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爾的第十七天

我對他說,我睡得不好,是不是應該到厄恩肖大夫那裡開個合適的藥方。但尤金尼德斯先生根本不聽我在說什麼,他從電腦裡找出我最近的一次處方記錄,並且建議增加劑量,或者用他的話來說,是「加強」藥效,不管他這話是什麼意思,總不可能是讓我往飲料裡多摻一些烈酒吧。隨後,他無論如何也不肯收錢,不願意和我從手提袋裡掏出的幾張鈔票有任何關係,可我覺得必須付現金給他,因為我不想把這些藥片的費用算在我的保險上——可是,他嘴裡連連說著「不,不」,決意不肯收下,硬是塞給我幾板安眠藥——「反正是樣品,布里太太」。他是這麼說的,但是從完好無損的包裝來看,我覺得並非如此。我離開商店的時候,身後還傳來他寬慰的話語,我的手提袋裡塞進了一小把安眠藥,跟幾隻舊唇膏和小粉盒隨隨便便地散放在一起,就像一把奇怪的撲克牌。

我一路走回家去,眼中的景象似乎比往日更加生動。樹葉在微風中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一座座院落,亮閃閃的汽車,排布成小裡小氣的街景;草木萌發的沼澤,大海給地平線鑲上的花邊,組合成慷慨大氣的風景畫。沒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一切都好好的。我曾經無數次從這條路上走過,恬然自足,比爾過去也經常開著他那輛破破爛爛的汽車從這條路上駛過,車窗敞開著,音樂聲像植物一樣生長蔓延,在這個沉靜的世界上,他彷彿是個吉卜賽人。

我走進大門。海在屋外的沙灘上席地而坐,彷彿是一千個病人擠在診所裡,一動不動,焦躁、煩悶。午後,天色已晚,世界如村子裡街道兩旁的商店,很快就要打烊。太陽從地上的風景、海上的風景之中採擷了各種各樣的色彩——深淺不一的藍色變得更加亮麗,神秘莫測的黃色扯成一條條緞帶,停落在遠方的海面上,一千個巢窟,在陽光的映照渲染之下,顯得無比鮮明突出。但太陽自己卻慢慢地下沉,跌落在世界的桌面底下,像一個醉酒的人。它把自己從風景中採擷來的所有的色彩都集於一身,它就是一團火,將所有的色彩吞噬一空,在遠處燃燒得肆虐而瘋狂。此時,我種在花壇裡的花兒也開始燃燒,似乎是不情願把自己華美的衣飾拱手相送。黑暗很快就會將它們也一併捲走,也許這是最後一次——我和泥土,和鹹澀的海風抗爭取得的小小勝利,將被黑暗統統抹殺。黑暗會奪去花朵的色彩,然後是草坪——它還在心有不甘地掙扎,接著是我的房門、我的牆壁、我的屋頂,它把一切色彩劫掠而去,還有我心中的顏色。

我邁步走進房門,站在走廊裡,到頭來,我成了一個陌生人,彷彿從來不曾到過此處。確實,屋裡的空間看起來變大了,也變寬了,我一時間陷入惶惑。我注視著如此熟悉的一切,卻渾然無感。通往廚房的門大開著,我能看到大海的波光傾瀉在鋪著塑膠貼面的餐桌上,就像是新刷了一層塑膠漆。這情景透射出一種美好的東西——美麗、生動、奇特。在這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一個人置身於廚房,身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小裝置,可能會感受到真正的幸福,我很榮幸曾經擁有這個特權,度過了一段漫長的生命光陰。這突如其來的陌生感,似乎是我的住所在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和我告別。它知道我的打算,正在糾結之中,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必要做出謙恭的姿態。我知道,當我的生命結束之時,裹在我這身衣服裡靜躺著的軀殼會無比輕微,我為此而歡喜。數學家告訴我們,兩點之間無限遠的距離是無法閉合的,而此時此刻,這兩點就要相遇了——那就是生與死。我根本不需要跨越任何路程就能抵達虛無。

