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哦,爸爸爬累了。做實驗之前,咱們先把斯萊戈看個夠吧。」
他是等到一個無風的日子才選擇做實驗的。他想向我證明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那就是所有物體都以同樣的速度墜落。
他說:「從理論上講,所有的物體都以同樣的速度墜落。而爸爸將向你證明這一點,也向自己證明這一點。」
我們當時並肩坐在火爐旁,看著無煙煤噴吐火苗。
「你說的可能沒錯,萬物都以同樣的速度墜落,但真正少見的是它們的飛昇。」媽媽在她的角落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我不認為媽媽是有意跟爸爸抬槓,她只是說出了自己的觀察而已。而他無可奈何地注視著她,用她最擅長並親授給他的完美的中立態度。
多麼不可思議,我這會兒在這昏暗的房間裡用圓珠筆寫下這些文字,而他們的形象如此真切地浮現在我眼前,或是浮現在我目光背後昏暗的腦海裡,活生生地在那裡對話,彷彿他們的時間才是真實的,而我的不過是幻象。我的心再次被她的美麗打動,那麼端莊、溫婉、靚麗的容顏。她的南安普頓口音時緩時急,嘈嘈切切,如波浪衝刷岸邊的卵石,那柔和的聲音依然在我的夢中迴響。事實上,每當我膽大妄為或者她擔心我的選擇與她的期盼有所違背時,即便是區區小事她也肯定要讓我吃鞭子。不過在那個年代打孩子是司空見慣的事。
剛說到我們倆爭著往外看,兩張臉如同鑲在修道士古老窺窗裡的肖像。多少遠逝的面孔曾在此張望,僧袍下汗流如注,窺視維京海盜是否將至,來把他們趕盡殺絕,掠奪他們的書籍、船隻和金幣。所以沒有一位石匠敢為維京海盜留下一扇大窗,而狹小的窺窗至今仍訴說著昔日的驚險和恐慌。
終於,我們意識到兩個人在一起就沒法做這個實驗。無論怎麼安排,總有一個人看不到結果。他讓我一個人沿著潮乎乎的石頭樓梯走下塔去,我至今依然記得我的手摸著溼漉漉的牆壁的感覺,還有心裡滋生的跟他分開後異樣的恐懼。我的心在小胸脯裡突突亂跳,好像裡面關著一隻侷促不安的鴿子。
我從塔裡走了出來,按他的吩咐站得遠遠的,以防下落的鐵錘把我的腦袋開啟花。從我的角度看上去,塔高聳入雲,塔尖直插那天汙穢的天際。也許抵達了天堂也未可知。一絲風都沒有。這塊墓地的荒冢裡埋葬著某個世紀裡只能負擔得起糙石的善男信女,所以沒有一塊石頭上鐫刻著他們的名字。獨自一人,我不禁覺得瘮得慌,好像那些可憐的屍骨會爬起來跟我過不去,在永恆的飢餓驅使下把我生吞。站在墓地裡,我彷彿一個面臨深淵的孩子,就像《李爾王》裡的一幕,李爾王的朋友以為自己落下了懸崖,雖然懸崖並不存在,然而讀到這裡,你不禁對懸崖信以為真,跟李爾王的朋友一起驚恐墜落。我抬頭仰望,滿懷忠誠,滿懷摯愛。愛自己的父親不是罪過,不願譴責自己的父親也不是罪過,何況我跟他生活在一起直到少女時代,直到孩子開始對父母感到失望的年齡。看到自己的父親就心花怒放也理所當然,而我馬上就看到了他的一部分。他的胳膊從小窗裡伸了出來,那個袋子就懸掛在愛爾蘭的天空中。他正在叫我,但我聽不清他說什麼。他重複幾次之後,我才聽了個大概:
「寶貝,你站遠了嗎?」
「爸,我站遠了。」我喊道,簡直是扯著嗓子喊,每個字都要飛昇遙遠的距離,通過小小的視窗,才能鑽進他的耳朵裡。
他叫道:「那我可就扔啦。你看著點兒,看著點兒!」
「好的,爸,我看著哪!」
他鬆開袋口,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我知道里面都有些什麼。是他們床上抱枕裡的一把羽毛,那是在媽媽的尖聲抗議之下被掏出來的,兩個石工錘子,那是他維修墓碑和護牆用的。
我盯著看啊看,似乎還聽到了神奇的樂聲。在我的頭腦裡,巨大的山毛櫸樹上不休的寒鴉和疾言的老鴰正在放聲合唱。我直著脖子,熱切地等待著觀察這個巧妙實驗的結果。爸爸聲稱這個結果會給我一生帶來深遠的影響,為我學習正兒八經的哲學打下基礎。
雖然沒有一絲風,羽毛卻馬上飄走了,小爆炸般四處紛飛,甚至灰溜溜地直上雲霄,幾乎看不到了。羽毛飄啊飄。
爸爸在塔上興沖沖地叫啊叫:「看到什麼了,看到什麼了?」
我看到了什麼,又明白了什麼?我想,有時你會在自己深愛的人身上發現一種也許出自於絕望的荒誕不經,而你的心則為愛而刺痛。多年以後,相似的荒誕也體現在伊尼斯·麥科納提身上,而這會兒你還不知道他是誰。我站在那裡,為愛而不知所措。我佇立著,翹首仰望,滿懷摯愛。羽毛飄啊飄,紛飛旋舞。爸爸喊啊喊,他的呼喊在我心中迴盪。
而錘子還在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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