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埋葬所有送進來需要埋葬的人。在和平歲月,他葬的主要是老人和病人,但戰爭期間,則主要是男孩子,多數還未成年。
戰爭造成的死亡帶給他的觸痛是衰老或疾病造成的死亡無法比擬的。他認為後者簡單自然,即使家人和朋友在墓地裡哀哭或默悼,他也知道這都是天道使然。很多時候他認識死去的老人,在適當的場合,他也會講些死者生前的遺聞逸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稱得上是悲哀的公使。
然而在戰爭中被戕害的屍首卻會帶給他異樣的悲痛。人們也許認為,作為一個長老會信徒,爸爸在愛爾蘭的戰爭風雲裡無足輕重。但他了解什麼叫暴動。他臥室抽屜裡有一本1916年復活節起義的紀念冊,裡面有主要成員的照片,還有戰役和就義的日期表。他認為起義唯一的負面因素是它自封的天主教性質,爸爸正是因此遭到排斥。
年輕人的橫死令爸爸尤為悲痛。而當時距離第一次世界大戰瘋狂殺戮的結束才過了短短幾年。一戰期間,就在復活節起義前後,幾百個人離開斯萊戈去佛蘭德斯參戰。其中幾十個人後來客死他鄉。雖然這些死去計程車兵無法迴歸故里,但可以說爸爸還是安葬了他們,在他腦海深處秘密的墳場。如今這場內戰,傷亡更加慘重,而且死的總是年輕人。斯萊戈的參戰者中沒有一個超過五十歲。
他沒有抱怨,深知對每一代人來說,戰爭都是不可避免的。他以專業的態度全神貫注於自己的職責,畢竟,他是那些亡靈的監護者。在永訣的國度裡,他是國王。
岡特神父年紀不大,照理說應該對被屠殺的年輕生命有兔死狐悲之感。但他把自己拾掇得過於整齊,以至於喪失了悲痛的觸鬚。像一個歌手,他知道歌詞,也有一副好嗓子,但就是無法傳達曲作者心中美妙的旋律。多數時候他顯得乾巴巴的,無論對男女老幼,總哼著同樣枯燥無味的調子。
也許我不該說他的壞話。畢竟他在斯萊戈的教區裡四處奔忙。他探訪鎮上最寒磣的房舍,那裡窮困潦倒的單身漢以能吃到罐頭豆為莫大滿足。他走入河邊破敗的木屋,屋子本身看上去像裡面的居民一樣蒼老飢餓,腐朽的茅簷仿如亂髮,空洞的黑窗恰似眼睛。他經常探訪這兩處,但據說身上從未帶出過一隻跳蚤或蝨子。他看上去總是比黎明將至時的月亮還要纖塵不染。
就是這麼矮小潔淨的一個人,一旦著惱,馬上變成大鐮刀上的利刃鋒芒畢露,披荊斬棘,誰都不肯放過,而爸爸很快就會發現這一點。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一天傍晚,爸爸和我正在小廟裡打發時間,等著回家吃飯,忽聽得舊鐵門外面傳來推搡和說話的聲音。爸爸看著我,像獵犬一樣機警。
「這是怎麼了?」他自言自語道。
三個人抬著第四個人破門而入。他們似乎帶著看不見的氣場,一下把我掃到桌子後面,沒等我回過神來,我的校服後心已經蹭到了牆上溼漉漉的大白,就好像自己被一股躁動的龍捲風掀起來了一樣。他們都很年輕,我猜他們抬著的人也不超過十七歲。他看上去還算英俊,個子挺高,衣服亂七八糟,渾身是泥,上面有泥塘裡的草痕,還有血。他的襯衫上大片大片全是血跡。毫無疑問,他已經死透了。
三個小夥子吵吵嚷嚷,都有點歇斯底里。我自己也被他們吵得快發瘋了。爸爸黑著臉站在壁爐旁,似乎故作深沉,面無表情,但又若有所思,蓄勢待發。三個男孩子都挎著舊步槍,口袋裡還掖著什麼別的武器,看上去像是散兵衝突後匆匆撿到的。當然,連我都知道烽火歲月裡最值錢的東西就是武器。
爸爸說:「你們這些小夥子,這算怎麼回事?送遺體來安葬是有一定程式的,你們不能隨隨便便就把個人抬進來。對死者發發慈悲吧。」
其中一個人說道:「克萊爾先生,克萊爾先生,我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地方可去。」這個年輕人面孔嚴峻,頭髮剃得精光好像要防蝨子。
「原來你認識我?」爸爸問道。
「就算認識吧。我大概知道你腳踩哪隻船。聽那些瞭解你的人說,至少你不是跟我們對著幹的,不像斯萊戈鎮上的那些混賬東西。」
爸爸說:「那可說不定。你們是什麼人?自由邦還是反約派?」
