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讀者!親愛的讀者,如果你溫和善良,我希望攥緊你的手。我有各式各樣的想入非非。即便可能無法擁有你,我也還有其他的滿足。有時,莫名的歡樂貫穿全身,好像正因為自己一無所有,我反倒能擁有整個世界。就彷彿來到了這個房間,我便抵達了天堂的領地,很快就會找到天堂的大門。於是,作為一個因歷盡苦難而終得善報的女人,我將款步前行,進入那裡的綠地和重重疊疊的牧場。那綠色如此濃郁,草好像著了火!
*
今天早上格林醫生來了一趟,我慌忙將這些紙頁藏好,不想他看到,也不願他問我問題。這些紙裡藏著秘密,而我的秘密就是我的財富和心智。幸好我及時聽到走廊上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的鞋跟上帶著金屬鞋掌,也幸好我絲毫沒患上這個年紀的人常有的風溼病或其他宿疾,至少腿腳上沒有。我的手呢,手跟以前是沒法比了,腿腳倒是挺健康。牆圍子下跑來跑去的老鼠當然比我動作快,不過它們向來如此敏捷,在必要的情況下,老鼠可以成為卓越的運動員。我的速度應付格林醫生已經綽綽有餘了。
他先敲門,這就比那個打掃房間的可憐蟲強多了。那個傢伙叫什麼來著,約翰·凱恩,這是我第一次提到他。格林醫生進門的時候,我已經端坐在空蕩蕩的桌前。
我不認為格林醫生是惡人,因此我對他報以微笑。
這是一個相當寒冷的早晨,屋子裡流淌著一層薄霜,到處微光閃爍。我穿著自己全部的四件套裙,身上倒也暖和。
他說:「嗯,蘿珊,嗯。你好,麥科納提夫人。」
我說:「我還不錯,格林醫生。虧得您來看我。」
他說:「這是我分內的職責。今天屋子打掃過了嗎?」
我說:「還沒呢。約翰肯定一會兒就來打掃了。」
格林醫生說:「我想也是。」
然後他走過我身邊來到窗前向外張望。
他說:「這是今年目前為止最冷的一天。」
我說:「對,到目前為止。」
他說:「你需要的東西都全嗎?」
我說:「主要的都有了。」
他毫不猶豫地坐上床沿,就好像這是基督世界裡最乾淨的床,雖然事實恐怕遠非如此,然後伸直雙腿,盯著自己的鞋。他泛白的長鬍須像鐵斧一樣鋒利,像樹籬一樣整齊,真有點聖人的模樣。床上還放著一個盤子,就在他身旁,裡面還殘留著昨晚的幾抹豆羹。
他說:「畢達哥拉斯信仰靈魂的輪迴,告誡我們食用豆子的時候要特別當心,因為我們吃的可能是自己祖母的靈魂。」
我說:「哦。」
他說:「這是我們在賀拉斯筆下讀到的。」
「請問是百食樂牌的罐頭豆嗎?」
「應該不是。」
格林醫生帶著他一貫繃著臉的表情回答了我的問題。他的可愛之處就在於:他完全沒有幽默感。相信我,這種個性在這裡可是彌足珍貴。
他說:「那麼,你還好?」
「挺好。」
「你多大年紀了,蘿珊?」
「我想得有一百歲了。」
他說:「你不覺得在一百歲上還這麼硬朗非常難得嗎?」他似乎覺得自己為這個成就做出了某種貢獻。事實可能的確如此,畢竟,在過去三十多年裡,我都仰賴他的照管。他自己也老了,雖然還沒老到我這個年紀。
「確實難得。可是,醫生,我覺得很多東西都很難得。我覺得老鼠很難得,我覺得奇異的綠色陽光爬進那扇窗很難得。我覺得您今天的來訪很難得。」
「抱歉,你這裡還有老鼠。」
「這個地方永遠都會有老鼠。」
「約翰怎麼不下鼠夾呢?」
「他下了,但下得不夠巧妙,結果老鼠們大搖大擺地享用完乳酪後又逃脫了,就像江洋大盜傑西·詹姆斯和他的哥哥弗朗克那樣。」
格林醫生用右手的兩個手指按住雙眉,按摩了一會兒。然後揉揉鼻子,嘆了口氣。這聲嘆息似乎囊括了他在這家機構裡度過的全部歲月,所有的清晨查房,所有無稽的關於老鼠、治療和年紀的閒談。
他說:「你知道,蘿珊,我最近不得不按規定審查所有患者的法律地位,因為這已成為公眾輿論的重要話題。我往回追溯了你的入院資料,我得承認……」
他用最隨和的口氣說到這裡。
我提醒他說:「承認什麼?」我知道他容易走神,他的思緒安靜漂浮在隱蔽的內心世界。
「哦,對了,抱歉。嗯,想起來了,我想問一下,你是否還記得在這裡入院時的情況?如果你記得,那就太有幫助了。我會告訴你為什麼,如果我不得不說的話。」
格林醫生對我笑了一下,這令我懷疑他最後這句話是在開玩笑。但我不懂其幽默之處,再則像我說的,他通常很少說笑。我想他心裡肯定有什麼為難之處。
接著,像他一樣,我自己也忘了回答問題。
「那麼關於那段往事你還有記憶嗎?」
「您是說來到這裡的始末,格林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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