不過,我依然站在那裡。一個打算用尤金尼德斯先生給的小藥片結束生命的老太婆。除了黑暗,還有別的東西正在廚房外面慢慢聚攏,讓逐漸被黑暗吞沒的窗玻璃突顯出來,難道那是霧靄,千軍萬馬、前赴後繼地從海面上升騰而起,疲憊不堪計程車兵又一次找到了他們的力量,還有他們富有傳奇色彩的人生,他們登臨海灘,是要作為正義之師來攻佔布里奇漢普頓嗎?我說不上來。我覺得自己再也不會知曉任何事情了,這感覺並沒有帶給我一絲沮喪。我和這個時刻結成了牢不可破的盟友,因為我從這一刻中體會到了生命的消殞,還有奇特的勝利。我將比爾抱在懷裡,此時的他並不像石頭一樣沉重,幾乎把我摧垮,將我的最後一口氣也壓迫出來,恰恰相反,他又一次完全脫胎換骨,輕飄而又實實在在地被我擁入懷中,我就像是一架小推車,載著他輕盈的靈魂進入天堂。我站在那裡——一個衰朽不堪、行將就木的老太婆,最後一縷氣息也離開了我的身體,但並不是被悲痛或者復仇之手一把奪去。寧靜祥和的黑暗瀰漫在廚房,輕手輕腳地爬進水壺裡安了個窩,悄悄溜進糖罐裡、烘盤裡,在長柄勺和大攪拌勺的舀子裡玩耍嬉戲,沒有任何東西它沒有碰觸到,沒有任何東西它沒有細細打量,甚至連沒人留意的空無一物的地方它也不放過——櫥櫃頂,農場,還有冰箱和爐灶底下藏匿灰塵的隱蔽所。黑暗如此濃重,在我看來有如光明,但它不是光明,這黑暗我已足夠熟悉,它是某種東西的內心,比如果核,比如穀粒,它是艱深的詩歌,是上帝隱藏起來的秘密,上帝把它當作一件神秘而奇妙的東西,但是誰能責怪他呢?黑暗把自己團團包裹起來,就像是霧靄的縮影,旋轉著,翻轉著,向前挪動,突然框住了一樣東西,畫面是那麼清晰、簡潔——它正在緩慢地舞蹈,跳啊,跳啊,頸圈上鑲嵌的玻璃寶石閃著幽暗的光芒,跳啊,跳啊,那是一頭熊的輪廓,長長的四肢柔軟而靈活。

【註釋】

聖阿加莎,基督教初期四大殉道童貞聖女之一,出身西西里的名門,自幼立志守貞。地方官垂涎她的姿色,竭力追求,遭她嚴詞拒絕。地方官惱羞成怒,將她逮捕下獄,威嚇利誘,但她始終不屈。最後上帝應她乞求,在她身受酷刑時帶走了她的靈魂。每年的2月5日是聖阿加莎的聖徒日。

原文是義大利語。

莉莉(lily)在英文中有百合花的意思。

邁克爾·柯林斯(1890—1922),愛爾蘭革命領導人,愛爾蘭共和國財政部長,愛爾蘭共和軍情報主任,英愛條約談判愛爾蘭代表團成員,愛爾蘭臨時政府主席和愛爾蘭國民軍總司令。他在1922年8月於愛爾蘭內戰中被槍擊身亡。

原名愛德華·喬治·德·瓦萊拉(英文:edwardgeorgedevalera),曾任愛爾蘭共和國第一任總理和第三任總統。

梅德加·埃弗斯(1925—1963),非裔美國人,民權運動領袖,1963年6月在密西西比州被種族歧視者暗殺。

鮑勃·迪倫,原美國歌手和作曲家,原名羅伯特·齊默爾曼(robertzimmerman)。

引自一首英文童謠:humptydumptysatonawall.humptydumptyhadagreatfall.alltheking’shorsesandalltheking’smencouldnotputhimbacktogetheragain.

傷寒瑪麗(typhoidmary),本名瑪麗·馬倫,愛爾蘭人,1883年獨自移民至美國,是美國第一個被發現的傷寒桿菌的健康帶原者。瑪麗是個廚師,並因此造成53人感染、3人死亡,但她堅決否認這項事實,也拒絕停止下廚,因此兩度遭公共衛生的主管機關隔離,最後於隔離期間去世。

大煙山,坐落於美國東南部田納西州與北卡羅來納州的交界處,為阿巴拉契亞山脈的分支山脈。

原文為愛爾蘭語,帶有侮辱意味。

切羅基人,美洲印第安人,屬於易洛魁族系,居住在田納西州東部和卡羅來納州西部。

凱文·巴里(1902—1920),是繼復活節起義的領導者之後第一個被英國政府處死的愛爾蘭共和軍成員。

瑪麗安·安德森(mariananderson,1897—1993),美國黑人女低音歌唱家,生於費城,是第一位登上紐約大都會歌劇院演唱的黑人。

三葉草,愛爾蘭的國花。

貝蒂·戴維斯(bettedavis,1908—1989),原名露絲·伊麗莎白·戴維斯(ruthelizabethdavis),美國電影、電視和戲劇女演員,兩度榮獲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她飾演的角色形象多變,演出的作品型別包括愛情劇、偵探劇、歷史劇和喜劇等,其中以愛情劇最為觀眾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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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密手稿》《漫漫長路》《臨時紳士》《長日無盡