「你看我們像自由邦的人嗎?半個山的泥都糊在我們腦袋上?」
「倒是不像。小夥子們,你們到底想讓我做什麼?這位老弟又是誰?」
那位「代言人」又說道:「這個可憐的人叫威利·拉維奧,今年才十七歲,在山上被一群畜生打死了。那群敗類自稱是正規軍,但在我們看來,他們比獨立戰爭時的黑棕部隊還要壞,至少一樣壞。我們在山頂,又冷又餓,威利實在堅持不下去就向他們投降了。我們幾個還繼續在石楠叢裡藏著。他們對他一頓拳打腳踢,算是審問。其中一個還把槍口摁到他臉上,其他人跟著鬨笑。威利是我們中間最勇敢的。小姑娘不要聽這個。」這話是對我說的。「但他還是把尿都撒在褲子裡了。因為他心裡明白,先生,你應該也知道,人們都這麼說,如果有人對你動了殺機,你會有預感的。他們以為周圍沒人,沒人看見他們,沒人看見他們的暴行,就對著威利的肚子開了三槍。然後,他們得意揚揚地下山去了。天啊,我們埋了威利就得馬上去追他們,是不是啊,哥兒們?追上了就把他們全部幹掉。」
說到這裡,這人眼淚奪眶而出,隨即做出了驚人之舉,他一頭撲到死去的戰友身上,放聲大哭起來,其悲痛的程度即使在這墳場上也堪稱空前絕後。
第二個人說:「節哀吧,約翰。這墓地裡雖然又黑又靜,可我們畢竟是在鎮上。」
但第一個人還是悲慟不已,怎麼說呢,像個女孩一樣趴在死人胸前,號啕大哭。
這時,我已經被嚇得不知所措。就連爸爸也失去了往日的鎮定,在壁爐和椅子之間來回踱步,椅子上還放著幾個壓扁了的褪色紅坐墊。
第三個人說:「先生,先生。」這也是個我從沒見過的人,瘦高,褲腿夠不著腳踝,一看便知是從山上固守剛下來的。「你把威利就地掩埋了吧。」
「沒有神父在場怎麼埋,再說,我估計你們還沒買墓地吧?」
「我們整天為愛爾蘭共和國而戰,哪有心思買墓地?」第一個人從痛哭中抬起身來說道,「整個愛爾蘭都是我們的墓地,隨便埋哪都行。我們是愛爾蘭之子。也許你對這點一無所知。」
我知道爸爸覺得受到了侮辱。他說:「那我明確告訴你,我自己也是愛爾蘭人。」事實上,浸禮會教徒在斯萊戈是不受歡迎的。其中原委我不得而知。或許舊時曾經發生過一些勸人改變宗教信仰的事例,比如浸禮會傳教士西行,即使不是功業顯赫,至少也在飢寒遍野的時代籠絡了幾個天主教徒。人們於是越發不信任浸禮會教徒,對他們心懷戒懼。
第三個人說:「你就埋了他吧。看在他哥哥的分上。」
爸爸問第一個人:「死者是你弟弟?」
那人忽然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然後他說:「是我弟弟。」
爸爸說:「太慘了。真是太慘了。」
「也沒有神父給他做聖禮。能找個神父來嗎?」
爸爸說:「這裡的神父是岡特神父。他人很好。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讓蘿珊去叫他。」
「她可千萬不要對他說什麼,就叫他馬上來。路上也別跟任何人說話,尤其不要跟那些自由邦的軍人說話,如果說了,我們都會被打死。那幫傢伙殺人不眨眼,就像在山上殺害威利一樣。醜話說在前頭,她要是說了,我們先把你殺掉,不過到時候肯定又下不了手。」
爸爸驚奇地看著他。我聽他語氣誠懇,彬彬有禮,已經決定按他的話,跟誰都不說。
死者的這位哥哥又說道:「反正我們也沒有子彈了,所以才像野兔一樣躲在石楠叢裡,一動不動。要是被發現了倒好,我們索性就站出來跟他們拼了。現在威利死了,我們卻還活著,真是活不下去了啊。」
於是這位年輕人又悲痛欲絕,泣不成聲。
爸爸說:「你看看,不要這樣。我這就讓蘿珊去叫岡特神父。去吧,蘿珊,好孩子,就按爸爸說的,跑去找岡特神父。」
我跑出來,跑過寒風凜冽的墓地裡死人的行列,沿著山路直下斯萊戈,一路飛奔到神父的住所,進了他的小鐵門,越過礫石路,撲到他刷得比萬年青還綠的敦實的門前。現在跟爸爸分開了,我再也顧不得頭髮燙卷之類的雜念,一心只記掛著他的安危。我知道那三個人經歷過恐怖,而經歷過恐怖的人可能會對其他人如法炮製,這就是生命與戰爭的法則。
感謝上天,岡特神父很快露出了他瘦削的面孔。我對他一陣含糊其詞,求他來見爸爸,因為那裡很需要他,能來嗎?能來嗎?
