生,當時他正在英格蘭一家醫院裡鑽研一門不見經傳、前途渺茫的精神病學。她在斯卡布羅度假時偶遇了他,就此一見鍾情。生命就是這樣充滿了偶然。
她父親是愛爾蘭第一大河夏農河水力發電工程的分包商,負責提供在康諾特省採石場開掘的沙礫。他具有史詩般壯麗的情懷,因而我在他眼裡一無是處。但貝特還是佔了上風,我們順利地舉行了婚禮。婚禮上,女方成群結隊的親戚佔滿了教堂的一側,另一側是我的養父,隻身一人,忍受著從對面射來的審視的目光。我父母都是天主教徒,這本應於他們有利,但他們屬於英格蘭天主教,這在我岳父母家人眼裡比基督教更基督教,至少,非常,非常神秘,好像來自一個久遠的年代,那時亨利八世正心急火燎地打算再娶。貝特家人一定以為她嫁給了一個來自過去的鬼魂。
貝特最大的心願就是我能夠始終如一,我多麼後悔未能讓她如願以償。只有在玫瑰身上,她才願意看到變化,當枝條漸趨成熟時,玫瑰會經歷一個神奇的階段,花枝招展,花蕾飽滿,新的氣象在已知的體內激情蓬勃。終於,玫瑰深藏的美麗怒放出來。
「我去花園裡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訊息。」她一年到頭總這麼說,因為她的玫瑰花在整年裡次第開放。
她總在等待神明或者哪位神秘的魔術師對玫瑰施行魔法。然而我對這一切都漠不關心。錯當然都在我。我雖盡力而為,但心底裡總是缺乏那種熱情。我應當跟她一起出去,戴上手套,操起大剪刀,好像要參加一場小人國的大戰。
曾經的疏漏,如今在頭頂高懸,成為彌天大罪。簡直令人發狂。
總之,我在此記述也是為了保持正常的神智。我六十五歲了。對有些人來說可能還不算太老。然而當一個人在四十歲生日的清晨睜開眼時,我們可以肯定地說,他的青春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這麼說似乎顯得很小氣,近乎荒誕。一個身心健康的人應當滿足於生命本身,因而,能夠曠達地品味歲月流逝,年事漸增,以及老之將至。但我無法承受這副重擔。貝特死後,很多年來我第一次看到自己鏡中的形象。雖然每天早上都照照鏡子,修剪鬍鬚什麼的,但我從來沒有仔細端詳過自己。鏡中的形象令我十分驚詫。我幾乎認不出自己來了。頭髮在頂部如此稀疏,而且斑白如獾,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臉上的皺紋彷彿長期歷經戶外風吹雨打的皮革。我很震驚,更難以接受。貝特在世的時候,我竟然忽視了一個簡單的事實。我老了。不知何去何從。於是,我找出舊剃刀,剃光了鬍鬚。
六十五歲。再過幾年就退休了。看來面臨終極折舊的不僅是這座建築。退休。然後做什麼呢?在羅斯康芒鎮上混日子?蘿珊·麥科納提已逾百歲高齡。她要是英國人,女王會給她寄封信。不知瑪麗·麥克麗絲是否給愛爾蘭的百歲老人寄賀卡?有一點我可以肯定,瑪麗·麥克麗絲像整個外面的世界一樣,對蘿珊的存在一無所知。
其實我沒打算寫自己的事。我一心想寫的是蘿珊。
因為這中間有個不解之謎。我懷疑多年以前,在與此類似的機構裡,她曾在「護士」的手中飽受虐待。在過去的歷史中,這類事件可能屢見不鮮。而在那之前,在所謂外面的世界裡,在現實生活中,她所遭受的苦難無疑更加深重。我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系列問題,儘量不去驚嚇到她,也不要令她陷入沉默。她一貫擅長輕鬆諧謔甚至荒誕不經的交談。多年以前,我和貝特也曾一度如此,我們相親相愛的時候——算了,往事不用再提。但我還是不禁忖度,貝特躺在墳墓裡寂寞嗎?多麼令人難以置信,我居然會給殯儀館打電話,那是我曾無數次駕車經過的地方,豪華的前廳,靈車停滿後院,低語輕聲,實際的考慮,人數,茶點,三明治,墓穴所需的檔案,儀式,搬運,關於死亡的方方面面。然後今天早上,謹慎的賬單,每件花費的明細,如期而至。我挑選的棺木,令我在葬禮上後悔不已。一時吝嗇買的便宜貨,竟用來埋葬我的妻。