岡特神父說:「好吧,我跟你走。」他不是那種危難時刻袖手旁觀的人,不像他教中某些兄弟那麼高高在上。我們一路頂著雨,很快,他的黑色長袍前襟都溼透了,閃著水光,我也被澆成落湯雞,又沒穿大衣,兩條腿溼漉漉的。
我引著神父飛快地穿過墓地的入口。他滿腹狐疑地問道:「都這個時候了,到底誰需要我?」
我說:「需要您的人已經死了。」
「既然人都死了,我們還有必要這麼趕嗎,蘿珊?」
「神父,還有一個人需要您,是死者的哥哥。」
「原來如此。」
墓地裡,排排墓碑閃著溼淋淋的光,陣風在小徑中勁舞,所以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雨打到。
我們走進小廟,裡面的情景幾乎沒變,好像在我離開期間,四個活人,當然還有一個死人,在他們各自的位置上紋絲未動,完全定格了。此時三個非正規軍兵士都轉過頭,看著走進門來的岡特神父。
爸爸說:「岡特神父,很抱歉把您叫來。這些年輕人需要您。」
「他們把你扣作人質嗎?」神父看到槍支很不以為意。
「不是,不是,他們沒有。」
岡特神父說:「希望你們不要對我開槍吧。」
「不會的,他們不會的。」
剛才那第三個人說:「這場戰爭雖然殘酷,但還沒有一位神父被殺害。這位死者是可憐的威利,約翰的弟弟。他已經徹底死了。」
「死了好久了嗎?有沒有誰為他收了最後一息?」
哥哥說:「我收了。」
岡特神父說:「那麼你這就還給他吧,然後我來保佑他。讓他可憐的靈魂昇天。」
於是,哥哥吻了弟弟的嘴,還給他臨終時的最後一息。隨後,岡特神父保佑了他,弓著腰,在他身體上方畫了十字。
「神父,您能給他赦免嗎,讓他可以一身輕地升入天堂?」
「他殺過人嗎?在戰爭中他有沒有殺過人?」
「在戰爭中殺人不能算數。是戰爭本身就在殺人。」
「我的朋友,你應該知道,主教們是禁止我們赦免非正規軍的,因為他們已然裁定你們的戰爭是錯誤的。但我還是可以赦免他,只要你擔保,就你所知,他沒有殺過人。我就可以這樣做。」
三個人面面相覷,都有懼色,異樣的陰影掠過他們的臉頰。他們都是年輕的天主教徒,都對神父心存畏懼,都在這個問題上不敢撒謊,但又怕愧對他們的戰友以致令他進不了天堂。我相信他們每個人都在挖空心思尋找一個誠實的答案,因為只有實話能保佑死者進入極樂世界。
神父說:「只有真實才是救贖。」我嚇了一跳,他說的話與我的想法竟不謀而合。而那只是一個純真少女的想法,或許天主教的出發點本就簡單淳樸。
終於,哥哥說道:「我們誰都沒看見過他做那種事。否則我們肯定會說的。」
神父說:「那麼好吧。我對你的悲痛深感同情。抱歉我得問這種問題。抱歉。」
他走到死者跟前,非常輕柔地碰觸了他。
「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我寬恕你的一切罪過。」
所有在場的人,包括我和爸爸,都同聲念道:「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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