她所有的細枝末節,舉手投足,顧盼流轉,我們之間的繾綣溫存,每件禮物,每次驚喜,每個玩笑,每回出行,先去本多蘭度假,後來去本尼多姆,每句溫馨的話語,細心的叮嚀,都匯聚在一起如同海水,貝特之海,湧向我灰白的海岸,淹沒我,攜我而去。
哦,天哪。我又跑題了。最近幾個星期,這已成為我的常態。
蘿珊,老人家。傳說中的冬嫗。多麼古老,她的皮膚如此單薄,彷彿隱約透出她青年時代的芳華,她往昔的自我。哦,她一定已經抽縮了很多,護士給她洗澡時,她可能就是一副皮包骨,曾經的美麗與豐腴如今都蕩然無存了。我是否可以下結論說,貝特逃脫了這樣的命運?討論我們由於死亡而逃避的現實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可能連死神都會覺得好笑。每個生靈在死亡的過程中都會意識到生命的可貴。
我尤其好奇,特別希望能看看蘿珊年輕時的照片。她當年肯定是個絕代佳人。可惜照片都找不到了。
剛開始,我一絲線索都沒有。可以說,像她這樣的高齡,我也不抱能找到任何資料的希望了。那麼,我對她到底都瞭解些什麼呢?不管怎麼說,我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已經對了二十年的話了!然而事實上,我對她的瞭解少之又少。她一度曾被稱為麥科納提夫人,但沒有已知的親人還繼續與她保持聯絡,從來也沒人來醫院看過她,我隱約知道她是從斯萊戈轉來的,可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是怎麼知道的,卻有些記不得了,或許以前在什麼資料裡讀到過,那時我還年輕,剛從英國來到愛爾蘭。貝特自然希望離家近一點,而我又從父親那裡瞭解到自己的愛爾蘭淵源,所以我欣然遵從了貝特的意願。
偶然,一切都是機緣巧合。當年,這裡的主治醫師阿莫達·辛先生的信從天而降,給予我一個初級的職位,我多麼喜出望外,簡直受寵若驚。不知他如何聽說了我這麼個寂寂無名的人,那時我剛畢業,還沒找到工作,又迫不及待地想娶貝特。一份在愛爾蘭的工作正合她的心意。真是天作之合。阿拉伯人說世上發生的一切事先都已寫進了生命之書,我們的人生使命就是演繹書中的故事,不知不覺,無影無形。我還以為辛先生可能是跟我同一所學校畢業的,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全部的職業訓練都是在愛爾蘭接受的,那種舊式的皇家系統在印度和愛爾蘭取得獨立之後仍沿襲多年。也許有人向他推薦了我,原因是什麼卻不得而知,因為說實話,我的成績難稱斐然,也就算過得去吧。無論如何,那封神奇的信寄到了,我興高采烈地回了信,滿懷年輕的朝氣。可以說,當時我對羅斯康芒一無所知。即使這裡是一潭死水,它也是貝特鍾愛的死水。我們曾經擁有多種多樣幸福的可能性。
阿莫達·辛看上去頗像一位聖人,願上蒼慰藉他的在天之靈。也許由於他是錫克族,所以在愛爾蘭這塊土地上,他的才華沒有得到充分發揮。按業務水平,他真應當成為愛爾蘭的精神病總監。他在世的時候,這所醫院是真正意義上的避難所,他對此有很多真知灼見。他特別推崇榮格和r.d.萊恩的理論,兩者的結合尤其勢不可擋。可悲的是他英年早逝,而且,可能是自殺。總之,我非常感謝他把我招收到這裡,雖然其中的原委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曉。
我來的時候,蘿珊·克萊爾已經在這裡了,也可以說她在精神病院(省去「所謂的」字眼)的體制內已經待了差不多二十年。
這門怎麼咣噹個不停。我好像又回到五歲的年紀,在帕德斯托老家如今已不復存在的老房子裡,擔驚受怕,不敢去看個究竟。不就是個門嘛,可能是通向貝特最看不上的空房間的門,就在我這層。
我已經向斯萊戈精神病院發出了詢問,看他們有沒有關於蘿珊的資料。他們可能也沒有。同時,我在這裡找到了一些殘存的供詞,多半已被老鼠啃食,而且爬滿了蠹蟲,好像沙漠裡的出土文獻,一部逸事遺聞的福音書。作者不詳,但肯定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但又不像出自一位醫生之手。列印的字跡隱約可見,可能是使用了舊式複寫紙的結果,那種皺巴巴的藍紙,墊在打字機裡第一頁紙的背後。但願斯萊戈醫院還保留著原本。
同時,我儘量多跟蘿珊聊天,從其他業務中擠出時間去看她。有時,我承認自己有些流連忘返,在她身上投注了過多的精力。但每次在她的房間裡,都可以肯定地說,我悲痛的心情總能得到暫時的緩解。幾天前,我居然在她面前崩潰了,然後,力圖保持職業上的距離,我失口說出貝特之死,結果事與願違,反而使得麥科納提夫人向我更靠近了些。而我好像被祥和的閃電擊中了一樣,萌生了某種原始,奇特,異常清晰的感覺。
也許,一個從來沒有親友探訪的人會積蓄一種熱量,像一個從未輸出電能的發電站,就像夏農河水力發電工程的初期,那年頭所有人家都還沒有用電。
但是,我的問題多數得不到回答。一開始,我懷疑她會不會根本不知道答案,是否完全喪失了對過去的記憶,就是說,在某種意義上,她真的瘋了?她被置於避難所的「護理」之下,是否由於她確實患有精神錯亂,或精神崩潰?就像一些精神分裂症患者那樣,她熟知一些事情的來龍去脈,對它們的說法能始終保持一致。但同時,她也坦率地承認對有些事情一無所知,這又顯然說明她不是精神分裂症患者,而只是她的記憶也難逃歲月的蠹魚罷了。精神分裂症患者趨向於用個人的版本回答所有的問題。他們特別仇恨一無所知,因為這能引發錯亂時的痛心疾首,令他們難以忍受。
我接下來又想,她如此戰戰兢兢,會不會是因為對我有所忌憚,或者害怕一旦話說從頭,便會重拾寧願忘掉的往事。但無論真相如何,我都能發現她生命中曾承受的沉痛苦難,這可從她的雙眼中一覽無餘,並賦予她一種奇異的飽經滄桑的風華。這一點,我在落筆之前倒是從來沒意識到過。看來,寫這本日記還是對我很有幫助的。
總之,可以說,我希望通過不管什麼方式,找到她人生經歷的中心與線索,她真實的生命史,至少找到那些還能夠拼湊起來的部分。畢竟,她已是風燭殘年。據我所知,愛爾蘭現代長壽的紀錄是一百零七歲。但我懷疑,她還能不能再有七年的時間。
希望斯萊戈方面有進一步的訊息。
我最引以為憾的是貝特搬去了女傭間。這應該都是那件風流韻事造成的。我愚蠢的內心精挑細選出一個如此過氣、美其名曰的辭藻,以掩蓋我深重的罪孽——對方的生活也因此急轉直下。很可能,貝特因此看清了我的真實面目——一個遠低於她的期望的人,一個齷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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